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師父, 放心吧。”顧辭久安慰着劉伯,卻沒說到底怎麽回事。
“那就好。”劉伯看了看他倆, 相處兩年多, 他自然是知道,這倆孩子都有主意的很。
閑話少說,兩天之後, 顧辭久和段少泊去了孫叔鄉下的莊子,不過誰都沒帶着,那五個婦幼院出來的孩子都留在了家裏。
果然他們前腳走,後腳撫幼院的孩子就找來了,這回可是一大幫, 來了至少三十多人,一群孩子哭哭啼啼走了一路, 引來了許多看熱鬧的人。
等到他們到了老劉的家門口, 更是扯開了嗓子就要開哭,裏頭門突然打開,兩桶渾濁的水被潑了出來。打頭的幾個孩子躲閃不及,都潑了一頭一臉, 其餘孩子也都吓得閉上了嘴巴。
“呸!”那門裏又出來兩個粗布籃衫的姑娘,一個圓臉一個瓜子臉,各自舉着個大笤帚,圓臉的出門就吐出一口唾沫, 打頭的少年正用手抹臉上的水,根本沒看見, 所以這臉上的水還沒抹幹淨,又多了一口唾沫。
“黃豆!你他娘的讓狗日了?!發得什麽瘋!”這挨了唾沫的少年張嘴一通亂罵,撫幼院的孩子沒爹沒娘,顧辭久和段少泊給他們弄了營生之前,其中的一些孩子常與市井混混勾搭在一處,多是口沒遮攔的。後來被顧辭久和段少泊管教得好多了,可看來不過只兩個月,就有些人故态複萌了。
“你他娘的才讓狗日了!還是日得心肝脾胃腎都從嗓子眼裏升了天!是個沒良心的髒心肝!”黃豆反罵回去。
大魏官宦人家的女子喜馬球,喜蹴鞠,朝上更有女将軍,女子也可繼承家業,女子地位不低。窮苦人家抛棄女童的事情不少,可若是長成了女子,只要自己不軟,也能把腰杆挺直了。所以聽黃豆呵罵,四下裏的百姓多是哈哈大笑,反而對着少年指指點點。
少年還要再說,讓旁邊的另外一個白面少年給拉住了。這個白臉少年,正是兩個月前,跟另外一個少年争吵,質問他“兩位哥哥又不是你親爹媽,還得管你一輩子不成”的那一位,他叫虎七,跟虎六是前後腳被遺棄的。
後來牛二和虎六自己跑去求雇的事情讓其他人知道後,虎七也跑來求過,但他明擺着是做的面子戲,顧辭久和段少泊不可能把他留下。
虎七也長得很好,明明是個被遺棄的孩子,看起來卻跟個好人家的小公子似的,多有人猜測他是哪個大戶人家的女公子,或是夫人太太跟人偷人生下來的。此時他笑起來,面上還露出了個酒窩:“黃豆、大花姐姐,兩位哥哥可在嗎?”
他聲音也好聽,該是剛變了聲的男孩子,柔柔的。
黃豆手都指出去了,瓜子臉的趙大花拽了她一下:“卻是不巧,兩位文童要趕八月的鄉試,去了鄉下的莊子閉門苦讀了。”
趙大花皮膚白皙,但臉上的雀斑都連成片了,可她眼睛就跟貓眼一樣圓乎乎的,聲音更是清甜可人,如今這太陽當頭,聽的人心裏一陣舒适惬意。
“那不知道兩位哥哥是去了哪個莊子?”
趙大花捂着嘴笑了起來:“我說虎六弟弟,都說了兩位文童要閉門苦讀,你們追上門去做什麽?讓他們再來管你們這許多人的吃喝拉撒嗎?”
“姐姐不知道,兩位哥哥當初說走就走了,我們如今……”
“打住!”黃豆突然扯着嗓子叫了停,“兩位文童當初可不只是說走就走,而是分文不取,且那時候撫幼院買了驢子,有了積攢,他們這才走了!況且,這都兩個月了,你們要是有事,當時怎麽不找來,非得是現在來?!還不是你們這群人奸懶饞滑,好好的營生管不好,眼看着要糟,這才又找上門來!怎麽?!我們家的文童可白吃過你們一塊豆腐,白拿過你們一文銅錢?!”
圍觀的百姓此時交頭接耳議論了起來,都是本地人,這撫幼院孩子的事情,他們自然是知道些,也多多少少在那些孩子那裏買過豆腐。此時議論,也都能說個二五六出來。尤其這還有許多人是劉伯家的四鄰,比旁人更清楚明白。當初顧辭久和段少泊去撫幼院,還有人私下裏勸劉伯趕緊把他們趕走,這不是兩個爛好人,也是兩個白眼狼。
如今更有人自忖當初說對了話,文童又如何,這可不是自找了麻煩嗎?
