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驚悉
不提西門望夫婦如何煞費苦心地挽留厲青原,卻說大魔尊與九天金烏輪硬撼負傷,遁出百多裏尋了處隐秘僻靜的幽谷潛心療傷。
數日之後她功力盡複,想着桐柏雙怪出賣自己的這筆帳,往後有的是機會補報,亦不急于一時,便再次前往白頭峰打探楊恒行蹤。
而在她內心深處,雖不願念及,可楊恒的一席話語卻依舊像根針般深深刺入,令自己煩躁不安,甚而隐隐升起一縷恐懼。
她當然不信楊恒所言會是真的,然而這少年打從心底裏流露出的孺慕之情和不顧生死前來報訊的反常舉動,又使得她莫名地覺得事情并不簡單。
她想回憶起從前的經歷,可每每心念稍一觸及,自己就像一腳踏入了黑暗的深淵,頭腦劇痛心緒狂躁,充滿了毫無來由的殺意。
這究竟是為什麽——為什麽自己是個記不起過去,失去了從前的人?
“我這是在懷疑老宮主麽?”她驚然一驚,立即凝定心神思忖道:“老宮主對我恩重如山,我豈能因為這小鬼莫名其妙的一通鬼話便動搖了心念?他是老宮主的親生孫兒,我若是他的母親,豈不成了楊南泰的妻子?這哪有可能,我早該曉得這小鬼是在胡說八道!”
想通了這點,大魔尊如釋重負,耐心等到天色大黑,二次上了白頭峰。
可上了白頭峰她才曉得自己又撲了個空,雲岩宗的衆僧早在三天前便離山而去。
她自不甘心就此作罷,自料楊恒逃得了和尚逃不了廟,終究還是要随明月神尼等人回返峨眉,當下禦風南返。
果然,前往天心池出席櫻花臺劍會的明鏡大師等人早已悉數回山,卻唯獨不見楊恒的蹤影。她又設法打探了數日才弄明白,敢情楊恒這小子沒等櫻花臺劍會結束就偷偷溜下白頭峰,只留了封短箋言道要去東昆侖解救楊南泰。雲岩宗衆僧察覺後多方追尋,畢竟沒能将他截住。
大魔尊略感失望,心道:“既然這小子已經去東昆侖自尋死路,我也不必在峨眉耽誤工夫。說不定,此刻他已為滅照宮所擒。”
這麽想着,她便獨自回轉滅照宮。一路無話。
這天回到了東昆侖,她當即入宮求見楊惟俨,卻被告知老宮主正在會客。又向人問起楊恒的事情,得到的答複卻是:“這些天宮裏風平浪靜,根本就沒見過這麽一個小和尚。”
大魔尊不由疑惑道:“莫非這小子路上出了差錯,否則斷無此時不至的道理。”
她等了許久,仍不見楊惟俨出來,便鬼使神差地往百丈懸崖行去。
這百丈懸崖位于東昆侖雄遠峰的後山,崖高百丈冰雪封蓋峭立如鏡如此得名。崖下有一條急流經過,蜿蜒奔騰數百裏最後會入金沙江。若從山崖上俯瞰,便似一條銀白怒龍咆哮翻滾,撞開層層險峰阻隔,昂首東去。
在崖底十餘丈高的地方,有一座幽深詭異的洞穴,歷代滅照宮的重犯便囚禁于此。洞外不僅有重兵鎮守,更有苦心經營了幾百年的各處禁制,莫說尋常囚徒,就是一等一的仙林高手也插翅難逃。
她行到洞外,負責守值的一名滅照宮頭目迎上施禮道:“大魔尊駕臨百丈崖,不知有何差遣?”
大魔尊微一猶豫,說道:“我要見楊南泰。”
那頭目問道:“楊二爺是重犯,請問大魔尊可有老宮主的手谕?”
大魔尊面色一寒道:“怎麽,我見他一面,還需老宮主點頭?”
那頭目忙道:“請大魔尊見諒,這是宮中的規矩,小人也不敢違背。”
大魔尊漠然道:“我只是想問他幾句話,你連這點擔待都沒有麽?”
那頭目曉得面前這女子實為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主兒,要是開罪了她将來連怎麽死的都不知道,遲疑道:“最多一炷香的工夫,否則小人委實吃罪不起。”
大魔尊颔首道:“你領我去見他!”那頭目無可奈何地應了,領着她走進山洞。
這還是大魔尊第一次步入此地,盡管一直聽說百丈懸崖乃人間地獄,看管着十數名滅照宮的重犯,可她仍未料到裏頭的情景竟是如此恐怖陰森。
一路走來岔道極多,幽暗的洞穴裏處處有禁制埋伏,耳朵裏聽到的是此起彼伏的呻吟之聲。而關在這裏的均非常人,想讓他們能痛苦出聲,遭受的刑罰必是異常殘忍!
