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立威
這位姓盧的校尉大不服氣的模樣,表演似的“嗨!”了一聲,一拉弓,如滿月一般,一搭箭,那羽翎連動都不動,看那姿勢:左手如托泰山,右手如抱嬰兒,端的是漂亮極了!一百步的距離,“嗖”的一箭出手,穩穩地插在做箭靶的垛子上。
那小個子步子像貓一樣輕,也挽着弓上來,他力氣不很大,姿勢也斜斜的不大好看,小眼睛一眯,幾乎都看不到眼白在哪裏了。但是他連瞄準都不瞄準,似若無意地一撒手,箭打着旋兒飛出去,一箭紮到靶心正中心。
“運氣而已!”盧校尉道。
小個子搖搖頭:“楊領軍,這麽射,比不出什麽。戰場上的人又不是垛子,個個都是活的。要比——”他擡頭看看天空,正好一群白鷺散散地飛過去,他一擡手,似乎又是随手射了一下,一只白鷺慘鳴一聲,從空中掉了下來。
楊寄轉頭向盧校尉。那廂臉已經發白了:“虎贲營裏,從來沒這麽練過……”
“不是願意賭嗎?”
盧校尉跺腳罵罵咧咧的:“賭娘的個腳!他是下三濫的賭棍,我又不是!我堂堂範陽盧氏……”
楊寄已然色變,冷笑道:“他是下三濫的賭棍,我也是欸!你是堂堂的範陽盧氏,我不過是秣陵沒出息的平民百姓。不過嘛,賭棍的規矩到哪兒都一樣:願賭服輸。”
盧校尉仔細端詳了一下楊寄的臉色,不大信他會輕易殺人,放低聲音說:“楊領軍,你玩笑的吧?他一條賤命,和我比?他輸輸一條命,我麽,輸一千錢給他好了。”
“人命,在你心裏,就是一千錢?”
“他這輩子見過一千錢麽?想我範陽盧氏……”
楊寄“嚓”的一聲,把皇帝皇甫衮賜給他的寶劍拔_出_來插在面前的案幾上,案幾上的木頭屑子四散飛去。楊寄道:“範陽盧氏的人頭上長角?屁股後頭長尾巴?命有兩條?還是在閻王那裏打過招呼,是殺不死的?”
他扯稀糊有點扯不清,一旁直直立着的沈嶺朗聲道:“我觀古來軍法兵書,都以嚴軍紀為要,而嚴明軍紀,首要就是官長說一是一,士卒有命皆從。如今從上自下,看到的是做官長的出爾反爾,那麽,怎麽好叫士卒從命?我看,在上者言而不信,在下者不知尊重,兩個人都要罰。”
沈嶺頗知楊寄的心意,見他颔首不語,又說道:“這已然不是賭博的事,而是明紀律的事。官長從輕,士卒從重,一人二十軍棍,一人三十罷。”
盧校尉頓時暴跳如雷,指着沈嶺鼻子罵道:“你是哪個褲裆裏鑽出來的?老子落地就是世家大族的郎君,你呢?什麽玩意兒!敢挑唆領軍打我?”捋着袖子,仿佛馬上就要上前揍沈嶺去了。
沈嶺昂然向前走了兩步,擡起頭傲然直視着暴怒的盧校尉。而那個自小銜着金湯匙出生、從無顧忌的盧校尉,也毫不客氣地把大巴掌甩到了沈嶺的臉頰上。
沈嶺踉踉跄跄半旋了身子,幾乎要站不住。楊寄“呼”地站起身,卻被沈嶺飄過來的眼神遏制住動作。沈嶺的眸子轉過來,挑釁地繼續瞪着盧校尉。而那邊,大巴掌又揚了起來,伴着不幹不淨的話語,一起襲上沈嶺的另半邊臉。
“嗖——”聲如破風。
揚起的手腕突然垂落下來,接着是盧校尉痛楚的嚎叫,他捂着手腕痛得蹲了下來。大家順着聲音發起的地方看去。比箭的小個子手裏不知什麽時候多了一張彈弓,彈弓上繃的牛筋繩還在晃悠。
虎贲營大嘩:“這是造反了!竟然敢對上頭動手!”
而西府軍這群窮人、流民的男人們,亦是聲音響亮:“你們先動的手!”
眼看就要打起來,楊寄“騰”地站起身,他心裏已經想好了,沈嶺這出苦肉計,就是給他一個跳板處置桀骜不馴的虎贲校尉的——壓服住了這些不屬于自己的人,才能把西府軍騙得服帖,将來才能靠這些人起飛。楊寄指着盧校尉道:“今日站在這裏,大家除了職分不同,都一樣是在為我大楚賣命的!你給沈主簿道歉,我再叫人給你道歉!”
盧校尉大約也是急了,握着手腕疼得一臉汗,卻仍然梗着脖子道:“楊寄,我尊你一聲‘中領軍’,你也莫太把自己當回事!建德王那裏,要是知道你故意打壓朝廷軍官來賣好,将來有賬跟你算!”
楊寄臉跟鐵板似的,眸子裏的光更是寒刃一般,他逼視蹲在地上的盧校尉良久,看得他心裏起毛,才勾起一邊唇角一笑,說:“怎麽,建德王叫你來拆我的臺?”