此時就有個婦人高喊:“這還真是升米恩鬥米仇!沒臉沒皮纏上人家了怎麽着?!”
“自己把營生糟踐了,怪得了誰去?!”
嚷嚷起來的百姓越來越多,不約而同說起了自己前些日子買豆腐和買豆幹的經歷,擔子扔在一邊,人不見了的還是好的,還有許多人吃到了頭發和砂石之類的異物,更有許多人說是從豆腐裏聞到了尿騷味。
原本是老百姓買豆腐是既自己吃,也算是做了好事。撫幼院的孩童們賣了豆腐,也能在走街串巷中認識更多人,順帶給自己多少積攢下些名聲,等離了撫幼院,更好找個營生。
結果這現在鬧成這樣,不都是他們自己找的嗎。
有孩子臉皮薄,被說得待不下去了,捂着臉就走了。
虎七卻一咬牙,撲通一聲跪了下去,揚聲道:“兩位姐姐!我這個年歲要不了幾個月就要離開撫幼院了!兩位文童幫是不幫與我關系不大!可那撫幼院裏尚且還有許多年歲不大的孩子!這事文童若是不管,剩下的孩子那可真是不知道如何過活了。”
他聲音好聽,說到動情處更是眼淚都流出來了,底下許多孩童也跟着他跪了下來哀哀哭泣,還真讓部分看熱鬧的人軟了心腸。更有人說這孩子是個好的,講義氣,只是大概不會管事。
趙大花呵呵一笑:“虎七,你如今到是做起好人來了,各位父老們在這,咱們也說個明白。兩位文童當初真就是要鄉試了這才撒手不管的嗎?并非!根本是這些現在哭求的人将他倆趕走的!就是這人還有另一個鄒二郎,慫恿着其他撫幼院的孩子,不但私藏賣貨的錢,還偷偷另尋了存糧處,卻又與文童說我們遭了鼠患,黃豆不夠,找文童們要錢要糧!”
“你胡說!”“我們如何那樣了?!”
眼看着圍觀者的風向又要變,虎七這回沒說話,但其餘哭的凄慘的少年孩童卻嚷嚷了起來。這人多對人少,東風又要壓回去,卻突然又有人亮嗓子道:“胡說不胡說,你們不認,我們可認!”
又有六七個少年人,從人群後頭擠了出來,打頭的是個黑臉的少年,雖說這年頭在外勞作的人都黑,可那也少有黑成他這樣的,他長了一雙鳳眼,卻又是三白眼,眼仁小,眼白多,那眼白讓黑皮膚襯得越發顯眼,甚至還有那麽點邪乎。
這小子出來羅圈作了個揖:“諸位父老叔伯,小子便是鄒二郎,曾做過些虧心事。不過咱做錯了事,咱卻要臉!早就已經自請前來認了錯,哪裏會帶着這許多人,跑到恩人家的大門口來?怎麽?虎七,你這是求恩人救命,還是跑來壞恩人名聲的?”
虎七從地上站了起來:“鄒二郎,往日就是你總是說兩位恩人的不是,如今卻又來作甚?”
“虎七,你還為我是來跟你打嘴仗的?我可是沒這個功夫!我是帶着差爺來拘你的!”
他話音剛落,後頭還真又擠出兩個舉着鐵尺的差役。差役上來就朝着虎七去了,虎七吓了一跳,看神色也有些慌了,其餘跟着虎七來的,更是臉色煞白,六神無主。
鄒二郎趁着這個機會,又大着嗓門朝周圍喊:“各位父老,大家不知,兩位恩人走後,就是小子跟這個虎七負責營生,原本說好的,小子帶着人去賣,他帶着人做,得了錢財,四六分賬,小子的人四,他的人六!誰知道他們不但朝豆腐裏頭弄些烏七八糟的東西,還私下裏與小子帶的人說辛苦買豆腐,卻不如做豆腐得的錢多,還說小子必然中飽私囊,又說大家一起賣豆腐,少賣一塊也少不了從旁人那得錢,說得人心都散了!且小子與人裏外裏查賬,還有許多銀錢平白的就沒了,也不知道進了誰的嘴巴!”
“幾位差官,他胡說!”
“我胡說不胡說,咱們衙門見!諸位叔伯父老也請給做個見證!”
