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嗯……”胡太守點了點頭, 又問,“聽聞這兩個小子這兩年間長跑去撫幼院, 且幫着撫幼院裏的孩子弄了些營生?”
“是。”劉伯神色端正了些, 他并非沒見過世面的老朽,知道這話與兩個孩子的未來關系頗大,“他倆說都是從那大災裏九死一生活過來的, 他們倆能幫上手,就幫一下。”
具體的劉伯沒說,他知道胡太守有此一問,必定是已經知道了。
——顧辭久和段少泊兩人一個通史,一個精理, 但他們倆給這些孩子想的營生,卻并非什麽高大上的買賣, 去年是夏賣醪糟, 冬賣栗。今年置辦了石墨,所以是早賣豆漿,晚賣豆腐。這些孩子把自己和做買賣的擔子都打理幹淨整潔,不缺斤短兩, 不貪小便宜。
豆腐在這個年代并不算難制作的東西,但做的人還是不多,無他,做豆腐太辛苦了。種地尚有農閑時, 磨豆卻無一日休。
“不瞞劉伯,曾有人與本官說, 那兩個孩子是在胡鬧,朝廷建立撫幼院,以國家的錢財撫養這些孩子,結果還要讓他們自己去做買賣,那是丢朝廷的臉面。”
“大人,這……”劉伯臉色一變,以為自己把事情想錯了,胡太守此時出言詢問,乃是要怪罪兩人。
胡太守擡起手來,沒讓劉伯說話:“撫幼院怎麽樣,本官自己能不清楚嗎?确實是能讓那些孩子死不了,可也就是僅此而已了。待他們到了年紀,又被人豬狗一般,趕出門去,甚至還沒到年紀就跑了的,不管如何,他們的下場也大多是女為女昌男為盜。”
現代孤兒院裏還能飛出金鳳凰,古代這種類似的撫幼院裏卻是別想。
感嘆一番,胡太守繼續道:“我聽聞,他們在撫幼院還打過架?”
“是。”劉伯眼睛又亮了,且說起這一段來,真是比他早年間單槍匹馬宰了五個鞑子還要得意,“大災裏去的孩子還算聽話,可原本那院裏頭,頗有些好吃懶做的,那兩個小子就先用拳頭讓他們聽了話。可後來賣起來了東西,得了進項,就有人不好好幹了。還有外頭遇到了好心人,知道他們是撫幼院的,特意給了錢不要東西,後者多給了錢。有的孩子愛貪個小便宜,讓那兩個小子發現後說也說不清,打老實了也就罷了,還不聽話,就給隔絕在他們之外了。”
“哦……那給了錢不要東西,或是多個了錢的事情,本官也聽聞過,聽說是後來他挨着個的找上門去還了錢,這何必呢?豈不是讓好心人心寒?”
“這事小人也問了那兩個小子,他倆說‘若是收了這些人多給的錢,那以後來買貨的人,是不是也都要多給錢?現在很多人還特意選我們的貨來買,是因為我們可憐。他們買到了我們需要的東西,又照顧了我們的買賣,這是兩全其美。可若是要求人家非得多給錢,不給錢就是沒善心,那以後來買的人就越來越少了。’”
如今在司安城中還有了點小名氣,尋常百姓都願意去買那些挑擔孩子們的豆漿、豆腐和豆幹。
“這是子貢贖人的道理。”胡太守笑得越發親切,“這兩個孩子不但學了書中的道理,還能學以致用,确實是好孩子。今年八月,本州開鄉試,他倆可要參加?”
“是要的,雖然這倆小子年歲不大,但他們那文師父也該讓兩個小子進場去試試,中不中無所謂。”
“言之有理。”胡太守便沒再問其他,命人取出兩套文房四寶,表示這是送給兩個少年的禮物。
這時候顧辭久和段少泊也正在剛剛胡太守與劉伯談論的撫幼院裏,一群孩子如今正在開開心心的圍着一頭毛驢。這是他們攢錢買下來的,自然,劉伯也在買驢的時候出了力,否則這樣的好驢子是輪不到他們這些孩子的。
“這驢子也是我們幫你們辦的最後一件事,從今日後,我倆就要埋頭苦讀,這些年都要将精力放在學習上了。”顧辭久看他們稍微聲音小了點,方才道。
這群開開心心的孩子臉色大變:“顧大哥!段二哥!你們不要我們了嗎?!”
段少泊搖頭:“當初說好的,我們只是給你們指出來一條明路,幫你們走過最開始的這一段,現在路走過來了,也該我們功成身退了。”
“兩位哥哥,怎、怎麽能這樣?”
顧辭久眉毛一挑:“怎麽不能?我們是欠了你們錢財了,還是吃了你們的大米了?”
