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練兵
楊寄是西府軍的統帥,這些西府兵的父母官啊!沒見過人,名聲是早聽說了:戰江陵時的勇猛無敵啦,救歷陽時的用兵如神啦,開糧倉時的愛恤百姓啦,還有那些神秘的歌謠和他神秘的身世,有從老百姓的口碑裏出來,也有從王谧若有若無的傳言中來,已經讓這個名字在歷陽的西府軍中傳遍了。大家都抻着脖子想看看自己的領袖,沒成想今日就見着了!
雖說是與自己賭樗蒲的,但是賭博時楊寄那氣度,足以讓這群由流民和餓漢組成的西府軍欽羨不已了。
糖作的那青年“咕咚”就跪倒了:“楊青天!楊領軍!小的從來就是你的人!從來就打算追随的!”
旁邊他幾個兄弟争着往前湧,亂哄哄嚷:“楊領軍!咱們也是!”
楊寄忙探手去扶:“我楊寄也是平民窮人出身,咱們都是一樣的人,快起來,快起來!”
僅就這一個多時辰,微服私訪的楊中領軍一下子成了焦點,他的和氣、聰明、愛兵如子,已經傳遍了整個西府軍,等楊寄離開的時候,沒有能一睹他風采的人們,還引以為憾事。
回到燒得一片焦色的郡牧衙署,衛又安和十個校尉剛剛吃完,正在親兵的服侍下漱口盥手,慢悠悠整頓着,看到楊寄進來,紛紛問道:“中領軍,吃了飯不曾?”
“吃了。”楊寄看了看食案上還有沒吃完的蜜汁火腿片,伸手拈了一片就塞嘴裏嚼着,贊了兩聲才發現下面的人一副吃驚打怪的表情。
一個校尉磕磕巴巴說:“中領軍,這是卑職們吃剩下的,怎麽敢讓中領軍再吃。中領軍如果沒吃飽,卑職即刻叫夥夫再開一條火腿,重新做給領軍。”
楊寄擺擺手笑道:“又不是狗啃的,筷子搛剩下的,我有什麽吃不得的?不吃也浪費了,估計你們這些貴人,第二頓都要吃新鮮菜了吧?與其丢了喂狗——”他又拈了兩片火腿,邊嚼邊大方落落地說:“還不如給我呢。”
在場的各位神色各異,雖然知道楊寄是小家子出身,但現在已經做到中領軍這樣有實權的高官了,還節儉成這樣,近乎于吝啬!衛又安早就皺着眉在一旁看不慣了,心裏道:如此低賤的做派,長得再好,也還是個下民,以後他若想我上他的榻,我可不能輕易答應!
楊寄吃了肉,那僅僅喝了麥屑粥的肚子就不再覺得寡淡了,他坐下來,氣定神閑地說:“剛剛我去了西府軍營,說實話,來的人色比虎贲營那是天差地別的。我們時日也不長,這幾日重中之重就是訓練這幫新兵蛋子。二千虎贲侍衛訓練一萬西府軍,每人認領五個。揀選出不同特點的,揚長避短地練,力氣大的先學怎樣丢檑木、使抛車,眼裏好的先學放弓箭,用弩車;關鍵的一點,要練他們肯聽話,懂得鼓聲金聲是什麽樣的,怎麽進退。”
十個校尉領了命令,退了出去,各找各的地方去睡覺了。衛又安冷笑道:“臨時抱佛腳,你還來得及麽?”
楊寄立刻把剛剛的剛硬換成了無奈的溫軟:“唉,怎麽辦呢?明知道是輸,但老婆孩子拿捏在人家手裏,不能不敷衍啊。這裏的這些家夥,哪個與我一條心?”
衛又安說:“我知道你不容易。那麽,桓公駕臨的時候,你象征性地抵抗一抵抗,待桓公從歷陽入手,渡江取了建邺,就救你老婆孩子出來。不是順順溜溜的麽?”
“是!是!”楊寄點點頭,“下面你看吧,我處置掉幾個礙手的校尉,向桓公表忠!”
