第5章 (5)
碼比大姑和姑父對他們的态度強。
有時候陳星也忍不住後悔,要是那會兒再懂點事就好了。稍微忍一忍,反正小孩子打架也打不出什麽大毛病,被趙鵬欺負幾下就欺負幾下, 那現在大姑對陳月是不是就能客氣些。
29、
蔣弼之最近可謂是心想事成。
天水一期的建設工作完美收尾,二期已經開始動工,今天晚上他和GT局的汪局吃了頓飯,對方暗示他之前擱置的天水項目要重新立項讨論,讓他提前做好競标準備。有一期、二期的經驗,又要汪局的庇護,這新項目于蔣弼之而言已如探囊取物。
和汪局吃完飯後,張姨打來電話提醒他不要忘記給安怡小姐帶蛋糕。
今天是蔣安怡的生日。
蔣弼之已經提前吩咐過,直接讓鐘喬從酒店的西點廚房拎出兩個大紙盒。
回到家後,蔣安怡興奮地打開紙盒,裏面整齊地擺放了十幾個透明的小塑料盒子,每個塑料盒子裏都裝了一枚精美的小糕點。
蔣安怡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見了,對蔣弼之甜甜地說了聲:“謝謝哥哥。”
他們兄妹倆年齡差距太大,又不是一個母親所生,再加上蔣弼之性格擺在那兒,兩人雖然同住一個屋檐下,卻極少親近。
蔣安怡今天這樣一笑,蔣弼之也不由地心情一暢,問了句:“這些夠嗎?我記得你們班有三十多個人。”
蔣安怡點頭:“夠的夠的!”
旁邊的張阿姨插嘴道:“不是給班裏的同學的,小姐是要給那個在見習室認識的新朋友。”
蔣弼之有些意外,也替蔣安怡高興:“在學校交到朋友了?”他一直覺得蔣安怡太過膽小內向,來到新學校将近一個學期了還是獨來獨往。
蔣安怡腼腆地點了點頭:“其實也不算新朋友,就是在見習的時候給我講過一次題。哥哥,她可厲害了,一直是高二年紀的第一名。”
蔣弼之認可地點了下頭:“不錯,是應該多和這樣優秀的同學來往。”又問道:“這麽多蛋糕都是送給一個人的?”
“不是……”
張阿姨見她難為情,便替她解釋道:“那個高二的女孩子有些孤僻……”
“不是孤僻,是高冷,有個性!”
“對對,”張阿姨忙改口:“是高冷,小姐不好意思只給她一個人,也怕她不收,就想借過生日請吃蛋糕的名頭,請見習室的同學們每人都吃一塊。”
蔣弼之難得慈愛:“願意社交是好事情,慢慢來,等以後熟悉了可以請到家裏來玩兒。”
地鐵站外的廣場上,陳星和高個兒雙雙急剎車,在黃毛兒的煎餅攤前面停住。
陳星從車把上拿下一個塑料袋,裏面是一個白色餐盒,遞給黃毛兒:“魚香肉絲蓋飯!”
黃毛兒從他手裏接過飯盒,高興地呲牙咧嘴:“星哥,你這新工作福利夠好的呀!”
陳星看見他打開餐盒就立刻露出個反胃的表情,“你要天天看見各種蓋飯你就不這麽說了。”
黃毛兒嘿嘿一笑:“懂!就像我一看見煎餅就想吐一樣!”他從爐竈下面掏出兩個做好的煎餅:“一個放錯了蔥,一個放錯了香菜。”
黃毛兒做煎餅的時候經常手抖放錯料,賣不出去,就留給他倆。陳星在他這兒吃過的煎餅不說上千,也有幾百,早就厭了。他一臉菜色地擺手:“你可饒了我吧!我今天在後廚待了五個多小時,現在一聞見飯味兒就反胃。”
高個兒一把抓過那兩個煎餅,“那可就都便宜我了!”
