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追憶
清明和刑罪回到別墅時已經接近中午, 德叔見兩人回來, 要給二人下廚做飯。清明不願勞煩老人, 拉上刑罪進了廚房。
分工自然明确, 清明負責掌勺, 刑罪負責摘菜備菜,期間兩人對話甚少, 卻又能保持着彼此德默契。比如清明要用打蛋器,伸手的功夫,刑罪已經遞了上來。再比如炒好的菜要裝盤,盤子已經妥妥的放在一旁。
何海德站在廚房外, 在他的印象中, 從未見清明的腳踏進過廚房。清明在家的時日不多,十幾年前被清晟邦帶走後, 回家的次數寥寥無幾,何海德自然沒料到清明竟學會了下廚做飯。雖然陪伴不多, 但自己也算得上是看着清明長大的。這麽多年,何海德原本還以為清明在失去雙親, 成年之後會像其他富家子弟那般被名利金錢以及欲望的洗禮後逐漸堕落。
畢竟清明身為清晟國唯一的兒子, 繼承了清老會長名下所有遺産。他的起點高, 理所當然站的就比一般人高。何海德想象過長大後的清明會是怎樣的一個人。他曾經幻想過十幾個版本的“清明”
卻唯獨忽略了眼前這個“清明”
這個男孩仿佛沒有變化,他臉上的笑容一如當年那般純澈, 仿佛眼前的清明還是當年那個敏感,懂得替別人着想的孩子。他卻又變了,他的性子變得愈發的堅強, 他的心更是變得深沉難測。
可不管怎麽變,何海德心底就只有欣慰。
“要是老會長和夫人還在世,那該多好,多好啊。”
吃完午飯,收拾完二人上了樓。清明帶着刑罪,重新踏出那間房。
“這裏就是當年的案發現場…”清明站在門邊道,接着他又伸手指着不遠處的一塊地板。“哪裏,爸媽就是在那裏被害的。”
刑罪順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房間鋪設的是老式的木地板,雖然樣式陳舊,但每塊地板很少能看到磨損的痕跡,地板的銜接處依舊嚴絲合縫。要是清明不說,很難想象的到,在這個房間裏,曾發生過一起血淋淋的命案,那幾塊地板上曾經躺着清明至親的屍體。
清明幾步走到那裏,蹲下身子,指尖觸及地面,仿佛那裏還留有父母當年的餘溫。從刑罪那個位置看過去,他垂下的眼睫襯的他整個人看上去十分失落。刑罪來不及說什麽,清明已經起身,走到一處櫃子邊,蹲下身子伸手拉開櫃子的門。
“當年,我就躲在這個櫃子裏。”
想起昨晚,他就是在那裏發現清明的,刑罪的心當場又是被重重一擊。他依稀記得,那個全身哆嗦,雙眼空洞毫無焦距,獨自蜷縮在狹小櫃子裏的人。
“師兄,人總是會忘記很多事情,其實不他們是真的忘了,而是因為恐懼而選擇了逃避,一味地沉溺再自己的軟弱,恐懼中,最後只能毅然棄絕了部分記憶。就像我這樣…”最後一句話,清明話音變輕,像是從嗓子裏憋出來的。
“當年我的确在場,可事後的我記憶裏除了我父母鮮血的顏色,一概都被屏蔽删除。可是,任何事情,只要他存在過,後天再怎麽擦拭消除,只要再回去他曾存在的地方,就一定有跡可循。人的記憶也是一樣,即使我再怎麽掩蓋消除,只要我盡全力去追憶,就一定能拼湊出那段被遺失的記憶。”
清明清澈烏黑的瞳孔中洩出了一點亮光,那亮光随着他的話語變得愈發刺人,宣洩着自己堅定不移的決心。
“現在陪着我,一起把它找回來,好嗎?”
