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Chapter 31
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便會在不經意間生根發芽。陸楠一點都不信,許承洲的出現僅僅是巧合。
可他給她的感覺,似乎又不是那麽回事。
許承洲變了,仿佛一夜之間褪去了所有的青澀跟憂郁,像是退潮後露在陽光下的鵝卵石,溫潤而妥帖。
陸楠完全形容不上來那種感覺,算算時間,真的也就半個多月的時間不見,可她卻恍惚有種隔了十年光陰的錯覺。
那個被沈澈戲稱為許公子,衣來伸手飯來張口,連開水都沒打過的許承洲,如今成了居家好男人,令她感覺陌生又惶恐。尤其是他的眼神,她很确定自己看到了……恨。
他恨她,這個荒謬的認知,讓她無端端想起肖楠在機場,曾跟自己說過的話“b市只有一家姓許的大家族”。
許家?許老……厲漠北,承洲,腦子裏亂糟糟的思緒,仿佛找到了線頭,一瞬間變得清晰起來。陸楠眯了眯眼,只覺得背脊都竄過了一抹寒意。
“陸楠,外面冷,你到屋裏去坐着吧。”許承洲彎腰把水打上來放到一旁,轉身去拿了菜放進盆裏,舀了水進去仔細認真的洗起來。
陸楠抿着唇,盡量平靜地走過去,拿了張凳子在他身邊坐下,微微蹙眉。“你哥叫什麽名字來着。”
“許承赟。”許承洲偏頭對上她的視線,笑容清淺。“我的手機裏有他的照片,怎麽忽然問這個。”
“忽然想起來,所以問問。”陸楠眉間的皺褶變深。“你跟厲……師兄熟不熟?”
許承洲手上的動作頓了下,微笑否認:“不熟,你很好奇他?”
“沒有。”陸楠挪了下位置,坐到他對面,目光寒涼的望着他的眼睛。“別人騙我,我或許可以原諒,唯獨你不行。我也很不喜歡有人在背後捅我刀子,可你卻這麽做了。”
“我并沒有要傷害你的意思,我只是希望你能自由。”許承洲笑了笑,低下頭去,将洗好的青菜仔細放到籃子裏,狀似不經意的問了一句:“陸楠,那個人對你好麽。”
“非常好。”陸楠沒有避諱這個問題,說完感覺手機在口袋裏震了下,随即起身往回走。“你慢慢洗,好了招呼我。”
許承洲含笑點頭,她起身背過去的一瞬間,掩在鏡片後的目光霎時黯淡下去。
陸楠回了屋裏,解鎖拍了張照片給厲漠北發過去。自從他回去,每天都要她發照片發短信,理由還特別的理所當然——這是夫妻情趣。
事實上,每天的短信內容都沒怎麽變。先是叮囑她穿衣吃飯,然後是各種瑣事。
不是不反感,比起越來越讓她琢磨不透的許承洲,厲漠北反倒顯得磊落多了。
陸楠跟盛教授聊過,他的原話是“他繪圖精細,是最适合的人選。”讓她根本無法反駁。
并且許承洲再也沒提過跟她交往的話題,仿佛他此來,真的就是因為盛教授邀請,而不是有別的原因。
她私下還跟窦晗和葉子分別倒過苦水,她們的分析難得一致:以退為進。
這個結論讓陸楠徹底郁悶。
照片發送完畢,厲漠北的電話立即打了過來,溫溫和和的嗓音含着掩飾不住的笑意。陸楠跟他聊了兩句,話鋒一轉:“厲漠北,你是不是還有個弟弟?”
這頭,厲漠北臉上的笑容漸漸凝固到嘴邊,下一瞬随即又揚起唇角。“有,我以為你不會關心這些。”
“是許承洲對麽。”陸楠擰着眉,垂在腿側的手無意識攥成拳頭,并隐隐發抖。“告訴我實話。”
“我弟弟怎麽可能會姓許。”厲漠北笑容如常,只是眉頭卻無意識的蹙了起來。
盛教授雖然沒有明說,但‘你們’兩個字的提示,其實已經給了他答案,他又怎會猜不出那人是誰。八年,正好是她本科到碩士畢業的時間。
“那沒什麽了,就這樣。”陸楠挂了電話,攥緊的拳頭松開,煩悶地揉了揉額角。
真是她想太多麽?
