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捉蟲)
這些人原本就是饑餓難耐的災民, 已經開始易子而食了,頂多是對骨肉至親還有親情存在, 又經歷了一場如地獄的混亂後, 活下來的人,早已經沒什麽理智了。
然後太守到了,太守又告訴他們糧食到了, 這些人感覺到了安全,積壓的悲傷和恐懼一起爆發了出來。他們只是需要一個怨恨的對象,幹旱的罪魁是老天,他們沒法怨恨,官府又已經送來了救濟, 他們不能怨恨,正好有了個無權無勢的顧辭久, 不怨恨他怨恨誰?!
他若是老老實實, 安安靜靜的讓人殺掉,那今日他們的親人也都能等到官府的救濟!雖然之前死了的親人無法救回來,可至少昨夜裏的親人不會死去!
——旱災過去,當他們的生活重新恢複平靜, 想起來今日的所為,可能有一些人會又悔又愧。也有可能,有些人知道臨死前,還會一直怨恨着顧辭久, 因為這至少會讓他們舒服些……
小将也道:“你那親戚要害你的性命,你如何能不自保?起了亂子, 又如何責怪你們兩個孩子。不過,這裏你們是呆不了了。”
“小人這就帶着義弟離開……”
“胡話!”小将一個腦崩敲在顧辭久的腦門上,“我只說這裏你呆不了,哪裏是說要趕你離開?這前頭有個和尚廟,我且讓人将你二人送去吧。”
“多謝将軍!”
什麽人帶什麽兵,顧辭久與那位太守接觸得不長,可能發覺他的為人寬仁卻不懦弱,有決斷卻不剛愎。太守身邊的人,也都是好人。所以他才敢估計計劃矛盾,他知道這麽做的結果是會單獨保護起來,而不是被扔出去讓災民洩憤。
這小将說的和尚廟,就是如今兩人在的和尚廟。這廟叫一葉寺,也算是一座大寺了。如今孫太守及其随員,還有他們押送過來的大量就在糧食就都在這廟裏頭。
段少泊聽完之後,面上說着:“太守大人真是好官。”私下裏卻道【大師兄,你這麽做也太行險了。】
【我倆的身份,想要盡快接觸上層,就只有這一個法子。】顧辭久看段少泊眉頭一挑,趕緊又道【是我的錯,下回不會了。】
段少泊覺得他這根本就是言不由衷,但也沒法子:“那如今災民是怎麽回事了?咱們能回到家中了?”
顧辭久搖頭:“我也不知道。你且在房裏歇着,若是膩歪了就去外頭曬曬太陽,我到去幫忙。”【放心,我已經有了分寸。】
段少泊站起來想說一塊去,就因為顫抖的膝蓋老老實實坐了回去。他雖然不知道顧辭久是去幫什麽忙,但他自己這個樣子,出去了怕是只能幫倒忙的。
段少泊【明明剛來的時候,我的身體更好一些……】
顧辭久【你的身體一直都是最好的。】
系統:總覺得這個頻道的背景突然變黃了。
顧辭久是到寺院的廚房去幫忙的,因一葉寺曾是大廟,廚房不但要負責寺中過百僧衆,還要喂飽前來進香、留宿的香客,這廚房也是大得很。其中有兩口大鍋,顧辭久和段少泊都能一塊進去洗鴛鴦浴。
不過現在這兩口鍋都不見了,只邊上的兩個小竈眼還留着。這鍋也沒去其它地方,還在寺裏,只是從廚房,移到了前殿,就在前殿進門的院裏,被架在土竈上頭,日夜不停的熬粥,外頭的災民吃的都是它們熬出來的粥。
“劉伯、魏叔、張叔……”顧辭久端着段少泊吃過的飯的碗和托盤,進了廚房先恭恭敬敬的叫了人,才把碗筷放進一邊的一個大木盆裏頭。
如今廚房裏頭管着竈的,是個雖獨臂卻膀大腰圓的老爺子,其餘諸人看外表也都不像是尋常的夥夫廚子。
放下了碗筷,顧辭久就去打水,然後拿了塊石頭坐着刷碗。等刷完了,放好了。顧辭久走到了蹲在門口吸旱煙的劉伯身邊:“劉伯,您可知道何處征兵?”
劉伯吐出了一個煙圈:“怎地?你這小娃子要當兵?”