刑罪目光一沉,深邃的眸子凝望着眼前近在咫尺的那張臉,仿佛要把清明的靈魂看個明白。
就在這時,清明突然沖他莞爾一笑,分明是在邀請。
“……”
刑罪身為一線刑警,遇到過各色各樣的人,他能自信認為,這世界任何人,只要一個表情,或動作,落在他的眼裏,經過他一幀一幀的研究,總能對這人的性格心理剖析出個所以然來。适才清明那個笑容裏,他就诠釋出了一種信任。
戀人之間最純粹的一種感情就是信任,它遠遠勝過對方折彎手指,對天起誓要與只長相厮守的誓言。刑罪單方面的想,這是清明送給他最珍貴的禮物。
想到這裏,忽而柔情無限,刑罪伸手将人按在懷裏,動作輕柔。隔着厚重的衣料胸口卻也能真切感受到清明炙熱的碰觸……這樣需要他的清明既讓他心疼,又讓他有種手足無措的欣喜。讓他癡狂,着魔。
“好,”
“我陪着你。”
一句“我陪着你”是一筆一劃拆開的承諾。
清明心不禁悸動,它在心裏千回百轉的想,自己要的,只是一種依靠。而刑罪,是他生命中的一盞天燈,不光是給足了他溫暖,更重要的是讓他的餘生有了可依靠的力量。
重新調整好情緒,清明屈身進到櫃子裏,蜷曲着身子。刑罪目光中帶有太多的不舍,對随之而來的未知狀況惴惴不安。
清明緩緩阖上眼,在狹隘的空間裏,他盡可能屏蔽一切與自己接觸的東西,聲音,甚至是減緩了呼吸的頻率,輕輕吐出适才壓抑在心底那股百感交集的思緒,讓一切歸為沉寂。眼前一片無涯的黑暗,一切正朝着自己預期的方向走…清明面淡如水,然而暗藏在這層表皮下的一股洶湧的意識卻在蠢蠢欲動,似乎在同他吶喊抗議,随時都可以摧毀他那一丁點好不容易維持起來的意志。
清明很早之前就從岳行風口中得知,那股狡猾又可怕的意識叫做“驚恐障礙”。只要他回憶起不悅的過往或是感知到危險的靠臨,意志力稍稍松懈,它便會乘虛而入,可輕而易舉的擊垮他的理智,讓他的情緒潰不成軍,最後只能仍由它擺布蹂躏自己。
此時此刻,他深知自己要做的不僅是找回記憶中的那塊空缺,更是要同所謂“驚恐障礙”至死方休的鬥争到底。之所有會有這樣的覺悟,讓自己獲得勇氣的人,便是此時與自己僅一板之隔的刑罪。
冷汗從蒼白的皮膚下滲出,胸口像是被千斤重的鐵塊壓着,恐慌像是洶湧襲來的怪物,将他的心層層包裹。
這還不夠……
等“怪物”将蜷縮在櫃子裏的清明那個孱弱的身軀籠罩在一片隐晦之下,它仍在叫嚣。清明也不驅趕它,而是自顧在思緒的來回碰撞中将時間倒回十幾年前的那個午後。那股意識像是被激怒了,極力試圖操控清明的肉體。
一個聲音在腦中炸開……
——“放棄吧,恐懼是人的天性,你只是躲在櫃子裏的膽小鬼,眼睜睜的看着他們死在面前,你能做什麽?你只能躲在櫃子裏,這又有什麽不好…這沒什麽不好。”
緊接着,一陣嘶嘶聲響起,那聲音像是将手指按壓在刀刃劃過發出的聲音,清明緊咬牙關,齒與齒之間似乎正抵着一塊自己恨之入骨的仇人的皮肉……千鈞一發之際,清明猛然感覺自己整個人像是天旋地轉一般下墜,靈魂似乎要抽離,沖破這具發顫的肉體,緊接着,眼前的黑暗被一個場景替代。
那是一扇門,
清明知道,他是打開了囚禁了自己多年的心門後,才能到達這裏,竟然還是一扇門。只是這扇門那麽熟悉,熟悉的像是烙印在眼球裏的場景。
窗戶外照進來的陽光再也沒有舊時的氣息,被陽光照射到的地方與其他地方相比之下,除了顯得蒼白一些,毫無溫度。
清明慌神之際,一陣腳步聲從身後傳來,剛轉身,一個男孩朝自己直直的沖了過來。眼看男孩要和自己撞上,清明伸手想要去制止,然而男孩根本沒有任何反應,下一秒竟然穿透了清明的身體,推門跑進了房裏。
清明認得男孩,跟在他身後,也走進了房間。只見男孩站在房間裏,小腦袋四下張望了一會,便鑽進腳下不遠處的那個櫃子裏。清明還站在房門口,環顧房間的格局,對面櫃壁擺放的相框很搶眼,相框裏的照片是嶄新的。
清明走到櫃邊,拿起擺在末尾位置上的那個相框,照片中,一個身着白色西裝的英俊男子牽着一個男孩。這同自己先前發現的那張照片一模一樣,亦或者說就是同一張照片。此時照片上男孩和男人的模樣十分清晰。
一身巨響,門被人從外踹開,清明猛然回頭,就見兩個男人,每人一手揪着一個人,緊接着便将那二人用力摔在房間的地板上。
那兩人正是清晟國夫婦,他們的雙手被暴力反捆在身後,那兩名男子面露兇光,将兩人的雙腳也牢牢捆住。
其中一人問:
“老黃人呢?”