“不、不是,兩位哥哥莫要誤會!”一群孩子趕緊搖頭,顯然這兩位積威甚重,可還是有年紀小的忍不住哭了起來,“那我們以後可怎麽辦啊?”
“現在怎麽辦,以後還是怎麽辦啊。”顧辭久攤手,“行了,我們走了。”
他們倆一走,這院子裏的孩子重又鬧騰開了。有了這麽一小段時間的思考,倒也不是所有人都不高興了,反而有人動起了自己的心思:“兩位哥哥如今已經是童生,想來是想要的已經要到了,覺得已經無需與咱們為伍。你們也別在想着什麽把人叫回來了,如今先想想自己吧。”
“你這是怎麽說話的?”
“我說話難道不對?”
“陰陽怪氣的!我就問你,兩位哥哥帶着咱們走到如今這一步,他們可取了分文?”
“這……”說話的啞巴了,在錢財的事情上,顧辭久和段少泊是從來不沾手的,就算是麻煩,也要讓他們至少過半數的人在場看着計算和分配,買東西也是他們自己認去的,“錢財是沒要到,可是名聲難道他們沒要到?”
“且非但分文未取,還自己掏錢給咱們添置了許多。你光想着人家的名聲,你就不想這事換成你,你幹得了嗎?若是人家不聞不問,你我還在這撫幼院中忍饑挨餓!”
“忍饑挨餓也總好過把人剛從夜裏帶出來,卻又一腳踢回去得好!他就這樣走了算什麽好漢?咱們以後怎麽辦?繼續賣豆腐嗎?況且,你我都年歲大了,是要離開撫幼院的,離開之後我等又要如何?!”
“你這還訛上人家了?兩位哥哥又不是你親爹媽,還得管你一輩子不成?”
這兩人你來我往,滿滿的這再長的孩子們也分做了兩派,跟着一塊吵鬧。可除了這些人之外,還有兩個孩子名牛二和虎六的偷偷摸摸的就出了門,直接奔着顧辭久和段少泊的家裏去了。
他們一路小跑着,倒是沒等顧辭久和段少泊回家就讓他們給追上了。追到了之後,牛二見到兩人便行禮:“兩位哥哥可需要仆役?”
“嗯?”
牛二道:“多虧了兩位哥哥教我等算數,又讓我等在街上賣貨有了好名聲,離開撫幼院也能做個小二、夥計,勒緊褲帶也不是不能娶妻生子買房置地,但……我等之前跟着哥哥,學了為人處事的道理,總覺得要是繼續跟着哥哥,也能學更多的道理。所以,我等情願為奴,跟在哥哥身邊!”
虎六也道:“我不如牛二能說會道,只是我生來愚笨,跟着兩位哥哥才踏實。”
他倆都是原先撫幼院的孤兒,牛和虎是撿到他們的年份,二和六則是月份,這倆都是讓顧辭久和段少泊打過的孩子頭。兩年前,這倆人雖然是孩子頭但也只是比同在撫幼院的孩子高壯一點,若是跟尋常人家的孩子比那也是瘦小得很,如今卻長了不只是一個頭,骨架子上也見肉了。
牛二長得小眼睛、塌鼻子,下巴幾乎沒有,就是挺醜的尋常人。虎六卻挺俊的,而且他眼窩比尋常人深,說不準是有胡人的血統。
這倆的共同點就是都不傻,在顧辭久和段少泊出現之前,他們在撫幼院分庭抗禮,後來顧辭久來了,也曾炸過毛,可在發現了好處之後,立刻就比自己的小弟還要投入其中。
今天顧辭久一說要走,他倆本來還想着看看情況,誰知道那群孩子就鬧騰開了。其實那兩個打頭的用的都是他們玩剩下的招數,且那兩人別管是說顧辭久和段少泊不好的,還是說他們好的,其實話裏話外的意思都是一個——他們被扔下不管了,這就讓其餘的孩子不得不将心思從希望段少泊和顧辭久回來這上面轉移過來,轉而開始尋求加入新的小團體。
可在撫幼院稱王稱霸能如何?即便是這個撫幼院現在已經好多了,大家能有點進項,甚至于能在離開撫幼院之前,還有可能積攢下一點點錢財。可牛二和虎六看的明白,靠他們自己,也就是維持住如今的這個局面,只要他們其中有誰稍有懈怠,處理又不能服衆,那很快撫幼院就會被打成原形。
偏偏那些人已經開始争權奪利了,那撫幼院說不準要不了多久就要回到兩年前的狀況。
他們倆不想回去過那種吃不飽穿不暖的日子了,不認同剛才蹦出來的兩個人,也不認為自己有那個能力,那就來找顧辭久,不管怎麽說,也要試一試。
“好啊。”
兩人把想說的話說完都緊張得厲害,可卻沒想到顧辭久的回答這麽快就來了,也這麽輕而易舉。
“啊?兩、兩位哥哥?”