黃毛兒新找的這個地點不錯,挨着地鐵,旁邊是CBD,那些剛下班的白領們饑腸辘辘,也顧不得幹淨不幹淨,從黃毛兒這兒買了煎餅直接邊走邊咬着吃。
“我說星哥,要是那個張老狗一直不找你,你就過來跟我幹吧!”黃毛兒一邊數錢一邊得瑟。
陳星正在遠程給小學生做家教,聞言先看了眼那些下班的白領,“跟你幹能有什麽出息?我可是有職業規劃的,高中畢業以後先考導游證,然後當幾年導游,然後去旅行社當計調,到時候也能穿着西裝打着領帶上班兒。”
“穿西裝打領帶有什麽好的!你看那些人一個個的看着多累啊,下班這麽晚,都愁眉苦臉的。”高個兒說道。
陳星卻是一臉歆羨:“要是我能找到這種每天都有活幹的工作,我做夢都要笑醒的。”
蔣弼之上樓前,聽見蔣安怡突然驚呼一聲:“呀!張姨,我的新校服忘記洗了!”蔣安怡急匆匆地從書包裏拿出還帶着包裝的夏季校服,委屈地看着張阿姨:“我明天還想穿裙子呢。”
張阿姨從她手裏接過校服,哄道:“來得及來得及,洗完直接烘幹,來得及的。”
蔣弼之在樓梯上停住腳,轉過頭來說道:“你們的校服裙子太短了,讓張姨給你改長一些。”
蔣安怡愣了一下,小聲反駁道:“不短吧,都快到膝蓋了。”
蔣弼之皺了下眉。
蔣安怡以為他不信,從張姨手裏拿過裙子在腰間比了比,确實快到膝蓋了。
蔣弼之含義不明地“嗯”了一聲,轉身上了樓,腦子裏卻留下陳星躺在床上,撩高了裙擺,閉着眼睛、張着嘴唇認真手`淫的模樣,怎麽踢也踢不出去。
“城管!快跑!”不知是誰眼尖,最先喊了一嗓子,整個小廣場頓時亂成一團。
黃毛兒他們早有經驗,手腳麻利地把所有東西往車上一掄,陳星和高個兒騎上自行車,帶着黃毛兒的三輪一陣猛蹬,飛快地逃離這是非之地,留身後一陣雞飛狗跳鬼哭狼嚎。
三個年輕人三拐兩拐,确定安全了,都忍不住放聲大笑起來。
“要不要再換個地方接着賣?”陳星問黃毛兒。
黃毛兒看眼腕上的電子表,“算了,今天也不早了,面糊也沒剩太多,直接回家吧。”
別看黃毛兒窮,他家正經是住市中心的——市中心的老胡同裏,傳說中的大雜院,已經沒了拆遷的可能。
陳星和高個兒他們的職高雖然不咋地,但也離市中心不遠。三個年輕人嬉笑着,一人騎着三輪往東,兩人騎着自行車往西,就此作別。
睡前洗澡的時候,蔣弼之站在浴室裏脫衣服,餘光在洗手臺上方的鏡子裏看到自己,突然又想起那天在嘉宜的浴室裏,也是這樣一個角度,那個男孩兒光溜溜地撅着屁股趴在前面,通過鏡子直楞楞地看着自己脫衣服……
蔣弼之算是有了經驗,知道這時不時冒出來的意淫不是什麽好兆頭。為了防止自己再次大齡夢遺,他在洗澡的時候自己用手解決了一次,并且為了出來得快一些,還頗為自暴自棄地放縱自己回想那晚,回想自己幹陳星時的那種感覺。
但是自己的手比起那男孩兒的身體真是差太遠了,他便把自己的手想象成那男孩兒的,效果立竿見影,沒一會兒便釋放了出來。
從浴室出來後,蔣先生身上很舒爽,心裏卻有幾分不自在。他尚處于頭腦發鈍的賢者時間,在床上坐了一會兒,才打電話給司機,要來了那個小導游的聯系方式。
電話剛打出去就立刻被接起來了,對面的人氣喘籲籲:“你們不要催,我們正在湊!”他喘得十分厲害,伴随着“呼呼”的風聲。
蔣弼之皺了下眉,“你在幹什麽?”