盧校尉嘴硬:“卑職只是照實說而已。”
楊寄冷笑道:“照實?照哪個實?剛剛沈主簿所言,在上者說話算話,在下者聽命不違。這事起因,你倒也不算大錯,但是你自己曉得的道理,為何在我這裏又變了?莫非你是兩本賬?下頭人要聽你的,我也要聽你的,否則就拿建德王來壓我?”他見盧校尉已經有些結結巴巴,解釋得驢頭不對馬嘴,幹脆狠狠喝道:“你閉嘴吧!”
他環顧四周,淡然說道:“如今外敵已經近在咫尺了,三十萬大軍,是建邺人馬的三倍!是我們這裏的三十倍!你身為校尉,卻鬧得我軍中不和,差點嘩變——你知罪麽?!”
他的話說完,沈嶺腫着半張臉,甕甕的聲音依然吐字清晰、意思明了:“‘好舌利齒,妄為是非,調撥軍士,令其不和,此謂謗軍,犯者斬之。’‘多出怨言,怒其主将,不聽約束,更教難制,此謂構軍,犯者斬之。’盧校尉犯全乎了。”
楊寄便也毫不顧忌,厲聲道:“斬!”
“你!”盧校尉瞪圓雙眼,戗指着楊寄,“你故意找茬兒!”
旁邊幾名校尉忙過來求情:“中領軍!陣前殺将,大不吉祥!這狗才就是犟驢脾氣,您大人不記小人過,打一頓軍棍讓他長長記性_吧!”又對盧校尉使眼色:“你今兒嘴怎麽這麽臭,跟主将頂撞起來了?!快!和中領軍道歉!”
盧校尉有點心慌,又有點覺得沒面子,好半天才磕頭道:“卑職今日說錯了話,中領軍請責罰。但念卑職也是一心為國,留着命好盡忠吧。”
楊寄道:“我說話算話,你也說話算話。剛剛那場賭,決定你的命運。”他擡頭看了看天空:“還是那些白鷺,你射中的次數比那小子多,你贏他一條命,否則——”他狠狠道:“是老天爺不留你!也是你自己的水平不留你!”
盧校尉的手腕剛剛已經給那一彈弓打折了骨頭,此刻哪還有力量再挽弓,他欲要解釋,楊寄已經不聽了,只是瞥眼看着另外九個校尉:“我這樣,你們還覺得哪裏不妥麽?”
另外九個竟無言以對,大約這個姓盧的平素也是跋扈的性子,大家沉默着,無一人再來求情,連皇甫道知手下的另兩個也是如此。盧校尉突然仰天大笑:“想我範陽盧氏的郎君,竟死在一個市井賭徒的手裏!天作孽!”
他用沒受傷的手,接過一旁的弓箭,轉眼卻又放下弓,單單拿起箭,衆人預感不對勁,但因楊寄只是微微挑眉,一聲不吭,也不知說什麽才好,都是默默看着。盧校尉發了一會兒牢騷,見也沒有幫忙的,知道今日橫豎過不去了,最後道:“你們作弄老子,老子做鬼也要來報仇雪恨的!今日不消你動刀劍,不要髒了我的身子!”把鋒利的箭镞一下刺進自己的咽喉。
地上很快縱橫着殷紅的鮮血。楊寄看着那具轟然倒地的屍首,平靜無波地背着手繞視一圈。而那些受了鳥氣的西府軍士兵們,不知由誰起頭,突然爆發出一陣叫好聲。楊寄在環繞着自己的歡聲中,緩緩轉頭看着目瞪口呆的九個虎贲校尉和淹沒在人群裏的兩千個衣衫光鮮的虎贲軍士,朗朗道:“你們看到了?這就是軍心!今兒楊寄就是這麽任性,你們不服氣的,盡管告訴你們主子。但是!若有半分于我軍心不利的地方,我楊寄,不怕他建德王!不怕他庾太傅!”
狠話終于出口了!楊寄在快意恩仇的同時,油然而生對阿圓和阿盼的擔心。他小小一絲惶惑落入沈嶺眼中,而沈嶺,默默給了他一個支持的微笑。
楊寄平靜心思,指了指那個打彈弓的小個子青年:“你姓什麽?”
那青年已經激動得臉都紅了:“小的姓嚴,名字叫阿句。”
楊寄點頭說:“你今日觸忤上官,雖然也情有可原,但要正軍紀,我還是要罰你。三十軍棍,和先說的一樣。”
嚴阿句毫不介意,點點頭說:“領軍罰我,我心服口服的!”
楊寄微微一笑,說:“好樣的,像個男人。昨兒個遇到個拉糖的姓唐,今兒個又遇到個姓嚴的。糖和鹽配得好,最适宜做菜。你挺完軍法,就到我帳下做親兵吧。”
嚴阿句愈發興奮,連挨打仿佛都成了美快之事,笑容滿面地說:“能跟楊領軍學東西,再好也沒有!打斷腿我也願意!”竟然高高興興,邊解上衣褂子,邊跟着施行軍法的士兵走了。
楊寄這才低頭,又瞄了一眼手裏的那封軍報,紙張已經被他捏得微微發濕,那根鳥羽,孤零零地在空氣中顫抖着。
接下來,還有好大一場戲要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