忙到周五,電子書稿的進度已經趕上盛教授的手寫稿。下午三點多,許承洲有事要回b市,陸楠只好開車送他去機場。
路上兩人都不說話,氣氛尴尬莫名。
許承洲低頭翻着手機裏給陸楠拍的照片,唇邊浮起苦澀的笑意。
陸楠從來就不是柔弱溫婉的女子,她灑脫、随性,像一株自由生長的樹,寧與他比肩,也不願彎折脊梁。
盛教授遇到那麽大的麻煩,她真的一次都沒開口,哪怕問一句“你那邊能不能想辦法”都沒有。她固執的跟學校交涉,跟傷者交涉,固執的堅持着她認為正确的信念。
他有無數次的機會,逼她向自己妥協,可他終究沒有勇氣邁出那一步。
她是裹了蜜糖的砒/霜,他害怕兩敗俱傷,于是只能不斷的催眠自己,她愛的是自己哥哥。
可當他發現,陸楠真的成了自己嫂子那一刻,絕望卻瞬間如潮水般将他淹沒。
也終于意識到,那些真真假假的暧昧裏,他并非沒有動過心。
他曾經希望她視他為天,慕他如神。如此,他便再無顧慮,大大方方的接受她,然後帶她去見哥哥。
親口告訴他:你刻在心底的那個人,就在眼前,可惜她已經徹底的不屬于你。一如當初你将肖楠從我身邊奪走,這是你欠我的。
可陸楠不是肖楠,即便是最難過的時候,她依舊可以露出若無其事的恣意笑容,臉上不存半絲柔弱。
一步錯,步步錯。是他親手将她推給哥哥,推出自己的心房。
想到肖楠,許承洲的眼神瞬間轉冷,飛快編輯了一條短信給厲漠北發過去。既然他已經知道自己跟陸楠的關系,那他也沒什麽好隐瞞的了。
“承洲,我希望我們還是朋友,而不是像現在這樣。”陸楠主動打破沉默,臉色非常不好看。
他大概不知道,勉強假裝深愛一個人,需要異常精湛的演技,很顯然他的這項技能尚未刷滿。他的眼底有太多的情緒,有恨意有不甘,卻獨獨少了愛。
“陸楠你誤會了。”許承洲偏頭,拿着手機給她拍了張照片,臉上浮起夢幻般的溫暖笑容。“我這次真的只是來幫忙。”
陸楠沉默了下,緩緩開口:“在我還懵懂無知的年紀裏,曾經遇到過一個人,我不知道那種感覺算不算喜歡。可我從來沒把你當他的影子,你是你,是生氣時都不知道怎麽争吵,是生病就跟我耍賴的許承洲。”
“對不起。”許承洲的嗓音陡然添了澀意,擡手按了按眉心,嘴唇翕動着卻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來,不知道是驚的,還是疼的。
陸楠始終沒看他,語氣卻比之前更冷。“我跟他之間交易也好,愛也好,總歸是我的選擇,你從來就沒有立場橫加幹涉,并指責我薄情。我現在只希望,你別讓我後悔曾經那麽愛你。”
許承洲沒接話,掩在鏡片後的眼皮輕輕阖上,艱難掩去眼底的痛苦和自嘲。
陸楠她真的愛過他!
心口像似有鈍刀狠狠劃過,一寸一寸淩遲他的心髒。他輸了,沒有輸給他的哥哥,而是輸給了那個懦弱自卑的自己。
輸給那個被恨意填滿心房的自己……
——
送走許承洲,天色已經近黃昏。陸楠打開車裏的音樂,心不在焉的接聽厲漠北的來電。
抿着唇聽他說完,陸楠剛準備挂電話,就聽他又說:“陸楠,我這周沒法去陪你,不過給你寄了快遞,大概7點半到,剛确認過,記得簽收。”
“厲漠北,你不需要這麽入戲。”陸楠揚眉,煩悶的情緒無聲無息的散去。“跟我承認你毀約,也不是什麽丢臉的事。”
“你的直覺可做不得準。”厲漠北的心情似乎很好。
陸楠在腦中勾勒出他笑着樣子:微微彎着唇角,眼神篤定。無意識的舔了舔幹巴巴的唇,也笑了。“自戀是病,好歹夫妻一場,我不會告訴你将來的太太的。”
“陸楠……”厲漠北的話還沒說完,陸楠利落結束通話,摘了耳機,專心開車。
厲漠北不會聽不出她話裏的意思。
到家剛六點,陸楠停好車子,進了廳堂見盛教授在泡茶,搓了搓手含笑坐過去。
盛教授擡眼看她,一臉嫌棄。“你倒是自在。”
“老師這話,我怎麽聽着有點不對味。”陸楠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狐疑看他。“您是故意讓許承洲來的?”
“有你這麽揣測老師的麽。”盛教授假裝生氣,轉頭問她陸桉最近怎麽樣。
陸楠無語,這話題轉的也太快了。然而越是如此,越能證實她心裏的猜想,卻又搞不懂他為什麽要這樣做。他明知道,自己跟厲漠北已經登記結婚。
吃完晚飯,陸楠跟師母收拾好廚房,檢查了一遍煤氣門窗就上樓去了。
找到手機充電器,一邊給手機充電,一邊回複葉子的微博私信。她在那邊适應的很好,口語進步的速度神速,還遇到了追求者。
陸楠笑着丢了個問題過去:你的蔣先生怎麽辦?發送完畢,退出微博轉頭跟窦晗聊微信。
快7點半的時候,手機忽然有電話進來,陸楠想起厲漠北說快遞的事,眉頭皺了下。
再方便這裏也是村上,這麽冷的天,快遞員估計都要在心裏罵娘了。什麽時間送不好,非得月黑風高的時候送。
換上厚實的外套,陸楠邊往外走邊接通電話。“厲漠北。”
“陸楠,我聽出你的語氣裏有期待。”厲漠北溫潤低沉的嗓音格外柔和。
陸楠深吸一口氣,含笑揶揄:“自欺欺人還有個解釋,要不要聽?”
耳邊沉默下去,陸楠下了樓,拐去廳堂那邊給自己倒了杯茶,不悅道:“你當真快遞了東西過來?這個時間還讓人送,你也太不體恤勞動人民了。”
“加急有付額外的費用。”厲漠北溫溫和和的嗓音裏,藏着濃濃的笑意。“快點去簽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