對面似乎也愣了一下,喘息聲頓了一秒,遲疑地問道:“你是誰?”
蔣弼之輕笑出聲:“聽不出我聲音?”
那邊失了耐心,“你快說你是誰!我現在趕時間!”
蔣弼之斂了笑,“你紮了我的車胎,還問我是誰。”
這下電話那頭徹底靜下來了,過了足有半分鐘,聽筒裏突然傳來氣鎮山河的一聲怒罵:m的強`奸犯!滾!!!”
30、
陳星一步三個臺階地奔上樓,一進寝室就喊:“兄弟們誰有錢,救急!下個月還!”
他們屋一共有六個人,除了那兩個因為感情問題和他不對付的,剩下的三人都和他關系不錯,聞言也不多問,立刻停下手邊的事兒,拿錢包的拿錢包,找手機的找手機。
可惜大家都是家境不太好的高中生,生活費太有限,陳星又去旁邊幾個寝室問了幾個關系好的同學,最後一共只湊出八百多。
陳星從自己的儲物櫃裏拿出銀行卡,在手裏用力地捏了捏,緊緊攥着跑了出去。
他在學校門口等人的時候腦子裏一直亂哄哄的,高個兒騎着自行車趕過來,被他肅穆的臉色吓了一跳,小聲喊了句:“星哥?”
陳星如夢方醒,這才覺出手心被銀行卡硌得生疼。
“高個兒,你湊出多少?”
“……五千多。”
陳星愕然:“你哪兒來那麽多錢!”
高個兒只低着頭蹬自行車,不說話。
陳星騎着車子追過去,有些嚴厲地質問:“高個兒,說話!”
高個兒沒有回頭,嚷嚷了一嗓子:“我把電腦賣給同學了!”
陳星氣得站起來蹬了幾下,蹿到他前面大罵:“你瘋了!你不上學了!”
高個兒學的是游戲設計專業,離了電腦簡直就是扯淡,更別說他還有個看他不順眼的爸,要是知道他把那麽貴的電腦給賣了,得把他往死裏揍。
“星哥!黃毛兒他媽還讓人扣着呢,我賣個電腦怎麽了!”
陳星憤怒地喘着粗氣,惡狠狠地瞪他半晌,說:“不用你掏錢!跟我去取錢,明天把電腦贖回來!”
高個兒驚訝地看着他:“你有錢?”
陳星眼睛看向前面被路燈照亮的路,“有。”
高個兒像第一天認識他,一路追着興沖沖地問道:“有多少?”
“管夠。”
“啊?!你這麽有錢!那你平時咋那摳呢!”
“滾!那叫節儉!”
“哎,星哥!”
“又怎麽了!”
“你說黃毛兒他媽不就是愛喝兩口小酒嗎,怎麽還賭錢呢?”
“我tm上哪兒知道去啊!”
“你倆不是認識挺長時間了嘛,他媽以前賭嗎?”
“不知道不知道!哎你別跟我說話了,煩!”
他們倆找了個24小時的ATM機。陳星在前面操作,高個兒站後面等,見他半天都沒動作,卡又被機器吐了出來,不由一慌:“忘了密碼了?”
“沒忘。”陳星把卡又插回去,過了一會兒,機器開始“噗噗”地數起鈔票。
卡槽打開,裏面厚厚一疊紅彤彤的紙幣,陳星在高個兒的驚嘆聲中認真地将錢數了三遍——兩萬。
高個兒盯着那一沓鈔票,眼睛都直了:“星哥,你這麽有錢平時幹嘛那麽省啊……”
陳星沉默地看了他一眼,把這些錢和這個月還沒來得及存的一千多,還有剛從同學們那兒借過來的八百多一起裝進一個塑料袋裏,裹了好幾層,最後才放進背包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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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很抱歉,讓星哥受苦了……嘤
31、
黃毛兒他們住的雜院大門被人徹底踹壞了,斜挂在門框上,被風一吹就“哐啷哐啷”地響,卻沒有鄰居出來抱怨。
陳星和高個兒直接把自行車扔在院子裏,一刻不停地跑進屋。看見屋裏的情景後,兩人都急了,高個兒氣得原地蹦高,沖那幾個人大喊:“不是說給兩個小時湊錢嘛!為什麽打人!”