顧辭久點點頭:“小子爺娘都已經了,家中親戚覺着我害了人,便是此時有胡太守的看護,能讓小子與義弟都吃上一口飽飯。可等太守一走,我倆若是回鄉,怕活不過兩三年去。”
顧辭久和段少泊被帶來的時候,劉伯也是聽說過他二人遭遇的,否則不會讓股此舉端了雞湯粥去喂段少泊。劉伯聞言突出一口煙圈,嘆了一聲:“你這娃子,倒也是可憐。不過你年歲不夠,家裏又沒了爹娘,征兵征不到你身上。”
按照這個世界的設定,大魏的軍戶範圍很廣,就如廬州,只要是良家子,別管戶籍上是農戶、商戶還是匠戶,其實也都在軍戶之列。但如果到了征兵的時候,獨生子的不征,爹娘重病的不征,殘疾的不征,作奸犯科的不征,為人贅婿的不征。
不過除了兵役之外還有徭役,要是徭役首先征召的就是贅婿和素行不良之人。
像是顧辭久和段少泊這種家裏就剩下一根獨苗的,除非國家已經到了無人可用的時候,否則按律是不會征召他們的。
劉伯看顧辭久面露憂慮,又道:“老頭子聽你說話有幾分文氣,可是讀過書?”
“是,家父在時,讓小子念過私塾。”顧辭久說完,又一咬牙道,“劉伯,那……那您可認識好心的主家?”
“好心的主家?”劉伯吸着旱煙正在想事,聽顧辭久這麽問,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立刻神色一肅,一腳就踢在了顧辭久小腿上,“胡鬧!”
顧辭久被踢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倔強的瞪着劉伯:“劉伯,小子也知道賣身為奴那是祖宗都不要了的,可那也是一條活路!”
劉伯嘆了一口氣:“你莫要多想了,起來!今晚上吃包子!”
顧辭久做起來拍拍屁股,蔫頭耷腦的跟在衆人身後幫忙去了。實際上心裏他已經明白,這下子被帶走沒問題了。
上個現代的世界都說炊事班藏龍卧虎,如今這些年紀都不小了的火頭也是一樣。他們原本都是胡太守的親兵,跟随胡太守征戰多年,都落下了殘疾或者病根,不可能像是健全的親兵那樣鞍前馬後了,但又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不想回家守着老婆孩子熱炕頭。于是從劉伯開始,胡太守家裏的仆役就都變成了退伍的老卒了——不只是廚子,不過胡太守外出的時候,身邊跟着的都是現在的親兵,這些仆役就都跑去當火頭了。
這些火頭們沒跟顧辭久說這些事,但來的路上,那位很好心的小将擔心他少年人沖動做錯了事,因此把這些老卒的來歷都跟他說了。一再叮囑顧辭久,千萬不要得罪這些看似普通的老人。
顧辭久跟着幫忙剝了剝菜葉,劉伯給了顧辭久一大碗花生就把他打發走了。顧辭久回去一趟把花生給了段少泊,結果卻是段少泊死活要跟他回來,于是兩人就一塊回來了。
“去!去!兩個毛孩子!我等忙的很,哪裏有功夫照看你們!”劉伯看兩人來了,就跟趕蒼蠅似的,要将他們趕開。
兩人也非得不聽話進去争着搶着,廚房裏人多,又是熱水,又是菜刀的,大家又都忙碌,他們非要擠進去那怕是要傷着人了,兩個人就老老實實的在廚房外頭站着,那太陽火辣辣的,怎麽看怎麽覺得兩個面黃肌瘦的少年人可憐。劉伯沒忍心,就又把他們招回來了:“會擀皮嗎?”
“會!”兩人都點頭,顧辭久不但會,而且還能一口氣擀五個皮,不過現在可不是他賣弄的時候。兩人老老實實的淨了手,回來舉着擀面杖并排站着擀皮。
就這麽着,顧辭久和段少泊在廚房裏有了一席之地。不管什麽事,他倆都認頭幹,從不多嘴多舌,安靜又沉穩。這些老卒都是沒孩子的,漸漸的從一開始的可憐,就變成了喜歡,對他們倆是照顧有加。
又過了一個月,等到入秋了,胡太守要回廬州的州府司安了。顧辭久和段少泊确實可以跟着他一起走,可不只是他們倆能跟着走,還有其餘二十多名孤兒,他們都是十五歲之下,且男孩居多。
太年幼的女孩女孩大多被早早的抛棄乃至于殺害,現在活下來的都是至少有八九歲的,她們都已經被收養,這收養對大多數女孩來說都不是好事,因為收養她們的家庭可不是要她們做女兒,而是做童養媳,甚至直接就讓沒了老婆孩子的漢子弄去當了老婆。
不過這種事情是沒辦法管的,畢竟她們活下來了。
胡太守并非收養了這些孤兒,而是将他們安置在了司安的撫幼院,但顧辭久和段少泊是例外,因為劉伯在臨走前,收了他們做徒弟。
其實本來是要收義子的,這年頭義父子的關系也是很親近的。劉伯卻與二人道:“你倆也無需改姓,無需叫爹。老頭子就是年歲大了,想給自己找個日後燒紙的。”
本來顧辭久和段少泊覺得去撫幼院就好了,他們是不知道胡太守會這麽幹,早知道的話……還是會這麽做,畢竟多認識個人也多一條人脈。如今劉伯的提議,自然是更合兩人的意。畢竟撫幼院想來條件不會太好,兩人雖然有那個信心在什麽地方都能越過越好,可總得有一個過得不是太好的,條件改善的過程。
顧辭久便提議:“劉伯,既如此,不如我倆認您老為師。”
劉伯一聽,這倒也使得,便也幹脆:“老頭子我身上沒多少本事,但能教的必定傾囊相授!”
