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趴耳朵險遭被殺
這幾天,“諾爾你”的慈竹林盤裏,照例在這裏相聚的人們,沒有往日的嬉笑擾樂,幾張牌桌上,只聽見“唏裏嘩啦”洗麻将的聲音。閑聊的人,也只是在竹林的空隙處默默地靜坐。如“啬家子”夫婦、“二神仙”夫婦等老年人。
不知道這是一種什麽征兆?莫非人們已經風聞?莫非人們心底那條線在抖動?
聽,“迂哥”又在落魂崖上呼喚,他這個時候為啥要來攪動?
“迂哥”在落魂崖上呼喚彩妹的時候,人們覺得他的神志瘋癫到了極點,為他的愛情悲劇扼惋嘆息。
并借以暗示自己的兒子孫子。因此,汪家嘴的青年們後來談戀愛,幾乎都要先償禁果。
但誰也不知道,“迂哥”這段時間的間歇性神經病,越來越嚴重。“安逸”有所覺察,卻又不知道怎樣幫他,怕人們說他也瘋了,緘口不言。快聽,他又喊得那麽令人毛骨悚然,聽者無不感到渾身陣陣寒冷。
“彩妹呀,快回來呀;我的彩妹呀,你到哪裏去了?我一輩子都在等你……”他照例呼喚着呼喚着,又用那把鋼絲制做的抓筢,對着落魂崖下的落魂潭方位,做着撈魂的動作。
眼看就要撲下崖去的形象,突然收回身子,把手指向天空。“老天爺,你的眼睛瞎了,大家的眼睛都瞎啦,我的眼睛也瞎啦!快來幫我去尋找彩妹,她好遭孽,找不着回家的路,誰去幫幫她,嗚嗚……”
汪家嘴人大驚失色:唷,怎麽哭起來,從來都只喊不哭呀。
“啬家子”夫婦反應最快。“快走、快走,這次汪家嘴真的要出大事,不曉得‘鐘老咬’幾兄弟在不在家?”
鐘家三兄弟都在城裏打工。“瘦大嫂”急了,不知道請誰去把迂哥弄下來,拉痢疾在家的“黃南瓜”不請自來。
聽見“迂哥”又在落魂崖上呼喚,心都快碎裂:我苦命的姑爺,一生都眷戀着姑姑,為她而瘋,為她而活,已經氣息奄奄。姑姑你在哪裏……
他含着熱淚從家裏跑出來,一掃病恹恹的形象。火燎燎地對“瘦大嫂”說:“我先去!”
直上莽蒼山,撲向落魂崖。
“胖大妞”也罵咧咧地趕來。“不曉得‘安逸’這個老東西,今天安逸到哪裏死去了!不去關心迂哥,你們兩個人是最好的朋友,他若是有個三長兩短,面都見不着……”她拉着“瘦大嫂”氣齁爬喘地跑向落魂崖。
她們的身後自發地跟來了“偷雞賊”、“等于零”等人衆,他們怕有病的“黃南瓜”和這兩個女人制不住瘋癫的“迂哥”。
這一次,支書“康而喜”也有點驚慌的樣子,沒有站在小二樓上嘹望,“諾爾你”慈竹林盤裏有何動靜。帶着“奧州黑”站在他的觀光荷塘邊,向落魂崖上張望。
雖然,霜降已經過去幾天。
但氣候還比較溫暖,沒有下霜,荷塘裏,荷葉還蒼翠碧綠。這種采摘荷花去賣,也不影響蓮藕生長的品種,真是良種啊。所以,“康而喜”會有甜蜜蜜的神情,別人也因此有怨而愁的心态。
聽,“迂哥”喊得一聲比一聲急促、一聲比一聲凄怆,嗚咽之聲也更為莽烈。聽者的感覺不是寒冷和顫栗,而是感到自己的胸腔中有恐怖的“嘶嘶”之聲,心肝膽肺正在這“嘶嘶”之聲中破碎。
“迂哥”更加莽烈地呼喚,“彩妹呀……彩妹,快回來喔!老天爺,你的眼睛瞎了,大家的眼睛都瞎啦,找不着路啦。彩妹找不着回家的路,我也找不着路,我的魂兒掉到落魂潭裏去了,地龍在啃我的魂兒,你的魂兒在哪兒呀?哈哈……嗚嗚,我要下去撈我們兩人的魂兒!嗚嗚……砰咚,我下去喽!”