陳星奔至黃毛兒和他媽跟前,想拽兩人起來。
他們母子倆滿臉都是傷,正在給那些人下跪。
陳星用力拽了兩下,兩人誰都沒動,只低着頭跪着。
“喊什麽喊!喊什麽喊!”高個兒雖然長得又高又壯,但那些混混可不怕他們,他們手裏都拿着棒球棍,就像電影裏的地痞流氓那樣在手裏敲打着,用鼻孔看着他們:“拖延欠款就得挨揍,這是規矩。”
陳星忍着怒氣把背上的包拿下來,把塑料袋丢到領頭那人懷裏:“兩萬二還帶點兒零,都給你們!”
那人不緊不慢地打開層層包裹的塑料袋數了一遍,擡頭沖陳星一樂:“那還差五萬七呢。”
陳星一怔:“怎麽還會差?明明就……”他突然頓住,似乎是明白了什麽,又似乎沒有。他看向跪在地上的黃毛兒,對方也在看他,那種眼神簡直難以形容。
黃毛兒的嘴唇哆嗦了兩下,“星哥,我家沒錢了。”
陳星只覺得一口血堵在胸口,急問:“到底怎麽回事!你之前攢的那些錢呢!你媽給你攢的娶媳婦的錢呢!先拿出來再說啊!”
他着急,也害怕,腰不自覺彎得很低,黃毛跪着,仰視着他,兩人的眼睛挨得很近。
陳星清楚地看見對方眼裏迅速積滿了淚,下雨似的落下來:“星哥,求你……”
陳星猝然退後了兩步。
黃毛兒膝行着追過去,哭着說:“星哥,對不起!我家真沒錢了!求求你!”
陳星心跳如擂,“不行……那是給陳月預備的……不行。”
“就五萬!星哥!我就借五萬!強哥說剩下的零頭可以再寬限寬限,我就借五萬!”
陳星頭腦一片空白,只是搖頭,喃喃說着“不行”,然後掉頭往外跑。
黃毛兒踉跄着爬起來追出去,那幾個混混想攔住他,被領頭的阻止住,“讓他去。”
陳星跑到外屋就停下了,兩手撐在大腿上,彎着腰大口大口地喘着氣,卻依然覺得窒息。
“噗通”一聲,黃毛兒在他身後跪下,“星哥,你再借我五萬!我會還的!我一定會還你的!”
陳星難受地回過頭看他,眼裏滿是掙紮:“我還能再給你……一萬。”他說完就死死咬住嘴唇,生怕自己反悔似的。
黃毛兒立刻回頭看向那個領頭的。
那人嘴裏叼了根煙,閑閑地倚着門框,早把他們兩個毛頭小子看穿了:“五萬,說好了五萬,今天要是少一分錢,我們立刻就把你媽帶走。剛才不是給你們算過了嘛,你們現在就差五萬,一個腎正好還清。”
黃毛兒絕望得渾身哆嗦,哀求地看着陳星。
陳星承受不住他那視線,看起來也快哭了,“那是陳月的錢啊……我不能動陳月的錢……”
“我知道啊星哥,小月這麽年輕,情況也好,醫生不是說她那個是慢性病,可以幾十年都不會有什麽問題嗎?”黃毛兒給陳星“咚咚”磕了兩個頭,“星哥求你了!看在咱們哥倆兒認識這麽多年的份上!你想想,當年要不是我媽,你大姑能答應賣房嗎?能有錢給陳月治病嗎?我媽也算救過陳月的,對吧星哥!”
