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明勢
衛又安看着楊寄借刀殺人,心裏很是熨帖,他倚在營邊一棵青桐樹下,含着迷蒙的微笑,對楊寄那個粗人道:“看不出,楊領軍手段不小!”楊寄笑笑不置可否,而衛又安揚首看看藍天白雲,欷歔道:“這樣的亂世,人命如草。我倒願意做玉山傾頹的嵇叔夜,醉裏消愁……”
他自憐的話還沒說完,楊寄煞風景地上前踢踢他的腿:“哎,哪有使節在敵營呆那麽久的。我的話你給我帶給桓越吧:楊寄吃朝廷俸祿,自然要把守好歷陽。”他見衛又安開始瞪眼睛,便向四周一瞥示意,又壓低聲音道:“我只守歷陽城池便是。不到江邊,不在後面作祟。”
衛又安想了想,心裏明白過來,媚答答笑道:“誰知道某人會不會作祟呢?”
楊寄換了冷面孔,聲音低低的:“他信也罷,不信也罷。我跟他在賭場賭過,想必他也知道,賭能不輸,天下營生第一。桓公入歷陽,把幾千人變作上萬;出歷陽,又把上萬人變作三五十萬。他開的好局面,押的好大注,若能坐莊,我自然是要跟的。”
桓越放棄歷陽,并沒有吃虧,楊寄也沒有落井下石,放任他在周邊把勢力做大。衛又安心裏明白,只是見這男兒挺拔的模樣,邪邪的笑容,昨晚他那些悭吝鄙陋的做派又被淡忘掉了,因笑道:“等天下大統,楊領軍封侯拜将,我再來為楊領軍慶功。”
衛又安走後,建邺那裏,蓋着庾含章私章的申饬也來了。斥責楊寄逼迫盧校尉,屬于濫殺無辜,斥責楊寄遲遲不出兵對陣前往歷陽而來的桓越,屬于姑息叛賊,最後庾含章的厲色簡直流露紙上,威脅楊寄若無寸功,便是置家人于不顧。
楊寄有些心慌慌,把庾含章的私信給沈嶺看。沈嶺看完,冷冷微笑:“你又怕了?你越怕,越給人家拿着軟肋。他庾含章越這麽威脅你,越說明他心虛了。你放心,如今你有用,他殺阿圓,不是逼你造反?你手中是歷陽,他敢逼你反?”
想想是那麽回事,楊寄的心定了下來,而且更覺得明澈了。權勢是什麽東西,就是彼此用勢力相權衡。自己越是有名望、有能力,庾含章反就越不敢輕舉妄動。但也就是庾含章此人,會因算計清楚而心有顧慮。楊寄問:“要是皇甫道知那個廢物點心,腦子一熱想跟我對着幹怎麽辦?”
沈嶺笑道:“我看他連太傅的勇氣都沒有,桓越來得越猛,他就越急越害怕。你非但不用怕他,反而可以多要兵,多要饷,多要錢,試試皇甫道知除了罵你之外,還有什麽伎倆!”
楊寄怔怔然,賭性又給撩撥上來了,他在帳篷裏獨自想了半天,終于想定了,出了營帳,外頭的虎贲侍衛正帶着西府軍操練,有了先前盧校尉的前車之鑒,彼此指教求學的都是寡淡的模樣。沈嶺獨在一個角落,周圍的都是西府軍裏最年輕的士兵們,只有那裏時不時是笑聲和歌聲,引得周圍一片側目。
楊寄好奇地過去,沈嶺果然在教這些一臉青澀的娃娃兵們唱歌謠:“昔年食白飯,今年食麥麸。天公誅谪汝,教汝撚喉嚨。喉嚨喝複喝,江岸敗複敗。”歷陽的當地話,夾雜着不知何方的俚語,那些不過十二三歲的小兵們聽得前俯後仰:“沈主簿,‘食麥麸,撚喉嚨’,你怎麽知道的?”
沈嶺笑道:“我也是窮人家啊!”他看到楊寄,擡下巴指了指:“你們看,楊領軍也是啊!”
楊寄過去笑道:“有麥麸吃,就不叫真餓。我最餓的時候,兩天沒見米,摘片草葉在嘴裏嚼着都覺得甜。”
那幫娃娃沒啥怯場的,一個突然問:“那楊領軍肚皮餓到啥時候才有飯吃呢?若是天天沒飯吃,不是要餓殺?”
楊寄撓撓頭皮,見下頭一個個瞪圓眼睛細細聆聽的可愛模樣,不由摸摸其中一個最小的孩子的腦袋:“老天爺對我好。一個女郎給了我吃的喝的,她家裏人還收留了我。我就活下來了呗!”
“那麽,楊領軍當了大官後,是怎麽回報人家的呢?是不是一飯千金?”
楊寄“呵呵”笑道:“我哪裏有千金,當官也當了一陣了,俸祿加起來也沒那麽多。不過,我娶了人家女郎,以後慢慢報恩吧。”
下面“咦”了一片,終于有一個小大人似的點點頭:“這個我知道!這叫以身相報。”
楊寄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着了,敲了敲那個小家夥的頭:“‘以身相報’你個頭!屁大個人,懂什麽‘以身相報’!!唱你們的歌吧!”
