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母親
刑罪察覺到異樣後, 立刻扒開櫃門, 他捧住清明的臉, 看着原本清澈的眼空洞的如同死物一般毫無生氣, 刑罪害怕了。
他真的害怕了…第一次內心感受到如此巨大的恐懼感。
“醒醒, 我是刑罪。”
“清明”
“清明”
……
他不厭其煩,一遍又一遍呼喚着對方的名字。
就這樣, 清明的眼神忽而空洞無神,忽而戾氣逼人,這樣詭異的切換節奏揪住刑罪那顆呼之欲出的心髒。清明突然伸手,試圖掙脫他的雙掌。二人糾纏間, 清明甚至還揮掌, 打了刑罪一記耳光。
失控後的清明,力量大的驚人, 根本沒有把握力道。那記耳光打的甚是清脆響亮。不過刑罪也沒白挨,好在清明臉上恢複了些許意識。刑罪乘勝追擊, 用力将人箍進懷裏,親親的拍着他後背, 低聲安撫。
“別怕, 我在, ”
“已經沒事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懷裏的人終于開口了。“唔, 喘不過氣了…”
清明的聲音有些沙啞,刑罪收回雙臂間的力量,将他下巴輕輕擡起, 打量着他的眼睛。“還認不認得我?”
“當然認得,”
刑罪剛要開口,不經意瞥見了櫃角的一塊血跡,再往下看去,就是觸目驚心的一幕。清明右手掌心豁然出現一道口子,那口子正不住往外冒着血,鮮血的顏色刺痛了刑罪的眼睛,他暗自倒吸了口涼氣,方欲懸下的心,瞬間又被抛向了九霄雲外。
然而滿腹的心疼只能化作一句無奈又無力的控訴:“你就折騰我,折磨我吧。”
清明正對他的反應感到納悶,順着他的視線看過去,才察覺到自己掌心不知何時多了道口子,腦海裏倏地劃過一道火光,愣愣的出了神。就在這時,腦海裏又猝不及防的閃過一個畫面。畫面隐隐綽綽,只見一個高大的男人,并不能看清他的樣貌,那男人冷冷道:
“看到了嗎?這就是地獄。”
眉心一陣墜痛。
幾分鐘後,刑罪和清明相對盤腿而坐。刑罪找來一個醫療箱,從裏面找到酒精紗布,替清明處理掌心劃出的傷口。那傷口不深不淺,也不知是不是清明體虛,流了不少的血。看着刑罪陰沉的臉,明知此時的他是一個定時炸彈,可能一碰就會立馬爆炸,然而清明就偏要去碰一碰,炸的遍體鱗傷也要去碰一碰。
“我的師兄,你在想什麽?”
傷口止住血,消完毒後又小心翼翼的纏繞上紗布,結束完這一套動作,刑罪這才擡眼去看他。幽幽開口:
“我在想…方才要是我的清明,他回不來了怎麽辦?”
雙目對峙下的對方熾熱的靈魂,以及靈魂下那顆跳動的心髒。
清明不置可否道:“回的來,肯定回得來。”頓了幾秒,清明又繼續道:
“他有刑罪,他最愛的師兄,他最舍不得的人,肯定是要回來的。”
這一刻,清明的心是平靜的。他想,時間如果就靜止在這一刻,什麽公道,真相,一切恩怨是非,就讓他們統統該死的沉入當年的深淵之下。他不管了,現在唯一想做的,就是守住眼前的這個人,他好不容易遇到的,想共度一生的人。
現在,只要他開口,對刑罪說一句:“不查了,我們回家吧,回我們的家。”
一切就能重新開始……
清明毫無血色的嘴唇微微張開,然而就在這時,兜裏的手機驀然震動,擊碎了清明建立起來的所有幻想。眼底瞬間恢複清明,他讪讪的從外套口袋裏掏出手機,一看是條謀生號碼發來的短信。
下一秒,眉頭瞬間禁蹙成一團。
刑罪問:“誰發來的?”
清明将手機遞到他跟前,接過手機,只見信息欄裏躺着幾字:
——尹氏醫院樓頂,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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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清氏集團的總經理辦公室裏,清朗的手機也收到一條短信,本以為是垃圾短信,就在他即将按下删除鍵時,短短幾行文字中的幾個詞卻突然魔怔一般的奪走了他的注意力。
不出幾秒,清朗蹭的一下從總裁椅上站立起身,抓住外套一臉陰沉的出了公司。
車一路狂飙到一家醫院,下來車大步流星走到醫院門口,這時,一個年輕的女護士走到他面前。間清朗盛氣淩人,英俊的臉冷若寒霜,女護士猶豫了幾秒還是開口了:
“請問…是不是清朗先生?”
清朗垂眼看向女護士,“你有事嗎?”
“我受許先生的囑咐,他讓我帶你,去你該去的地方,請…請跟我來。”
說罷,護士忙轉身,朝電梯走,清朗猶豫片刻,還是跟了上去。心裏思忖着女護士那句“去你去該去的地方。”
眼底的寒意又降下幾分……
那條不知名的短信中大致在說:自己的母親時日不多,正在這家醫院,等着見他最後一面。
看到短信的那一刻,清朗并沒想過這條短信的可信度,即使是惡作劇,他也不在意,無論如何都要親自來一趟。自小對于母親的記憶,清朗腦海裏只有幾個模糊的畫面,卻還只是在他午夜的夢裏出現過。一個溫柔的聲音,一雙溫暖的手,永遠看不清的面龐,僅僅這些而已。
其實清朗這些年也想方設法的去調查過母親的身份,然而一切如同一個未知之謎,根本無從查起。母親,一個代名詞,它诠釋的意義清朗不知,而對于自己那個将自己生下之後就抛棄的女人,是該怨恨還是思戀,清朗也從未認真思考過這個問題。
他心中只有一個念頭,且從未減輕或者打消過。
——等見到那女人後,他只問她一句:為什麽不要他?