陳星緊緊攥住拳頭,可還是抖。
屋裏突然傳來一聲女人的慘叫,黃毛兒身子一晃,連滾帶爬地沖進裏屋:“別打我媽!打我吧!”
“他媽的!還不上錢我兩個一起打!”
棍棒聲、哀嚎聲、還有高個兒的怒罵聲……陳星痛苦地蹲下抱住了頭。
一個混混架着黃毛兒他媽像拎雞仔似的拎了出來,後面幾個攔着黃毛兒和高個兒,那個領頭的還嘀咕着:“要不是看你媽歲數大了,像她這種欠債不還的女的早讓我們拉出去賣了!要我說像她這種沒錢還去賭的,就應該把器官全捐了換錢。 聽說她是個酒鬼,那肝就算了,剩下的……倆角膜、一個心髒、倆腎,怎麽不得賣出個十幾二十萬的?還完債還能給兒子留點兒娶老婆……”
高個兒和他們糾纏着,沖陳星大喊:“報警!星哥報警!”
一直沒什麽反應、跟死了沒什麽兩樣的黃毛兒他媽突然尖叫一聲:“別報警!不能報警!”她用力扭着頭去看後面的黃毛兒,“兒子,千萬不能報警!別讓媽媽坐牢!”
那領頭的得意又譏諷地笑起來,抓着黃毛兒他媽的頭發讓她擡起頭來:“一個腎,走吧?”
黃毛兒他媽畏懼地看着他,全身哆哆嗦嗦,鼻涕眼淚流了滿臉。
“啧,瞧把你給吓的,一個腎要不了命!現在才知道害怕呀,之前借錢的時候幹嘛去啦?已經寬限你夠久了吧,我們老板等不起了!馬上簽合同、體檢、手術……”
陳星用手撐了下地才站起來,挺直了腰板對那個領頭的說:“錢能還,等天亮我去銀行取錢。”
領頭的住了嘴,轉頭看向他,笑道:“小兄弟夠意思,那我們就一起等銀行開門?”
32、
床和沙發都被那幾個混混霸占,陳星他們枯坐了半個夜晚,連心最大的高個兒都沒有睡着。中間很多次,黃毛兒想對陳星說話,都被陳星背過頭去。
早上八點整的時候,陳星起身出去,高個兒立刻追過去,和他一起騎着自行車去了銀行,帶了五萬塊錢回來。
點完錢,這些混混爽快地走人。
陳星看見桌上有他們落下的半包煙和一只打火機,拿在手裏出了院子。
他嘴裏銜了一支煙,沿着胡同漫無目的地走着,胡同口那邊,有兩個混混在對着牆角撒尿,一邊尿一邊嬉笑:“這一家可真好要!”
另一個嗤笑道:“那仨小子一看就沒什麽見識,随便吓唬吓唬就乖乖掏錢了……”
“要我說還是那個白白淨淨的小子最傻,跟他屁關系沒有,還真舍得掏錢……你信吧,那女的見這錢還得這麽容易,回頭肯定還賭。”
“這不是廢話嘛,你見哪個賭徒真能戒的?……”
陳星在原地愣了愣,煙從嘴裏掉出來都沒有察覺,趕緊掏出手機盲目地搜索,“賭錢”“戒賭”“賭博”……越看越心涼。
他回到黃毛兒家,高個兒正在外屋做打掃,把那些翻倒的桌椅扶正,把摔碎的杯子清理幹淨,見陳星一臉的失魂落魄,擔憂地看着他,“星哥你沒事兒吧?”
陳星把手機随手扔茶幾上,在沙發上躺下,用手臂遮住眼睛。
高個兒過去拍拍他,“星哥,把鞋脫了吧。”
陳星搖搖頭。
“我給你拿床被子?”