她不為所動,心裏只想着楊恒的話語,不一刻來到一座被改建過的石室前。
那頭目将門打開,說道:“小人在外面等候,您和他的見面越短越好。”
大魔尊也不理他,走進石室。裏面出奇的大,剛一開門,就有一蓬灼烈難忍的火紅色熱風撲面襲來。若非大魔尊修為精深,只這一股熱氣就足以将她熔成青煙。
她默運真氣護持周身,舉目望去但見石室裏山岩林立,閃爍着亮紅色的光芒,往外噴出着一團團熾烈難當的紅色焰火。
一名中年男子席地而坐,渾身赤裸只穿了一件短褲衩,露出了古銅色的遒勁肌肉,上頭滿是斑斑駁駁被灼傷的紅痕和赤痂,雙手在小腹前捏做法印,正全力抵擋這駭人的熱流侵襲。
他的雙腕和雙腳上都被一條金色的細鏈鎖住,鏈條的另一端被釘死在伫立于石室四角的青銅柱上。柱面镌刻着極為厲害的魔符禁制,想要将它毀去恐怕要三魔四聖才有此能耐。
大魔尊走了十餘步,便被石室裏洶湧的熱浪逼得停下腳步,不敢再向前行。
中年男子顯然已察覺有人進來,但他正心無旁骛地抵禦魔火酷刑,已無暇分神,甚至連眼睛都懶得張開望上一望。
等了一盞茶時分,門外那頭目催促道:“咱們得快點離開。要是讓旁人知道我私放您進洞,可大事不妙。”
大魔尊冷哼道:“你怕什麽,出了事一切由我擔當。”
這時候熱浪漸退,雖仍然令人有置身火爐之感,卻已比方才好了許多。
中年男子睜眼打量大魔尊,目光裏有些警覺和詫異,但什麽也沒有說。
大魔尊又走近幾步,問道:“你就是楊南泰?”
中年男子木然道:“這麽多年了,除了楊北楚,閣下是第一個敢進來看我的人。”
大魔尊皺皺眉,說道:“楊恒是你的兒子吧,我見過他幾面。”
中年男子眸中精光一閃而逝,沉聲道:“你也是來做說客的?”
大魔尊搖頭道:“我來,是想問你幾句話——尊夫人是誰?”
楊南泰神情中的警惕與疑惑更甚,冷冷道:“不必拐彎抹角,有話直說。”
大魔尊打量面前的這位中年男子,禁受了數年常人難以想象的酷刑摧殘,他的面容蒼老憔悴,但那沉默中深蘊的堅毅與鋒芒,還是能讓人依稀想見當年風采。
她緩緩說道:“尊夫人是雲岩宗女尼明昙,對不對?六年前她曾闖上東昆侖救你,最終逃不過香消玉殒的下場。此事雖是滅照宮的隐秘,可知道的人其實也不少。偏偏,你的兒子楊恒信口雌黃,居然一張口就叫我媽媽!”
楊南泰情不自禁地虎軀劇震,雙目炯炯放出異光,須臾不離地凝視着大魔尊的面容,半晌後說道:“你能否摘下面具?”
大魔尊道:“沒有必要。我可以告訴你,我絕不可能和尊夫人有任何相似之處。”
楊南泰“嘿”了聲,無意裏視線掃過大魔尊發上的那支銀釵,頓時面色大變,霍然起身道:“你……真的是明昙?”
大魔尊雙眉皺得更緊,說道:“你們都瘋了麽?我怎麽可能是明昙?”
楊南泰黯然一笑,澀聲道:“我沒瘋,瘋了的人不是我!明昙,除了你,還有誰會戴着我當年送的這支釵子?”
大魔尊心下越發感覺驚詫道:“這釵子多的是,未必就是你送的那一支。”
楊南泰緩緩搖頭,說道:“不會,因為這釵是我特地請鎮上的金匠另行打制而成,世上絕不會有第二支!”
大魔尊聞言不由得心如亂麻,強自掩飾住內心的震駭道:“你信口開河編造謊話,是想求我将你救出百丈崖?”