自古以來,不只是國人,人本身就喜歡看熱鬧。尤其大魏這時候民風還很彪悍,狂放,一看有這種熱鬧,在場的人都吆喝着要去觀看。那跟着虎七來的孩子,又有許多要跑走的,也都讓這些百姓給拽住了。
這大群人一路上鬧哄哄的,就又引來了更多的人跟着去圍觀。
這事自然告不到太守那,就是到本地的司安的縣衙去,甚至原本也不需要縣令出馬的,可縣令聽說鬧出來的動靜太大,人太多,怕出事,這才親自出來問案。
鄒二郎明擺着準備充分,人證裏不但有撫幼院的少年和孩子,還有個叫孫才的。孫才家裏也是做豆腐生意的,據他說,他家裏爺爺給了錢財,讓他買通了虎七,讓虎七去作怪,條件便是等虎七從撫幼院裏出來,就把自家的孫女嫁給他,還讓他自己的豆腐行裏做工。
差役還當場從虎七的身上搜出來了婚書!這虎七也聰明,知道口說無憑,所以他跟孫三娘的婚書都已經寫好了。另有從他的床底下搜出來的錢財,這些不是他從撫幼院的豆腐前裏頭貪的,就是孫家給的!
這撫幼院裏雖然沒有東家,是他們自己的買賣,所以虎七其實也算是自己禍害自己,但這年頭道德和法律其實分不太開,況且是人治,官員說什麽就是什麽,又沒有兒童保護法,虎七被打了二十板子,戴上木枷給鎖在縣衙門外頭示衆一天。
今日來看熱鬧的,都特意等着看虎七被扒了屁股打板子,等他被鎖到門口,更是一個挨着一個朝着他吐唾沫。後來消息傳出去,還有人特特的趕來,就為了吐他一口唾沫,罵他一聲“無德無義之人!”
虎七身體本來就不太好,被枷了大半日就快死過去了。到天近黃昏,總算衙門口前頭的人大多都散去了,可這沒了人,虎七發現自己反而更累了——他是站枷示衆,坐不下,只能站着,兩條腿又僵又疼,剛才有旁人在,那些人雖然辱罵他,卻能讓他轉移一下注意力,如今他卻只能專注在疲累和疼痛上了。
自然還有饑渴,可他連舔嘴唇都不敢,因為滿臉都是旁人幹掉的唾液。他閉着眼睛,将全身的力量放在一條好放松右腿,突然臉上傳來了溫軟還有點香氣的觸感,他一睜眼,原來是個少女正在用帕子給他淨面。
待給虎七淨好了面,少女蹲下身,原來她還帶着個籃子,此時從中取了溫水來,一點點細細喂給他。
這不是在撫幼院中的女孩,虎七不認識他,可是在喝了水,有被少女喂飯的時候,虎七心裏閃過了一個不大的可能:“……三娘?”
“嗯。”
原來這少女就是虎七婚書上的妻子,他如今衆叛親離,原先吃了他好處的“兄弟姊妹”,全都躲得遠遠的,卻是這未曾得見一面的女孩跑來照顧他。
“我會将婚書毀掉的。”
孫三娘瞪了虎七一眼:“你當我來照顧你,是為了讓你悔婚啊?!那我豈不是成了不義之人!?”
虎七聽她如此說,只覺得心裏讓針紮了一下,不過他臉色本來就白,所以如今這疼一下的變色倒是不明顯。
孫三娘年歲不過十二,并不太會察言觀色,兀自還在說:“我爺讓你辦事,準你辦妥了就将我許配與你,雖是惡事,可你确實替我家辦了,也算是辦成了,那我就是你的妻子!”
“不用,你走吧。”虎七把頭歪向一邊。
“不行,做人豈能無義?況且……況且我已經為了你跟家裏斷了聯系,我只能是你的妻子了。”
虎七眼神一暗,正要說些什麽,突然鄒二郎不知道從他背後蹦了出來——鄒二郎在那半天了,只是虎七現在動都動不了,根本沒法轉身看身後:“你這小娘可是真傻,他被人罵做無德無義,你卻跟他說,你不能無義。那你們倆若是成了夫妻那可就有意思了,必然是贊你而輕他,你不會是故意的吧?”
“你……”孫三娘想說鄒二郎胡說,可是她并不是真傻。大魏的女孩多是十二三出嫁,早熟得很。且這姑娘能為了自己心中的義離家出來,投奔夫君,更說明她很有主見——雖然這行為确實傻。她回憶起了方才虎七的拒絕,方才沒細想,這時候才明白是怎麽回事,她咬了咬嘴唇,“那我也是他的妻子。”
鄒二郎笑了一下,他在虎七站枷的囚籠上找了個幹淨地方敲了敲,然後從懷裏掏出一張紙了:“這是你跟孫三娘的婚書,大令也言這個确實是真的。還有,你的那些錢財都讓大令交給了撫幼院,你自己卻已經被趕出了。且這司安上下,莫說是孫家的豆腐坊,其他地方也不會要你了。換言之,你身無分文,無處可去。別以為能當乞丐,沒人會給你錢,其他乞丐也會看不起你,驅趕你,毆打你,不過……你這容貌可是真不錯,許是有人願意花錢品菊吧?”