陳星的聲音從胳膊底下傳出來,有些沉悶,“不用,我就眯一會兒,有點兒累。”裏屋傳來黃毛兒媽媽一邊哭一邊指天發誓的聲音,很吵,但是陳星幾乎是剛閉上眼睛就睡着了。
他這一覺睡得很沉,醒來後先懶懶地伸了個懶腰,因為太過舒坦,嘴角都有些上揚。
他醒後總會這樣,先有一段頭腦空白的時間,不多,也就半分多鐘、一分來鐘那樣。在這短短的幾十秒裏,他的心情是絕對愉悅的,擁有純粹的輕松與舒暢。然後意識漸漸回籠,那些來自生活的苦惱、壓力和困苦,會漸漸在他身體的某些角落占回一席之地。
陳星伸完懶腰,發了半分鐘的呆,然後猛地坐起來左右找手機。
“星哥……充好電了……”黃毛兒怯怯地把他的手機遞過去,陳星沉默地接過來看了一眼,已經十二點了。
賣蓋澆飯的老板很喜歡他,知道他又要上課又要打工很不容易,就給他說只要是早晚飯的高峰期,能去就每小時給八塊錢,不能去也沒關系。
其實這會兒如果他趕一趕,還是能趕在高峰期結束前再幹一小時的。但是此刻的陳星突然沒了幹勁兒,慢吞吞地将手機揣兜裏,又慢吞吞地站起身,往雜院的公共洗手間走去。
這個時間沒人燒熱水,他懶得等,用冷水飛快地洗了個澡,人頓時清醒不少,然後直接穿上牛仔褲和短袖T恤,用香皂把換下來的內褲和背心洗了,搭在院裏支着的晾衣繩上。
他對這個院裏的一切都很熟悉,對黃毛兒家也很熟悉,他不願回宿舍的時候就愛混在這裏,黃毛兒他媽如果在家,恰好還沒喝醉,就會給他洗水果,然後扯着大嗓門兒跟自己唠家常、唠陳月的病。
黃毛兒頂着一臉的青腫跑出來,又是那種要哭的表情,“星哥……”
“欠條燒了吧?”
“嗯……”
兩人無言半晌,陳星又很平靜地問了他一句:“你以前就知道你媽媽會賭錢,對吧。”
黃毛兒羞愧地低下頭去,“我……我沒想到她把家底都賠出去了,我以為她就是玩兒玩兒解悶。”
“她當初酗酒的時候你就是這麽說的!!”陳星突然就炸了,沖他大吼,“有這麽解悶的嗎!有一玩兒就把幾萬塊錢玩兒沒的嗎!你知道愛賭的人最後都怎麽着了嗎?!家破人亡!你懂什麽叫家破人亡嗎!?戒賭如戒毒!你怎麽不知道呢!”為什麽這麽簡單的事情他之前就不知道呢?為什麽就沒有人告訴他呢?
“那我有什麽辦法啊!她是我媽啊!你讓我眼睜睜看着她被人帶走把腎給割了嗎?!”
陳星怔了怔,眼裏突然現出些茫然:“他們……他們其實就是吓唬吓唬……”
“什麽?”他聲音太小,黃毛兒沒有聽清楚,還沉浸在自己剛才的情緒裏,耷拉着眼角一臉悲戚:“我就剩這麽一個媽了,她再差再沒用我也不能不管她啊,就像陳月生了病,你也不會不管她一樣啊……而且我媽也有好的時候,你跟高個兒不懂……”
高個兒從屋裏沖出來,照着黃毛兒就是一拳,“你說的這是人話!”
黃毛兒被他揍得眼冒金星,捂着臉費力地說道:“我不是那意思!”他不是在說陳星和高個兒沒媽,可高個兒哪聽得進去,紅着眼跟他扭作一團。
黃毛兒昨晚剛挨過打,高個兒又比他高壯很多,完全就是單方面的碾壓,把黃毛兒揍得嗷嗷叫。陳星蹲在旁邊看他倆打,覺得看爽了才叫停,然後給他們一人發了一支煙。今天沒人想去上課,也沒人想去賺錢,三人也都不會抽煙,也不點燃,就那樣把煙叼在嘴裏,晃晃悠悠地溜達到了兩條街之外的繁華街區。
只隔了兩條街,就像到了天堂,這裏的每個人都衣裝靓麗,這裏的每輛車都嶄新豪華。
“星哥,你說人和人之間怎麽差得這麽多呢,老天爺怎麽就這麽不公平?”