汪家嘴的許多人都站在自家院壩裏,更多的人擠在“諾爾你”的慈竹林盤外的公路上,向落魂崖上張望,聽見他喊着“砰咚……我下去喽!”
異口同聲地呵出,“完了,‘迂哥’下課了。”
“完了,迂哥歸一了!”
——“迂哥”今天怎麽了?莫非他今天真的要到遙遠的天國去!不,他癫狂的意識裏:彩妹在尋找回家的路上,正經受着各種磨難。不管是心裏感應,還是神經錯亂,“迂哥”只覺得的心兒在顫抖、撕裂,彩妹啊,
“啬家子”夫婦、“二神仙”夫婦,站在歪頸子酸棗樹下捶胸頓足:“迂哥”這一生真慘,愛沒有愛成,年輕的時候撫養着一家人,幸福的時代來了,又瘋瘋癫癫,孤苦伶仃,這都是哪個貧窮的時代造的孽……
就連“毛子狗”、“諾爾你”、汪家嘴的“五精靈”、“爛嘴巴”以及那叨死人無怨的“老鴨婆”等,臉上也帶着莫名言狀的情緒,向落魂崖上張望。
也許,“迂哥”這瘋瘋癫癫地呼喚,真的能讓人們細想一些事情。
彈指一揮間,二十五年過去。
當年的“迂哥”己是五十來歲的人。弟弟長大後,當了一名解放舉軍戰士,并轉為志願軍,在東北某部隊服役。按月給“迂哥”寄來生活費。
去年,帶着一家人回來看望他,見他神志不清,瘦成皮包骨頭。流淚不己,并托囑三姐一定照顧好哥哥……
二妹嫁到臨村去了,也經常回家探望瘋癫的哥哥,這時的迂哥是清醒的。回憶,當年全家人攪牛皮菜玉米糊糊吃的情景,兄妹倆總是痛哭流涕。之後、“迂哥”就一言不發,默默地望着落魂崖的方向……
三妹嫁給“鐘老咬”,說是為了照顧哥哥,舍不得走遠。
他守着老宅,仍然是年輕的時候掙下的茅屋,痨病的母親病故後,孤單一個人過着日子。
前十多年,“迂哥”也不瘋不傻,養雞和養豬也存了一些錢,幻想着總有一天,彩妹會回到他的身旁,拿啥東西給她吃呢……
真是望眼欲穿。
不知多少次,他站在“諾爾你”的慈竹林盤外那株酸棗樹下,癡癡地望着城裏的方向。巴望哪一天彩妹立刻出現在公路上,來到他的身旁。也不知,多少次地傷心和絕望。
“迂哥”癡了,“迂哥”傻了,“迂哥”瘋了……尤其這幾個月,頻頻不斷地跑上落魂崖,拾起他斷斷續續的愛的記憶。失聲呼喚他的心上人。頭腦昏厥的時候,在崖邊凝視下面的落魂潭,認為彩妹的魂兒掉在了落魂潭,舉着鋼絲抓筢為她撈魂,魂兒撈起來,彩妹就會出現在落魂崖上。
沒有準把他的呼喚當一回事,他卻無比地堅信彩妹一定會回到他的身旁。
汪家嘴人說:“迂哥”當年不該學梁山白與祝英臺,見色不貪當老憨,去學哪樣真摯的愛情?可惜還是初中生,真是讀書讀迂了,竟然迂了二十五年,迂來哪樣的姑娘都看不上,心中只有他的彩妹。
有一天,在“諾爾你”的慈竹林盤裏嘻笑擾樂的汪家嘴人,見“迂哥”笑嘻嘻地從城裏回來。
一位剛從外地打工回家、叫“趴耳朵”的硬男人,想與他熱鬧,與“安逸”一起上前嬉笑。這位硬男人在婆娘面前硬到啥程度,他解釋的十分形象:在三十裏外,聽到婆娘打個噴嚏,都要打幾個尿擺擺。
“‘迂哥’,把箱子裏發黴的錢取出來,學豬八戒耍小姐,當花花和尚噢?哈哈……”
想不到他勃然大怒:“挖苦老子沒有娶婆娘!”拽起一拳,把“安逸”打倒在竹林旮旯裏抽筋。轉眼,尋着“大麻婆”在切豬草,奪過菜刀去追趕想溜的“趴耳朵”
順着公路,“趴耳朵”在前面跑,“迂哥”在後面狂追。
這時,他清醒極了。雙腿如飛,汪家嘴人吓得面如土色。三下五除二,“趴耳朵”就成為“迂哥”的俘虜。
“迂哥”高舉着菜刀,厲聲罵:“不相信你是豆腐做的,砍不死!”