于是他們就跟着劉伯回司安了,一開始是跟着劉伯住在太守府裏,第一場雪下來之前,劉伯總算是買到了合适的小院子,讓他倆在城中安置了下來——劉伯雖然是胡太守的仆役,實際上他不但不是奴籍,身上還有軍爵,就是爵位不高而已。他也是擔心兩個孩子在太守府裏行奴仆事,後來真把自己當下人了。
劉伯也确實傾囊相授,這位老爺子雖然鬥大的字只認識一籮筐,但多年征戰,說起來戰場上的經驗,就是許多軍士也探頭探頭的在一邊旁聽,此時多聽了一句話,興許就能保住自己一條命。
除此之外,劉伯也是個眼光高遠之人,讓兩個少年在司安拜了個文師父,繼續學文。
趙書文把造紙術帶來之前,大魏的紙是極其昂貴的,所以雖然科舉面向的是所有學子,但尋常人讀書極其困難。
顧辭久和段少泊的原身能讀書認字,因為在旱災前所在的顧家村和三槐莊都是還算富裕的村落,且機緣巧合,有個落魄的士子隐居在了三槐村,後來幹脆就建起了學堂,給孩童啓蒙。
整個學堂裏頭,就只有那位老師一個人有書,又沒有黑板,只能将文字寫在泥地上,讓孩童們跟着效仿。兩個原身到顧辭久和段少泊穿來之前,三百千倒是都會背了,可是百家姓還寫不全呢。
在司安城裏,劉伯給他們找的這位文師父,姓劉,單名一個舟,乃是司安世家劉家現任家主的庶弟。劉家的上任家主妻妾衆多,兒子有四十多個,所以劉舟,在家裏根本不值個什麽,他那死鬼的爹大概都不知道他姓甚名誰。
劉舟小時候上任家主就死了,他與人為妾的娘就贖了自身,出府改嫁了。上了劉家宗祠的劉舟自然不可能讓他娘帶走,不過他當家的嫡兄到時也繼續養着他,就是一等他戴冠成年,就随便給他取了個老婆,然後他新婚隔日,就被從家裏分出來了。
劉家分給了他個小院子,應該還有些銀子,然後是好是壞就靠他自己了。
這個劉舟頗有些書癡的性格,但也是知道坐吃山空不行,就開起了私塾。
劉伯送兩人去劉舟的私塾時,還特意厚顏去向胡太守求了一封名帖,顧辭久和段少泊看他的束脩,不約而同在私下裏感慨這年代教書先生在可真是高暴利——兩條新鮮的大豬腿、熏制好的兩斤肉脯、兩把芹菜、兩罐子紅糖,當然還有兩吊錢。
現代聽過“窮文富武”的諺語,在這年代卻是文武都得富,是有那些愛財的文師父願意教導拿不出束脩卻勤懇向學的貧家子弟。但那個前提卻是貧家子弟得進得了人家師父的門檻,讓人知道他勤懇又好學,還沒錢。
不過跟着劉舟學也是真有才學,那些束脩也算是物有所值。
顧辭久跟段少泊商量着,覺得一些小東西的改變是可以的。就回家跟劉伯商量着,制了一塊白板出來,加上炭筆,在頭一年裏作為壽禮送給了劉舟。
劉舟這個書癡都還弓馬娴熟,君子六藝樣樣精通,這是個文人的腦子還沒凝成固體的時代,對兩個學生的禮物,劉舟高興不已,等到他們倆生日的時候,以他親筆抄寫的書籍和一套文房四寶相贈。
兩人就這麽在司安太太平平的過了兩年,這個世界雖然沒有現代世界那麽豐富多彩,總有無數的知識可以讓他們去探索,但這個世界,卻也給了他們許多的新奇——這是曾經作為修士的他們飛在天上時,忽略了的。就在他們腳下的,凡人的生活。
在第三年,兩人十五歲時,一同參加了本地的童生試。
“老大!老二!”本就高大的劉伯在人群裏舉着個旱煙袋揮舞,更是讓人無法忽略。
“師父!”兩個并肩而立的少年人看見他立刻就朝着他走過來了。
“你們這……還說不讓我來接,自己能回去?”兩人走近了,劉伯才看到原來段少泊不但一人提着倆考籃,還攙着顧辭久,“算了,不多話,快跟我坐車去,回家!回家!”