陳星也相當疑惑,想不明白到底是家家有本難念的經,這些人只是将煩惱藏了起來,還是天底下就他們幾個這麽倒黴。
這裏是步行街,車都開得很慢,方便他們對每一輛漂亮的汽車從頭品評到腳。
“這是什麽車啊?底盤這麽高。”黃毛兒指着朝他們開過來的一輛。
高個兒眼神最好,看清了車标,“兩個翅膀,賓利吧,呦,好車啊。”
陳星眯起眼,心想着,不能這麽巧吧。
作者有話說:
黃毛兒,可以說他怎麽選都是錯,而且他是配角,他的故事沒有展開,他的過往沒被提及,目前對大家來說只是一個很片面的形象,所以咱們就不說他了,也千萬別為他吵架。
我想說說星星。擺眼前的這道選擇題對星星來說真的太難了,他的兩個選擇不能說都錯,但都有很大的可能會後悔。
他之所以做出這個選擇,其實并不是因為他偉大,恰恰相反,是因為他懦弱了。
黃毛兒的話雖然難聽,但也是事實,妹妹的是慢性病,絕大多數人都可以好幾十年沒什麽事兒,而妹妹年輕,一直控制得很好,是那些患者裏面情況最好的一種。星星雖然未雨綢缪,但他其實也認為籌謀的是很久以後的大雨。
而黃毛兒他媽腰子上的“刀”在他眼裏是明晃晃的,他不懂、不知道(有姑娘已經注意到了,星星沒人教,什麽事都靠自己摸索,很笨很不靠譜的方法——上網查,這導致他缺乏知識、常識、見識,沒辦法在短時間內就一個陌生問題作出理智的判斷),他信了那些人會真的往黃毛兒他媽身上下刀子。黃毛兒說他媽救過陳月,也是真的,星星是把黃毛兒他媽當做恩人的,他把黃毛兒家當做半個家,黃毛兒他媽以前好的時候,也扮演了幾分母親的角色。
那些近在眼前的哭嚎咒罵恐吓,都刺激到了他,讓他害怕了。一個是眼前的刀,一個是未來的刀,星星因為脆弱,選了去撥開眼前的刀。
後面他知道那些人只是吓唬人,知道了賭瘾很難戒,對他的打擊其實比損失了幾萬塊錢更大。因為他覺得錢可以再掙,但是那種解決問題的能力、面對困難作出正确判斷的能力,是他極度渴求卻始終難以得到的。
他就像一塊幹燥而蓬松的海綿,極度渴求智慧的水分,卻被丢進幹燥的荒漠裏。
本文是he,不是讓老蔣做他的金主、做他吃穿的保障,而是要老蔣做他的人生導師、做他的明燈,為他指出對的路,指出別的更寬廣的路,幫他把人生越走越寬敞、越走越明亮。他是海綿,老蔣就要做他的春雨,滋潤他澆注他灌滿他,讓他飽滿起來,讓他自己撐起自己的人生。(不好意思,最後一句聽起來很淫`蕩)
哎媽一不小心寫了這麽長……好像懲罰一樣,從讓星星受罪那章起,我就莫名其妙地感冒了……頭暈目眩……但是我還要碼字!我也希望這一段趕緊過去!
33、
陳星嘴裏叼着根沒點着的煙,蹲在馬路牙子上,看着那輛暗金色的SUV朝他們緩緩行來。
車子從他們面前駛過時,後座的車窗落了下來,并沒有落到底,只降到一半,露出男人深刻銳利的眉眼。
兩人的目光于沉默中交彙,誰都沒有動作,只在車子緩慢行駛的過程中視線微錯。
不過是一個車身的距離而已,蔣弼之收回視線,将車窗升了回去。他正準備繼續看文件,結果在側視鏡裏看見那小子對着他們的車屁股一臉嚣張地豎起中指,旁邊那倆小子有樣學樣,如法炮制出這個不雅的動作。
三根中指并排立着,羞辱力度似乎也乘了三。
“停車。”蔣弼之吩咐道。
司機依言将車泊在路邊,坐副駕的陳茂回頭問道:“蔣先生,您不回辦公室了嗎?”