楊南泰凝視着闊別六年的妻子,恍惚間,思緒又回到了那個令人神傷魂斷的黃昏。
六年了,自己在這暗無天日的百丈懸崖裏整整被幽禁了六載光陰。那些叱咤風雲笑傲仙林的往事,仿佛已是前世之事。然而妻子的突然出現,卻又赫然喚醒了心底裏所有的記憶,只是相逢卻不相識——她已不認得他了。
再想到與妻兒十年山野間的隐居歲月,心頭湧起一縷柔情與感傷,悲怆低笑道:“我背叛父兄,罪有應得。況且你也救不了我。明昙,你是被軒轅心煉化了元神,以至于從前的記憶盡失。”
大魔尊心中不禁駭異道:“他自從被囚禁在百丈崖,便再無機會見到楊恒。為何這兩父子說出的話居然一模一樣?”
她驚疑不定地說道:“你說我記憶盡失,倒也是個替自己圓謊的最好借口。”
楊南泰沉聲道:“不,你的記憶并非全無辦法恢複。在你……”他的話說到半截猛然住口,目光射向大魔尊身後。
大魔尊愕然回首,只見一位面容威武的中年男子正默然伫立在石室門前,地上倒着的卻是那頭目的屍體。
他的臉型方正,猶如刀削棱角分明,一雙眼眸深深下陷,掩藏在陰影裏,讓人看不真切。穿了一襲金色大袍,腰系銀白絲縧,渾身上下透着出一股睥睨四海唯我獨尊的懾人氣勢,雖神情冷峻如古井無波,卻是不怒自威,教人莫測高深。
“老宮主!”大魔尊脫口而出,莫名地心往下一沉。
金袍人嘴角含着一絲自負地冷笑,拂視過楊南泰的臉龐,聲音略帶沙啞地說道:“你們夫妻終于還是見面了。”
大魔尊大吃一驚,難以置信道:“夫妻?”
金袍人不答,依舊望着楊南泰道:“你想通了麽?”
楊南泰神色複雜難言地對視着金袍人,澀聲道:“要不是明昙到來,恐怕這一生你都不會再見我吧?這麽多年,你一心想讓我認錯,我不怨你。只是我沒想到,你竟會使出這等卑鄙手段!
“我是你的兒子——我的血肉,我的魂魄,都是你給的,你要收便收罷,可明昙……她是你的兒媳,楊恒更是你的嫡親孫兒!”
金袍人道:“原來你還知道我是你的父親!我還當你為了那雲岩宗的女尼,早不知道自己是誰了。若非你是我兒子,早已死無葬身之地!至于你的妻兒——簡直是笑話,老夫從未承認過她是我的兒媳!”
楊南泰對父親的性情了若指掌,聽到他對自己說出這樣的話來,也并不感到意外。可那一字字,一句句,依舊椎心刺痛,令他憤懑痛楚,道:“你這麽做,是為了聚元珠,還是為了你那可笑的臉面?”
“放屁!”金袍人眸中光焰一閃,又恢複幽邃深沉,冷冷道:“畢竟父子一場,你比北楚更了解我。應該明白,既然我能造就你,當然也能毀了你;而今我造就了你妻子,一樣也能毀了她!”
想到自己的妻子被親生父親一手締造成一個恐怖女魔,任是楊南泰性情沉穩木讷,少有将心思表現在臉上的時候,此刻也禁不住低吼道:“楊惟俨,有什麽你都沖着我來,明昙無辜,楊恒無辜!”
說着,他大步跨上,眼看就要沖到金袍人的身前,猛聽“铿”地鳴響,身上的“盤龍鎖”被繃得筆直,無論他如何運勁怒掙,都無法再向前邁出半步。
金袍人巋然不動,木無表情道:“你害怕了麽,你後悔了麽?”
楊南泰漸漸平複激動的喘息聲,凝視着金袍人的臉龐道:“你休想!”
金袍人點點頭,石室裏忽然陷入一片壓抑的死寂之中。
父子二人相隔不到一丈,彼此漠然對視,四道無形的目光在空中激撞交織,就像他們之間糾纏不清的恩恩怨怨,亂如麻,烈如火,即使用世上最鋒利的仙劍亦無從斬斷,無從化解。
大魔尊腦海裏一片混亂,完全沒有聽明白這父子兩人在說什麽?耳畔只不斷響起金袍人無情的語音道:“你們夫妻,你們夫妻……”終于忍不住驚恐地問道:“老宮主,我到底是誰,你到底對我做了什麽?”