“怎麽?我們答應了反而不好?”段少泊挑眉。
“不是,不是!”牛二笑得嘴角咧到了耳根下面,一副傻乎乎的模樣。虎六沒那麽外現,可也是笑得眼睛彎了起來。
顧辭久:“賣身為奴不必了,你們倆可以做我家的幫傭,就是這時限,是想過兩日就去寫字據,還是再等幾年,等你們夠了十五歲離開了撫幼院再說?”
“過兩日/今日!就去寫字據!”牛二覺得自己已經答應的夠幹脆了,誰知道虎六比他還着急。
段少泊:“你們先跟我們回家吧,寫字據得等師父到了。”
系統【(;Д`)只有兩個人找來啊,有點難受。】
畢竟要換地圖了,顧辭久和段少泊需要更多的,也更可信的人手。這次的放棄是他們的一次考驗,通過考驗的人如果夠多,其實不放棄撫幼院也是可以的。
段少泊【不會只有兩個人的,只是其餘人大概都還有點懵,過幾天應該還有更多的人找來。】
系統【還好還好!】
顧辭久【→_→你确定是好?他們跟我們走也不一定就有好下場,我們可是要去刺殺太子的。】
系統【吓唬我是沒用的!我知道宿主和小師弟都是好人,跟着你們的人不會有事噠!】
顧辭久【什麽時候你對我們這麽有信心的?】系統過去發好人卡都是給小師弟的,如今連帶着他一塊給了,顧辭久覺得怪怪的,因為他一直覺得自己在系統那裏該是高舉着“切斷”大旗的大惡人。
系統【其實不是對宿主你有信心,主要是對小師弟有信心……】
系統這個“你只是贈品”的語氣,讓顧辭久翻了個白眼,懶得理它了。
劉伯禮物高高興興的回來,一進門就嚷道:“老大!老二!看胡太守送給了你們什麽好東西!”
“師父!”兩人一出來,段少泊就忍不住埋怨,“不是說好了您叫輛小車的嗎?”
胡太守正式的禮物是只送了兩套文房四寶,可除此之外,還有裏外齊全的衣衫鞋襪,幾本書,兩刀肉,雞鴨兩對等等。這有的是給他們這倆孩子的,還有的是給劉伯的。這許多的東西,租輛推車都能裝得滿滿的了,劉伯愣是用一副擔子全給挑回來了。
劉伯還是獨臂,本來掌握平衡就比一般人困難,還年紀大了。
“不遠,不遠。”劉伯笑眯眯的說着,倆孩子越埋怨他是越高興,“喲?這兩個小郎在這是作甚?”
“這是牛二,這是虎六,他倆想受雇于我家。”顧辭久道。
劉伯看了一眼兩個孩子,見他們神色坦然,便知道他們是都同意了雇下兩人了,劉伯再一想,兩個孩子日後身邊也确實是要跟着人,便是寒門,身邊也是該跟着個書童了。
“好,那如今便去!”劉伯要站起來,就給段少泊拉住了。
“師父,也不急于一時,你且先歇歇。”段少泊拽着劉伯就朝房內走,顧辭久則已經招呼着牛二和虎六去搬柴燒火了。
劉伯讓段少泊強按在床上,給他按肩按腿。劉伯失臂多年,左右肩膀都不一樣寬窄了,今日挑着擔子一路回來,在肩膀頭上壓出了一道深深的痕跡。
這一路挑擔回來,大概是心氣高,劉伯根本沒覺着累,可是這一趟下,再被一按,那酸軟困乏的勁頭,立刻就從骨頭裏泛濫出來了。不知不覺的,劉伯便睡着了。也不知過了多久,劉伯聽見有人小聲叫他,迷迷糊糊的應了兩聲,臉上就被蓋了條濕暖的毛巾,劉伯趕緊睜開眼,自己結果毛巾來擦了兩把,精神頭也就徹底的回來了。
“師父,且起來吃飯了。”
“好!好!”