瞞哄衛又安容易,但瞞哄桓越沒那麽容易。處置掉礙手的虎贲校尉,是一石兩鳥的法子,但未免傷陰骘,楊寄想了半天,也沒有想出萬全之策。最後只能咬咬牙,用沈嶺所說的“小慈乃大慈之賊”譬解給自己聽。
第二日大早,他換上绛色短襜褕,系上軟皮甲,打扮得肅穆,沉着臉到了西郊的校場上閱兵。
那些例行的繁文缛節不需再贅述,楊寄把事務吩咐好,便在獵獵飄動的大楚軍旗下,默默地觀看虎贲營士兵手把手地訓練新來的這些西府兵。
“報——”
楊寄一看,一匹馬已經近到校場的栅欄門前,傳報的士兵天生的好嗓子,又亮又脆的聲音遠遠地傳過來都清晰可辨,直可震雲。
門上盤問了一下,把他帶到了楊寄面前:“中領軍,這是建邺虞太傅那裏傳來的急報。”
裝文書的信封上插着鳥羽,确實是急報。楊寄拆開一看,庾含章還真了解他,一點文绉绉的詞彙都不用,大白話把目前的形勢告知了楊寄:桓越分兵把住江北的幾座城池,又點了一支精兵,號稱三十萬,徑自浩浩蕩蕩向歷陽開來。
楊寄翻着眼睛朝天空,默默算了一番,唇角微微勾起一笑,點點頭對那個傳令的小兵道:“我知道了。西府軍備戰,準備‘迎候’桓越。”
他不是很急的樣子,可下面的校尉們急壞了:三十萬對他們一萬,守城的難度還真不是一點點大!七嘴八舌過來出主意:
“領軍,這可不能硬碰硬,趕緊的,把隊伍開到城裏頭,拉吊索,挖河溝,聚集所有的石砲和弩_箭、弓箭、油瓶……”
“領軍,歷陽的糧食只夠兩個月,若是建邺不肯增援,我們守滿兩個月之後,日子就該難過了,還是趕緊向廣陵求援吧!”
……
楊寄擺擺手:“怕啥,來了,打就是了。”
大家大眼瞪小眼:打?一萬打三十萬?要不楊寄你先一個打三十個給大家長長見識?
楊寄瞪眼道:“所以現在練兵是當務之急。你們也別閑着,下去幫忙!”
虎贲校尉裏有幾個家世好,背景足,而脾氣大的,眼看就變了臉色,嘟囔着:“這關頭才練兵,臨時抱佛腳吧!”
帶着怨怒和壓力下去的虎贲校尉,又仗着自己的尊貴身份,自然沒有好聲氣。那些窮人家出身的西府兵,大多顯得有些木愣呆板,惹得那些尊貴的人兒一口一個地罵:
“笨!笨死了!”
“你推的是弩車呢還是自個兒的棺材板?”
“你父母是怎麽個姿勢生出了你,腦子長屁股上去了吧?”……
被罵的不敢回嘴,但臉色自然也難看起來。
更甚的幾個校尉,教了兩遍教不會,心裏的火就騰騰往上漲,忍不住巴掌抽、腳跟踹,甚至有兩個氣沖沖到楊寄面前,要求傳軍棍責打那幾個“蠢成渣渣,淨給老子丢人”的新兵。
楊寄淡淡道:“你要罰,得有名目。‘笨’是罰的理由麽?打打就打聰明了?”
沒半天,下面終于報來消息:西府軍的士兵,和虎贲營的士兵打起來了。
不用問,都猜得到是怎麽回事,但楊寄還是故意問:“怎麽了?”時态比他想象得還嚴重,不光打起來了,一名虎贲校尉還對西府新兵拔刀相向,若不是給旁邊人眼疾手快從後頭抱住,只怕立時就要血濺校場了。
楊寄冷了臉,怒道:“人給我帶上來!”
那名校尉姓盧,楊寄知道,是皇甫道知手下的,臉上有些青紫,虎背熊腰的身子板,氣哼哼誰都不怕的模樣,看見楊寄,就搶着過來告狀:“這些婊_子養的雜種你管不管?”
一句話,下面的氣氛就不對了。眼睛齊刷刷地望向楊寄。楊寄倒也靜得住,不吱聲等盧校尉往下說。盧校尉看看這場面,說話放客氣了些:“卑職好心教他練箭,他非不按我的法子做,愣說自己彈弓打得好,心裏有譜。也不過說了兩句重的,竟然拿彈弓指着我鼻子——我好歹也是他上官吧?我好歹也是範陽盧氏的子弟吧?!”
楊寄不多評判,目光轉向那位鼻青臉腫的西府兵,那小兵個子一點小,眉毛鼻子嘴也一點小,眼睛不出意外的也小,但是非常聚光,在陽光下一閃一閃的。他在這場面倒也氣定神閑,擡頭說:“楊領軍,您評評理,您說小的該死,小的死也不皺眉頭!那個什麽上官,非說我以往的法子都是錯的。我說我演示演示給他瞧瞧,他就說——”他胸口起伏了片刻,才又說:“侮辱了小的的父母雙親,我說不出口。就是為這打起來的。”
楊寄道:“盧校尉的弓箭乃是虎贲營一絕。你大約連弓箭都沒有摸過,倒這麽自大?”
那人道:“小的怎麽沒有摸過弓箭?只是彈弓更小巧靈活,用得更好而已。小的不敢誇口,盧校尉剛剛演射,五箭裏中了四箭。小的願意和他賭命,要是我射箭射不過他,我就死!”
又是個賭徒!楊寄不易察覺地挑了挑眉梢,點點頭說:“好。聽你的。”
盧校尉冷笑道:“恁的什麽魑魅魍魉也敢在道士頭上撒野了!你的命,我要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