“找那孩子去了,媽的那孩子也不知道死哪去了。”
說完,那人朝着清晟國的腹部就是一腳,接着,他一把揪住清晟國的頭發,惡狠狠的問道:“快說,你兒子去哪了?”
清晟國道:“你們無非就是要錢,我…我給你們,只求你們放我們一條生路,請你們放心,我們不會報警的。”
一名男子朝清晟國啐了口唾沫,“少他媽的廢話,快說你兒子去哪了,不然…”
說着,男人不懷好意的看向躺在清晟國身邊的女人,面上流露出猥瑣又貪婪的兇光。
“…不然老子當你面就奸|了你老婆。”
清晟國将妻子護在身後,“大哥,大哥…我兒子今天不在家,被他叔叔接走了。我求…求你們,放過我們吧,只要你不殺我們,要多少錢都行。”
男子朝清晟國又是一頓猛打猛踹,這期間,身後的女人為了保護丈夫,也受了不少拳腳。而此時此刻,就站在他們不遠處的清明看了這一幕,捏緊了雙拳,鷹隼般的雙眼中充斥這一片猩紅,似乎下一秒就要滲出血來。
房門再次被人推開,另外一個男人走進來。連聲呵斥道:“停下!媽的,老子讓你停下沒聽見麽?”男人快步走上前,一把推開正在施暴的二人。
“蠢貨,你們不抓緊問錢在哪裏,是要想等警察來了再問嗎。”
其中一個男人看着清晟國那張因疼痛而扭曲的臉,又将目光扭轉到一旁的女人身上。
“女人嘴軟,容易撬開。”
說完,從懷裏摸出一把刀,蹲下身子,将刀尖抵在女人的脖|子處,目光在女人身上游*走,眼底散發着惡狼一般貪婪的精光。
“快他媽的告訴我,錢在哪裏?不然別怪老子的刀不長眼。”
女人深知這幫人是喪心病狂的,即使給了錢,今天也活不了,她心裏只有一個念頭,不能讓這幫畜生靠近櫃子邊。她知道,清明就藏在那裏。女人一邊應付眼前的災禍,一邊無助的祈求孩子不要出來。
“錢…都在銀行裏…家…家裏只有十幾萬現金,都在樓下的保險櫃裏。”
果然,這三人找到錢後,并沒打算放過夫婦。刀最終還是插入了他們的身體裏,血立刻浸染了清明整個眼球。一剎那間,他整個墜入黑暗,一番天旋地轉後,他發現自己竟然又蜷縮在櫃子裏。
耳邊依舊是一聲聲痛苦的哀嚎,刺破了他的耳膜,鑽進他的腦子裏,在大腦皮層下肆虐的膨脹,仿佛随時都要爆炸,清明揪扯住自己的頭發,無處可逃。
突然,他覺得黑暗中有雙眼正盯着他,清明猛然擡頭,男孩就蜷身坐在他對面,陰冷的看着他,眼神中分明帶着一股嘲弄。
“外面就是地獄。”
“跟我一起,躲在這裏,永遠…”
“永遠…”
“永遠…”
男孩一遍遍的重複着二字,像是魔咒,在清明心裏散播下一種叫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蠱。
這時,一個聲音從遠處傳來。
“清明”
那聲音空靈而飄渺,
“清明”
“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