女護士将清朗帶到一個病房門口後,便讪讪離開了,走廊裏回蕩着女護士急促的腳步聲,清朗此時的心跳頻率就仿佛踩着那急促的節拍,過了半天,他的手才緩緩擡起,握住了病房門的手柄上,卻又許久未有下一步動作。他的手心出了一層薄汗,恍然間發現自己此時心底竟然有些惶恐忐忑。
暗自冷笑一聲後,他既然決然的打開了病房的門。
床上躺着一個女人,插着呼吸機,毫無血色的面容,根本看不出年紀。尹岚的頭發因長期的化療已經完全脫落殆盡,但卻找不到醜陋的痕跡。她閉着眼,憔悴已經不能去形容了,完全就是一副油盡燈枯的樣子,與死亡僅僅只隔着薄薄的一層紙。
清朗走到病床邊,怔怔的看着她,眼睛竟然無緣無故有些幹澀刺痛感。
也許就是應了那句話——母子連心。尹岚竟然緩緩睜開了眼。
那張臉,那雙眼,那個人,讓尹岚魂牽夢繞了半輩子。對于兒子的一切記憶也成了一幅幅固定的畫面,在日日夜夜的思念中,熬成了一條條鐵索,緊緊纏繞住她日漸衰弱的心髒,跟着她每一次艱難的心跳隐隐作痛。卻也是讓她能和病魔負隅頑抗到底的信念之一。
“朗兒,我的朗兒…你來了,是真的嗎。”
尹岚朝他伸手,幹枯的眼睛裏竟然還能留下眼淚。
“阿羿沒有騙我,他真的…真的把你帶來了,将我的朗兒帶來了。”
清朗的手,不由自主的握住了尹岚急于伸來的手。并不确定眼前這個人是否真的就是自己的親生母親……那個在自己五歲時,就将自己抛棄的母親。那個常常能出現在夢裏,模糊不堪的母親。那個叫自己又愛又恨又怨又念的母親。
然而直覺卻血淋淋的告訴他——這個女人,就是自己的母親。
十幾年後,母子二人再次見面,面對這樣的母親,清朗竟然完全恨不起來。
清朗說不出話來,心裏有太多的問題。然而一個個問題,成了一塊又一塊的鉛石,壓在他心底,他究竟該去問誰?問眼前的母親?還是養父清晟邦?或者是那個給自己發短信的神秘人?
“阿羿是誰?”這是清朗見到尹岚後的第一句話。
幾分鐘後…
清朗依舊緊握着尹岚的手,二人未再有只言片語。尹岚已經無法開口說話,只是看着自己的兒子,可是她太累了,卻又不敢閉眼,怕是只要自己閉眼了,再醒來發現只不過是一場不切實際的夢。
這時,病房的門突然被人打開。清朗回頭去看,來人竟然是跟随父親多年的許羿。
清朗看他的眼神中多了一份意味不明的探究。
許羿神色淡然,他并未理會清朗,徑直繞道病床的另一邊。
“老頭叫你來的?”
許羿沒有回應清明,他伸出手,握住了尹岚另一只手。清朗神色猛的一變。
“喂,放手!” 說着,另一只手伸向許羿握住尹岚的那只手……
許羿猛的扼住他的手腕,清朗掙脫不得,只聽見骨節咯吱作響,可見許羿力道有多大。清朗擡眼,便撞進許羿陰冷的視線。
一剎那間,清朗的瞳孔遽然驟縮,許羿的雙眼…令他生出了一股熟悉感,這可怕的熟悉感侵襲了清朗整個人,一時間竟然忘了掙紮和思考。
這時,許羿冷冷開口:“你簡直跟那股該死的清晟邦一樣,一樣的令人讨厭!”
“阿——羿,不——要……”
尹岚突然開口,許羿立即甩開清朗的手,臉上這才有了些許血色。
“岚,這小子我給你帶來了。但是清晟邦,抱歉,我不想讓你再看到他。”
尹岚嘴角緩緩露出一絲笑容,“沒事…已經夠了,在我死前能再見到朗兒,見到你…我這輩子…這輩子最愛的兩個人,已經夠了。”
許羿深深吸了口氣,清朗去看他,就見那男人不知何時眼中泛着濕潤的紅光。他記得,适才這男人眼底還滿是陰鸷之色。
“阿羿,仇哥來接我了…我好困,要睡了,我真的好困…好困…”
許羿蹲下,幾滴淚順着他的動作滑了下來,滴落在潔白的床單上。他輕吻着尹岚的手背,心在絞痛,沉吟道:“我知道你真的累了,那就睡吧,這次我不攔你了。” 說着,手輕輕的在尹岚眉心劃過。
“去那裏遇到仇哥,幫我帶句話。下輩子,我還想跟他做兄弟。”
聲音哽咽…
“岚,下輩子如果還能相遇,你跳舞給我看,好不好?”
尹岚用盡最後一絲力氣,輕輕的點了點頭。接着,她的目光緩緩轉向清朗,看着眼前一臉惘然的大男孩,尹岚最後一次開口:
“媽—媽—一直—都—愛—你。”
說完這句話,尹岚阖上了雙眼,心電圖中俨然出現的一條直線,将她與眼前的人隔出了兩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