虎七氣得眼睛都紅了,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但是咱倆怎麽說也是是多年的兄弟,我看這樣吧,我給你一吊錢,你把你老婆賣給我,怎麽樣?”鄒二郎說着扭頭朝孫三娘一笑。
“夫君?!我願意跟着你吃苦!”孫三娘瞪了鄒二郎一眼,兇悍至極。
虎七看着孫二娘,眼神陰森森的,他其實挺想一口拒絕鄒二郎的,可是鄒二郎剛才說的沒錯,他在司安是住不下去了,必須要走,可他身無分文,如今夏天眼看着就要過去了,春秋到來,沒有錢,等待他的就是凍死餓死:“好!但我要兩吊錢!”
鄒二郎猶豫了一會:“就兩吊錢,你要是再漲價,我現在就扒了你的褲子……”他話留一半,但那警告的意思是再清楚也不過的。
“我知道,不過只能等我明天被放下來了再寫字據了。”
“不用,你等着!”鄒二郎轉身就跑進衙門了,找來了寫文書和做擔保的書吏,當場就謝了文書,孫三娘就算是鄒二郎的人了。
按手印的時候,虎七都要把嘴唇咬破了,這自然是不是他良心發現。等書吏扭頭回衙門了,虎七問:“什麽時候,你跟官家這麽好了?”
鄒二郎呵呵一笑:“你該問的是,什麽時候兩位文童跟官家不好了?”
虎七就像是當頭被人打了一棒子似的:“我……我果然是活該……呵呵!”
“你确實是活該,還是個傻子,且到現在也是傻子。”
“我不傻!是我之前沒想到,那劉伯還真有太守的幾分人情!不過是個家奴而已……”
鄒二郎懶得與他說教,他原來是跟着牛二的,也曾與虎七胡混過,那時候以為他聰明,鬼點子多,如今看來果然是傻的。他扭頭一把抓住孫三娘的袖子,本來以為要拽走她還得花幾分力氣,誰知道這小娘順着他的力道就跟着走了。
待走遠了,鄒二郎撒了手,道:“你切回家去吧。”
孫三娘搖頭:“我既然讓虎七賣給你了,就是你的人了。”
“我說你這小娘是傻了不是?且即便你是他的妻,你若不願,那也并非是和買,而是掠買。”鄒二郎突然想到了什麽,懷疑的看着孫三娘,“你該不會是要以掠買搞法我吧?”
“自然不是!”孫三娘搖頭,“我為了義,也為了誠,這才與虎七為妻。他如今有難,要賣掉我,那我就該老老實實……”
“我說你有病啊?!”鄒二郎都快跳腳了,不過,他才不會說他其實對虎七嫉妒呢。
孫三娘看他一眼,大概是覺得他這樣子挺好玩了,本來就眼仁小,還瞪大了眼睛,更看不見了:“我不是為了虎七,我是為了我爹,我爺。”
“啊?”
“我家已然折了名聲,我若是不嫁,那更是連這最後的誠信都沒有了,我一家人還如何過活?”
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裏。虎七的案子是接近晌午的時候審完的,如今就已經是滿城皆知了。孫家的豆腐坊也算是老字號了,近年來即便是有挑擔的孩童搶了他們的買賣,可也算是能夠糊口。如這下半日連一個買豆腐的人都沒有,還有人跑到他家門口撒尿來。
因為這事不只是商家的內鬥,還可以說是孫家耍手段禍害一群孩子。不管他家的貨是便宜還是好,但只要良心壞了,大魏的老百姓就不會去買他的貨。甚至這家的男孩娶妻,女孩出嫁都會變得很困難。
可孫三娘作為一個小女子,為了義為了誠去嫁給虎七那麽一個無義無德之人,這就會讓人們知道,這家人并非良心全都壞透了,可能就是他們家的老人一時相差了。那就會稍微諒解他們家,孫家就還能有出路。
“……”鄒二郎沒想到會這麽說,因為他沒有家人,也就忘了還會有這麽一種可能。他抓抓腦袋,突然再次拽住了孫三娘的袖子,“那,那你就是我娘子了。”
鄒二郎知道,這是個好女子,撫幼院也有許多好女子,可他都将他們當妹妹,總覺得娶妻這事離自己有些遠。如今看着孫三娘,聽她言行,只覺得心裏越來越喜歡,這樣的好女子若是日後讓旁人娶去了,他非要與人拼命不可!
孫三娘說了老半天“做妻子”也是無事的,此時卻也跟着紅起了臉來:“別拉拉扯扯的。”
“那你先應了我。”
“你這無賴……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