“好哥哥,我哪能當得到豆腐?豆腐砍爛照樣吃,我就沒有命了,侄兒姪女還小哩,饒了我吧……”在盛怒的“迂哥”面前,“趴耳朵”跪在地上狠狠拊着自己的耳光。
“迂哥”癱倒在地,嘴裏哓哓地叨着:“哪個敢挖苦我?哪個敢挖苦我!彩妹呀……你在哪裏?你快回來,有人在欺侮我、踐踏我……”
“鐘老咬“夫婦,“黃南瓜”夫婦等人哭喊着撲上來。“別這樣,別這樣,沒有人敢欺侮你。”
“黃南瓜”把他摟在胸前,“姑爺,別怕、別怕,有我保護你!”
這二十五年,“迂哥”是怎麽過來的?
這二十五年,有九千一百多個夜晚,他就有這麽多個不眠之夜。
閉上眼睛,記憶的倉庫一打開,立刻顯現出那個夜晚的情景:
彩妹的每一句話都銘刻在他的心靈深處,還有她那比蓮藕還要白皙的身體也令他神往,她正在訴泣,正在罵他……啥都做了,就是最後的事情沒有做……
“迂哥”也曾經懊悔過,悔自己迂于感情,當時何不認真一下?但這種想法只是一瞬間的思緒,馬上就被一個聲音罵下去:彩妹為你受了那麽多痛苦,生死未蔔,你呀……真不是人!
“迂哥”一天天瘦下去,直到皮包骨頭。
一年年過去,“鐘老咬”夫婦無法感動他和他們住在一起,堅持着要在茅屋裏渡過他的一生。
近來,蒼老無比的他變得異常不安,整日整日地坐在堂屋裏,不言不語,不吃不喝。
一說話就急得在堂屋裏亂轉,也許他明明看見彩妹就在身前,怎麽也抓不着她的身子,轉着圈子也抓不住她。唯有“黃南瓜”可以上前拉着他的手安慰,“姑爺,侄兒求求你別轉圈圈……”
他清醒:他和他是有特殊關系的人。
但是,只有神仙才知道,這幾個月,“迂哥”老是到落魂崖上去呼喚他心中的彩妹,用抓筢做着撈魂的動作。而且呼喚,“老天爺的眼睛瞎了,大家的眼睛都瞎了……”
呼喚得汪家嘴人心驚肉跳,像“啬家子”、“二神仙”等年長一點的人總是叨唸:汪家嘴要出大禍事。
——不知道他有哪方面的先見之明?還是他瘋瘋癫癫的神經,讨厭汪家嘴人的嬉笑擾樂、諷說三陣,還是別的感覺。大概只有請孔老夫子用周易八卦一盤,或者找南海觀世音“阿彌佗佛”一聲。
總之,汪家嘴人誠惶誠恐,不得究竟。
莫非他成了神靈一樣的人物?
眼前,當“胖大妞”和“瘦大嫂”死死攙扶着他從落魂崖上下來,來到“諾爾你”的慈竹林盤外的公路上。見“毛子狗”、“五精靈”、“爛觜巴”、“老鴨婆”等一夥人直楞愣地耵着他。
掙紮着吼叫:“我沒有瘋,我的彩妹就要回來啦,就要回來啦!”并往這幾位嬉笑精英“呸呸”啐着口水。
嘻笑精英們一個個傻了:他怎麽這樣恨我們?
唉,陰差陽錯,“迂哥”呀,他們前腳把你走,你的彩妹後腳就回到了落魂崖上,你快折身回去把她接到家中吧,她已經激動得昏厥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