金袍人淡淡道:“你累了——”驀地出手将大魔尊點昏過去,攬住她的纖腰,說道:“南泰,你像老夫,的确夠種。但在這世上,還沒有我做不成的事情。你等着看吧!”
楊南泰目光望過明昙,自知無力從金袍人的手中奪回妻子,心中如有萬蟻咬噬痛楚難當,卻一揚臉道:“我拭目以待,爹爹!”
金袍人不再言語,挾着大魔尊步出石室,微風一起石門緊緊合起。
突然,他聽到石室中傳來楊南泰郁悶憤怒的吼聲,步履不自禁地頓了一頓,繼而臉上逸出一抹難以名狀的奇怪神色,走得卻是更快了。
※※※
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大魔尊悠悠蘇醒,立刻感到頭部一陣陣地奇怪裂痛。
她試圖回想昏迷前的情形,然而打從自己回到滅照宮後的記憶赫然一片空白,就好像被一只無形的魔手生生地抹淨。
大魔尊坐起身,發現她正躺在自己的屋子裏。一燈如豆,喜歡在幽暗靜谧中獨處的她,此際不知為何心裏生出一絲不安的顫栗。
然後她看見淩紅頤就坐在床前,默不作聲地望着自己,神情也頗是奇異。
“我這是怎麽了?”她的眼眸裏飄過一抹茫然,不由自主地問道。
“你修煉時走火入魔,幸得老宮主解救才化險為夷。”淩紅頤輕聲回答說:“現在不礙事了。老宮主命你休息一夜,明天離宮前往峨眉。”
“峨眉?”大魔尊微覺訝異道:“老宮主這次交給我的是什麽差事?”
淩紅頤道:“老宮主命你去将楊恒接來。”說話時,她暗自留神着大魔尊的反應。
大魔尊卻是怔然良久,才颔首道:“好,我天亮就走。”
淩紅頤取出一頁短箋,遞給大魔尊道:“這是聯絡地點,你在門邊放下骷髅令,自會有人将楊恒帶來交到你手中。”
“是誰?”大魔尊愣了愣,不知誰有此等神通,能将楊恒神不知鬼不覺綁架出來。
“別多問了,”淩紅頤道:“那人的身份只有老宮主清楚。你只管将楊恒帶回滅照宮,其它的事全都不用管。”
大魔尊看過紙箋上寫着的地點,微一運勁将它化作齑粉。燭光中細小的碎屑飄灑在她的床邊,仿似下了一場雪。
淩紅頤幽幽一嘆,起身離去,将大魔尊醒後的情形向金袍人做了禀報。
金袍人默默聽過,一言不發地站在窗前,望着遠方的青山白雪,如一尊塑像。
淩紅頤忍不住輕聲勸道:“老宮主,真得這麽做嗎?二公子這些年受的苦,着實不少。況且,對楊恒也不公平。”
“你是要我向自己的兒子低頭?”金袍人背對淩紅頤說道:“聚元珠算什麽?大魔尊又算什麽?老夫從不曾将這些事放在心上。至于楊恒,無所謂公不公平。他既然生在楊家,就該學會擔當。”
頓了一頓,他轉開話題道:“方才天心池的王霸澹代表四大名門前來送信,要老夫将明昙交出來,這多半又是盛霸禪的鬼主意。”
淩紅頤道:“大魔尊殺了神會宗長老袁長月,勢必會激怒到四大名門。老宮主須得早做防備才是。”
“不過是虛張聲勢罷了!”
金袍人輕蔑地低哼了聲,說道:“四大名門人心渙散由來已久,若非受到滅照宮和魔教的雙重威脅,早已煙消雲散了。即便今日,也都是各掃自家門前雪,誰會為了個袁長月大動幹戈?宗神秀和盛霸禪倒是有這野心,可惜其它三家未必能和他們想到一塊兒去。”
淩紅頤點頭道:“老宮主分析的極是,如今魔教又和樓蘭劍派結盟,仙林四柱忌憚之下,更不會輕舉妄動。但畢竟死的是位長老,面子上他們總會有所反應。”
金袍人道:“厲問鼎不是給老夫送了請柬麽?六月初六,我便去一趟樓蘭,連帶袁長月的事一并了結,也省得有人啰嗦。”
淩紅頤問道:“可要多派些宮中高手随行?”
金袍人哈哈一笑道:“有必要麽?自從始信峰一戰後,老夫已有多年未曾活動身手了。這回前往樓蘭,正要單槍匹馬一會昔日舊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