桓越的三十萬大軍行軍自然不會像之前幾千時那麽飄忽迅速,前鋒的一萬人迅速駐紮江岸邊,試探地向歷陽城放了些箭。楊寄龜縮不出,無一反應。于是,桓家的前鋒便旁若無人地修建戰船的船塢,打樁設置江防的鐵索,又整平了道路,準備桓越的大軍開過來,從這裏直取建邺。
隔江相望,建邺的驚慌可想而知。十個斥候,往往只有一兩個能到歷陽,都是一臉的血汗痕跡,把一道又一道急令發到楊寄的面前。
楊寄按捺着心裏的小小慌亂,故作焦急地對斥候說:“我何嘗不想現在就迎擊桓越的軍隊?歷陽城裏一萬多人,絕大多數是沒有經過訓練的,一對一和人家久經沙場的老兵老将去拼,勝算已然不大;一會兒人家三十萬到,我們給人家當螞蟻踩着玩兒?我死不足惜,建邺少了歷陽一道屏障,還打算不打算再與桓軍抗衡了?”
沈嶺作為“主簿”,冠冕堂皇地給他寫了回書,派人從廣陵郡把斥候送回建邺。
之後,楊寄看到了庾含章的紫背信鴿,落在他的營帳上,信鴿的腿上縛着金屬的小筒,楊寄從裏面拿出一張紙條,面色凝重起來,喚來沈嶺,拿給他看。
沈嶺讀畢,也凝重起來,最後笑笑說:“姜還是老的辣。庾含章算是看透了你。看透了也不妨,撕開臉說話反而好說,你把所求告訴他,讓他權衡吧。”
楊寄玩兵養寇的小心思自然是被識破了,庾含章卻以私人的方式來函,必然不是想公然決裂的。他在心中寥寥數字裏說:楊寄據歷陽自肥,是出于保家人的心理,能夠理解。但是桓越真的破建邺,生靈塗炭在所不免。到那時,縱使庾含章不願意破罐子破摔,也難保建德王和其他京中之人不會發洩私憤,楊寄家人危乎殆哉。
他又幹脆大方地許諾:如今歷陽是要地,要守好歷陽,楊寄想要錢糧,甚至想多征人馬,朝廷都可以特批,只要保住京師,其他都不在話下。
楊寄和沈嶺讨論道:“我若要阿圓過來,是不是不大可能。”
“你知道,就不必多說了,反而受他一番堂皇的解釋,落了下風。”沈嶺道,“咱們缺糧、缺錢、缺兵,無一是不能伸手要的。”
“好!”楊寄已經有點明白這裏的游戲規則了,拍拍桌案道,“問他要錢糧,再讓他在京口再給我征一支兵,環拱建邺,建邺地勢好,希望有八成。”
“京口兵怎麽弄?”
楊寄道:“和這裏一樣,收流民,我發饷,我指揮。”
沈嶺笑道:“西府軍是你一手帶的,大家信服你。京口歷來稱‘北府’,若不是嫡系,你打算怎麽維持這支北府軍?”
楊寄道:“餓肚子的流民,要怎麽維持?給飯吃,他就認我當主子,幫我砍人。”
“不給呢?”
楊寄樂了:“估計就把我砍了。”他點點頭:“阿兄,我明白,一定多要錢,多要糧,這些都是行軍打仗、收納人心的根本。既然如此,北府軍人色不妨更亂,反正現在人丁少,就幹脆把附近郡縣的囚徒一道放進去。建邺那些人鄙薄、害怕這樣的隊伍,必不敢帶。我楊寄不鄙薄,也不害怕,我能帶好這支人。”
紫背鴿子放回建邺,朝廷的批複很快就到,果然是一一應允。楊寄點數錢糧,命王谧從相對安全的廣陵坐船到京口再拉一支北府軍出來,又把金燦燦的麥豆、亮汪汪的銅錢,高高地堆在歷陽的郡牧衙署前,喚一萬西府軍來看了,然後對着這幫流着口水、眼睛閃着賊光的家夥們吼道:“聽我楊寄的話,不僅有飽飽的麥豆吃,将來還有肉吃!”
下頭歡呼一片,兩千個虎贲士兵被生生地湮沒了動靜,除卻乖乖跟從,竟無二策。
楊寄遠遠地站上城牆哨樓,手搭涼棚往西邊眺望,驿道最遠處消失在山巒間,但隐隐可見煙塵騰空,分幾路而來。
楊寄看了一會兒,篤定地說:“他喜好分兵,唯恐有便宜占不着。這次人馬,必然也是分二或三路,一要取我歷陽,二要取東邊瓜步,三大約想要廣陵做補給。他認為廣陵郡牧是庾氏死忠,且廣陵城大池深,一定派人最多;瓜步在京口對岸,隔江相望,必是船隊;歷陽……”
他自信地一笑,吩咐道:“從新招的北府軍裏派一支善水的士兵,用小船渡過瓜步,沿江岸偷過來背襲桓軍,速占江岸。他們現成兒給我們做好了江防,不用不是浪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