段少泊已經是做好了四菜一湯,裝菜的都不是盤子而是盆,飯則是糙米飯。劉伯入座的時候,看牛二和虎六在邊上一人端着個混好了飯菜的飯盆,心裏點了點頭:他原本還擔心這兩個孩子不會管人,如今也放心了。
——劉伯是給胡太守做親兵的,其實親兵大多是家奴或族人,劉伯是胡太守身邊少數幾個特例之一。他雖不是奴仆,但見多了主奴之間的事情,雖然胡家是大戶人家,他們只是小門小戶,但道理是一樣的。
別管之前在撫幼院時,他們之間有沒有交情,日後這兩人到了他們家,那就是做仆役的,是雇不是買,已經是倆孩子心善了。若日常還上下不分,若是将這兩人的心養大了,是他們的禍事,更是兩孩子的禍事。
“你這孩子,以後別把心思放在庖廚之事上。”坐下,吃飯,劉伯一口菜進嘴,臉上先是笑,繼而卻又忍不住板起臉來埋怨,結果弄得他自己表情極其古怪。
顧辭久做出來的明明都是軟爛的菜肴,可吃進嘴裏一點水囊囊的味道都沒有,卻也不是沒嚼頭,一口一口的都是滋味分明,又不是重油重鹽。
劉伯還真想過,要不要把這孩子直接以廚子的身份推薦給胡太守,但這念頭只是剛起來就散了。做大戶人家的廚子,那是必定要賣身的,就為了讓主家安心。他們家這老大兩年來姿容越發出色,再以庖廚之事讓人收進府中……
即便主人家是胡太守,劉伯也是沒法子安心的,幸虧這倆孩子都争氣,日後自有出路。
一邊歡喜的看着自家的大寶二寶,劉伯的眼睛卻也沒離開牛二和虎六,那倆就在邊上的小桌上吃的。以劉伯的眼光,沒從他們身上看出來不樂意,反而很是歡天喜地的。
勉強這一關就算是他們倆過了,吃完了飯,被顧辭久和段少泊又按着歇息了半個時辰,劉伯才帶着牛二和虎六離開,去找了中人,簽了字據。
這兩人回到撫幼院說了一聲,又拿了些自己的破爛東西,便回到劉伯家裏,也住下了。
該是被他們倆提了醒,轉過天來就又有人找了上來,不過這些來的人原因也是不同的,有的是出于義氣,覺得他們如今過了好日子乃是顧辭久和段少泊幫的忙,覺得也該回報。還有的是礙于面子,覺得該來表個态度,說明自己不是忘恩負義。還有的跟牛二和虎頭的原因差不多,就是反應慢了不那兩個人慢了些。
這些人多是被勸回去了,只又收下了兩個女孩一個男孩,女孩分別叫黃豆、趙大花,男孩叫做王虎蛋。不過司安的撫幼院有六七十孩童少年,先頭來找的只是不到三分之一,等到半月之後,就徹底沒人來了。
“師父,我聽說孫叔在鄉下有個莊子?”兩個月後,正在吃飯的時候,顧辭久突然問。
劉伯他們這些老兄弟,別看日子過得尋常甚至清貧,實際都不缺錢財土地,劉伯也有莊子,可是他的地沒在司安,而是在他老家。
“是,怎麽,你們……”劉伯正要細問,忽然神色一變,“天氣也熱了,你們日日讀書習武是辛苦得很,明日我與他們說說,讓你們去莊子上讀書去。”
“謝謝師父。”
等飯後,就他們爺三個,劉伯方才問:“那些撫幼院的孩子做豆腐買賣,乃是你們支應着辦起來的,如今這買賣怕是要黃了,那些孩子眼看就要回到從前,必然是回來找你們,可他們只是麻煩,我不擔心,我只是怕會影響了你們的名聲。”
原來,自打顧辭久和段少泊說了不管事之後,撫幼院的孩子就分成了兩派。最開始跟過去也沒什麽不同,可是漸漸的,街上挑着擔子的孩子就開始不好好幹了,劉伯都見過好幾次有孩子把擔子放在胡同口,他們自己則找個陰涼的地方睡覺去。
這樣的買賣,自然是沒什麽人光顧的,只有極少數的老客好心人,拿了要買的豆腐和豆幹有把錢留下,可這自然是也少不了小偷和愛占小便宜的人。
又過了一段時間,那老客甚至小偷也不去光顧了,因為這些孩子挑的豆腐和豆幹都開始出了裏頭有髒東西,聞着味道不正之類的問題。
本來賣豆腐就是個辛苦活,賺的也是小本經營的辛苦錢。這樣一弄,別說賺了,回本都不可能了。
這一看就知道,是這些孩子內部出現了問題。他們自己玩不轉了,必然會回過頭再找顧辭久和段少泊,可就如劉伯說的,他不怕這些孩子。他家兩個孩子當初去幫他們就只是出于善心,後來攤子支起來了,把家當都給了撫幼院的孩子,難不成還給出錯來了?
可話雖如此,這世上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能用道理解釋的清楚,就怕有人偏聽偏信。畢竟兩個月前胡太守的誇獎與其說是誇他們中了童生,不如說主要是誇他們幫着撫幼院的孩子們自己尋了養活自己的差事。可是這樣一鬧,他們過去的努力可就前功盡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