等出了人群,不及上牛車,顧辭久就忍不了,扶着個牆角就嘔吐起來。
段少泊也才有空解釋:“大師兄倒黴,給排在了臭號的正當口。”
童生試跟鄉試還不到把人拘到考間裏的程度,考生是能走動和上茅廁的。這倒是不用讓考生們自産自聞,但排到臭號的可就倒了大黴,比如顧辭久。
他自以為已經對拯救世界這件事做好了思想準備,現在事實告訴他,他還是圖樣圖森破了。
劉伯看他這樣,非但不同情,反而笑着打趣:“總聽你倆念書,老大如今這算不算是讓墨水熏過了的?”
顧辭久本來已經稍微緩過勁來了,聽劉伯這麽說,頓時扭頭又重新去吐了。
段少泊看顧辭久這樣子,實在是沒忍住用有點埋怨的語氣叫了一聲:“師父!”
邊上幫着趕車的趙叔也擡起了胳膊,點着劉伯:“你說你這老兒,孩子都已經這麽難受了,你這說的是什麽話啊?”
其實劉伯看顧辭久的樣子也有些後悔了,可是被趙叔這麽一說,反而拉不下臉來道歉。只是轉到一邊不看他們。
等顧辭久好不容易緩過來了,兩人上了車,趕緊朝家趕。牛車慢悠悠的,木輪子咯噔咯噔的颠簸得厲害,顧辭久躺在段少泊的大腿上,臉色發灰嘴唇都是紫的,段少泊用帕子沾了涼水幫他擦着額頭——畢竟二月早春,天還亮着,段少泊不敢直接用涼帕子給他鎮腦袋,怕他受了寒。
“這也幸虧還是二月,要是鄉試裏頭也排到臭號,那你……”
“別說了!”顧辭久捂着嘴,那難受勁顯然是又上來了,可本來考試的時候就沒吃多少東西,如今是徹底的吐無可吐了。
“我的錯,不說了,不說了!”段少泊想也悔自己多嘴,想着确實不可能這麽倒黴,連續兩次都排臭號。至多這次大師兄,下次輪到他……而已。
等到回了家,顧辭久和段少泊兩人強撐着先洗了澡,段少泊還吃了點東西,顧辭久是什麽都吃不下去,兩人先後倒在了床上,睡了個一晝夜。等醒過來,段少泊徹底沒事了,可顧辭久還沒緩過來——他總覺得自己就跟條鹹魚似的,從上到下從裏到外都是那股子難以言喻的味道。
又等了一天,童生試放榜。
劉伯覺得他家老二還是有門的,至于老大……他那吐的都快厥過去的樣子,實在不像是能中。但也沒啥,倆孩子才十五,童生試則是年年有,慢慢來呗。
可誰知道,放榜之後,顧辭久是頭名,段少泊是二名!
童生試不算啥,可是再不算啥,那也是過了童生試才算是走進科舉的第一步,老頭高興得把大牙都笑掉了——非誇張,就是笑掉了大門牙一枚……
“老劉,這是……”胡太守是個帥大叔,今日劉伯突然求見,一進門就遞過來了個漆匣子,打開一看,裏邊滿滿的都是饴糖,頓時胡太守哭笑不得。
——劉伯是胡太守身邊的第一代親兵,是胡太守的爹留下來的,所以比胡太守還大了十好幾歲,別看他現在出外是夥夫,在家是雜役,實際上跟胡太守的感情非同一般,胡太守也是将他當自己的老兄弟照顧。
“這乃是小人兩個徒兒得中童生的喜糖,雖然不過是個童生,但是……”劉伯憨厚笑着,“還要多謝大人當年賜下名帖,才讓他們來得投名師,有了今日的造化。”
大魏的讀書人還是很值錢的,包括童生在內。尋常童生就算是再無法向前一步,日後投入哪個大家門下,當個賬房管事之類的,也是足夠了。顧辭久和段少泊要是也沒法再進一步,劉伯豁出自己的臉面去,給他們在衙門裏找個小吏的差事,也是足夠了。
總之這輩子只要稍微奮鬥一點點,就能衣食無憂了。若是想要再更進一步,那就得看自己的能力了。
“哦?原來是喜糖?那自然是要吃,要吃的!”胡太守拿了一塊饴糖扔進嘴裏,“甜!可是真甜!”
劉伯笑得更開心了,正要告辭離開,卻聽胡太守問:“老劉,你那兩個徒兒,是當年大旱的時候收留下來的吧?”
“正是他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