“你們倆走路過去,把車給我留下。”
陳茂與司機不解地對視一眼,一左一右下了車。陳茂下車後又往後看了一眼,厭惡地皺了下眉,卻依然沒發現什麽。
剛才是陳茂先看到路邊蹲着的那三個人,姿勢神态都像極了小流氓,左右那兩個還鼻青臉腫,一看就剛打過架。陳茂提醒司機離他們遠一點,怕他們會突然蹿出來搗亂,然後就一直警惕地盯着他們,卻沒從中間那張白淨的臉上看出什麽。
蔣弼之懷疑自己這個助理有些臉盲,只是長發變短發而已,竟然會認不出來。
陳星收回中指,問左右:“你們幹嘛呢?”
那倆也收回指頭,“這不是看你先豎的嘛……”
陳星站起身,腰板挺直,看起來氣勢不凡,嘴裏叼的那根煙卻不安地從左移到右,又從右移到左。
另兩人也站起來,心裏都有些不踏實。黃毛兒說:“星哥,要不咱走吧,那人看來要找咱們算賬,有錢人都不好惹。”
高個兒撓了下頭:“他可能就是有事停一下,這不都沒下車嘛。”
他話音還未落,靠近他們這邊的車門開了,邀請之意不言而喻。
“星哥別去。”黃毛兒憂心地抓住陳星的胳膊。
陳星暗自咬了下牙,把煙吐到地上,“沒事,咱們三個人,他一個人,還怕怎麽地?”
他讓黃毛兒和高個兒等在原地,自己昂首挺胸地走到車邊,卻不打算進去。
蔣弼之坐在後座看着他,嘴角噙了抹譏諷的笑:“怎麽不上車,怕我吃了你?”
那天在山上的一聲“住手!”太倉促,電話裏那次失了真,都不能算,這會兒才是陳星第一次在清醒時聽到蔣弼之的聲音。
低沉冷酷的音色喚醒他深藏的夢魇,陳星的眼中流露出難以克制的仇恨之意。
“你怎麽知道我電話!”他往前一步,一手用力扒住車門,惡狠狠地問道。他的脊背不由自主地拱起,像一只随時準備進攻的小豹子,另一只背在身後,緊緊握成拳頭。
“看見視頻和賬單了?”蔣弼之不答反問。他坐在車裏,要擡頭看着陳星,氣勢卻處在上風,嘴角噙着的那抹譏諷也始終沒有落下去。
陳星微微挺直了身子。他确實看見了,昨晚幹坐着等銀行開門的時候,有人在微信裏加他,因為他平時做導游經常有陌生人加好友,便沒有多想,點了同意……
他覺得自己一定是沒睡醒,剛才幹嘛要逞那一時之快,面上卻不甘示弱地反駁道:“補個車胎不可能花那麽多,你胡說八道!”
蔣弼之看着他頰邊緊繃的線條,暗自哂笑,“看來警察還沒找你。”
陳星眼神一慌。
蔣弼之好整以暇地坐正了身子,雙手閑适地搭在腿上,“回頭一定要問問你,以蓄意殺人的罪名被逮捕是什麽感覺。”
“你什麽意思?!”
蔣弼之偏頭看着他,很快便了然,“車子跑起來半路爆胎可能會出人命,你不知道?也許法官會看在你無知的份上,給你少判幾年。”
陳星兩只手都扒在車門上,手背上青筋凸出來,“你不可能報警!你、你——”
蔣弼之冷冷地看着他:“我怎樣?”
“是你先強`奸的!”陳星嗓子抖得厲害,用盡全身力氣擠出這幾個字。
蔣弼之眼裏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