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35)
少遷怒旁人。
是以,嘴唇只是動了動,沒有為秦王妃解圍。
不止秦王妃這裏遇見麻煩,林父那也遇見了攔路虎。
大周尚武,上到聖人,下到百姓,沒事就打打馬球,或者撸袖子幹一仗,總之身強體壯。
林父也會騎馬,只是現在天寒路滑,上班時間又早,林母就不許他騎馬,只準乘坐馬車。林父向來唯妻命是從,因而也不辯駁什麽,乖乖騎馬去官署。
他現在在吏部任着一個七品主事,官職不大,卻也小有實權,正幹得熱火朝天。
這日,他同往常一樣,乘坐馬車上班,剛駛了兩條街,馬車驟然一停,身體控制不住前傾,差點摔個趔趄。
“怎麽回事?”他蹙眉詢問車夫。
“郎……郎君……”車夫吓得直哆嗦,“咱們撞到南昌王府的馬車了。”
南昌王府?
林父奇怪,南昌王沒有實權,從不上朝,也不去官署點卯,這麽早出來幹什麽?現在天還沒亮呢。
林父覺得不是大事,不就馬車碰了一下,但總歸是王府的馬車,還是要下來給王爺道個歉。
他剛爬下馬車,迎面就甩來一鞭子,林父躲閃不及,正中臉頰。
一條食指大小的傷口從左眼角一直滑到嘴角。
“大膽!何人敢毆打朝廷命官?”小厮吓了一跳,趕忙過來攙扶林父。
蕭敬信手中把玩着鞭子,看着林父冷笑:哼,當日你敢當街鞭笞于我,女債父償,今日我就打你爹!
“這馬怎麽回事?”蕭敬信不理小厮質問,只是吊兒郎當地用軟鞭把手指着自家的馬,“這可是汗血寶馬,父王的愛寵,誰撞到它了。”
林父忍了臉上的傷,上前施禮:“這位是南昌王府上的五郎君吧,下官……”
“诶——”蕭敬信用鞭子止住林父,“可別這麽說,托您家娘子的福,我已經不是皇族子弟了。”
聽話聽音,一聞此話,林父就知道對方是來找茬的。
“五郎君莫怪,天黑路滑,行駛難免相撞,吓到王爺愛寵實是下官的過錯。只是望五郎君念在下官一時疏忽饒過下官一回,下官明日定備厚禮親自去王府登門謝罪。”
“疏忽?”
蕭敬信把玩鞭梢,然後手腕突然一抖,對着林父又是一鞭子:“我也疏忽了,不好意思,手滑!林主事是長輩,定不會跟我這小輩一般見識吧。”
林父眯了眯眼,已經有血滴淌進眼角,他深呼吸一口氣,道:“誰都有疏忽的時候,五郎君無心之過,下官當然不會怪罪。”
“嘿嘿。”蕭敬信被逗笑了,“你這老頭有點意思啊,脾氣比你那潑辣女兒好多了。”
林父眼皮一跳,提醒:“那是秦王世子妃。”
他話音一落,蕭敬信眼中瞬時劃過一抹狠戾,他很想狠狠抽林父一頓,不過理智尚在,知道現在還不是時候。
哼,等他兄長成為太子,看他怎麽收拾你們,定叫你們求生不能求死不得,還有林三娘那個賤人,一定抽她幾十鞭子,一雪當日之恥。
蕭敬信轉身将鞭子交給随扈,聲音發狠:“在這等着,這可是父王愛寵,我可擔不起這受驚之責,等王府來人,查看它沒事之後再走。”
林父擡頭看了看天,開口:“五郎君,下官點卯要遲了,可否讓下官先行一步?”
“想走?”蕭敬信挑挑眼皮,“哼,這匹汗血寶馬可比你的命值錢,不能确定它安全無虞,你不準走。”
“五郎君……”
“閉嘴!”
☆、98.歸京
林父到底是遲到了,到吏部的時候已經過了辰時,足足遲到了一個時辰。
有跟他相熟的過來小聲詢問:“你怎麽回事,偏偏今日遲了?齊郎中過來巡視,對你遲到非常不滿。”
“齊郎中?”林父蹙眉,“他不是很少過這邊麽?”
“是啊。”那人道,“所以說你倒黴。”
小小遲到一事,因為齊郎中的小題大做,林父被通報批評,讓衆官吏引以為戒。
臉上的傷,蕭敬信的羞辱,以及同僚的嘲笑,林父一時心裏憋氣,再加上天冷,在馬車外頭凍一個時辰,回去就病了一場。
除了林父,還有珍寶齋林府其他人等,但凡是和林珑沾親帶故的,蕭敬信都去找了麻煩。因為過繼一事情況未明,衆人也不知道太子之位花落誰家,萬一真落在南昌王府?因此對蕭敬信多有忍讓,縱得他愈發猖狂起來。
皇宮紫宸殿,蕭琰躺在床上,昏昏沉沉,眼睛一閉就看見那雙黝黑深邃,無波無瀾的熟悉瞳眸。
她不恨他,她對他連恨都沒有!
阿泷,我們親手打下的大周要衰敗了!
失子、新政不順、朝臣逼迫他過繼子嗣,連番打擊之下,蕭則足足老了十歲不止,鬓邊頭發幹枯蒼白。
“陳懂?”蕭則猛地從床上坐起,茫然四顧,連聲急喚。
內侍總管陳懂趕緊疾步上前:“奴婢在。”
“給世子送信了麽?”他問的是蕭琰,蕭琰前幾日傳信回來,說是不日就到。
“回陛下,早就送了,不出三日,世子定然回京。”陳懂也摸不清蕭則的心思,如今之計,叫世子回來又如何,世子患有腿疾,早與大位無緣。
不過看陛下夜夜驚夢,不過短短幾日,就衰敗如此。殿內的那幫老臣一點也不體諒陛下剛剛經歷失子之痛,咄咄逼人,看着真是叫人心酸。
陛下雖然在世間最高的位置,身邊卻沒有一個真心關心他的人,一個個只知道從陛下身上謀得好處。
說到身邊沒有可心人,陳懂腦中突然閃出一張溫婉絕色的面容,心中不禁一嘆,這世間也就只有先皇後是真心為陛下着想了,可惜天不假年,好人不長壽。
蕭則也不知道喚蕭琰回來幹什麽,只覺得在如此四面楚歌之際,他是自己唯一的稻草。蕭琰一定有辦法,他最聰明,最孝順,一定能想出好主意。
阿泷都誇過他的,說是以後她的孩兒也要像琰兒那般聰慧,懷孕之時,經常召他進宮。阿泷總有些稀奇古怪的念頭,說多見見琰兒,肚子裏的孩子就和他一樣聰明了。
可惜……他到底是不知道這個孩子聰慧與否?
因為這幾日蕭則病着,辍朝幾日,将那些老臣擋在外頭,無法得見天顏,這才算耳根清靜。但蕭則心知,這樣擋不了幾日,身為一國之君,他總不能對朝臣避而不見。
果真,沒消停幾日,朝中尚書左右仆射那些人,又浩浩蕩蕩地求見了。
臨淮王府
臨淮王妃正在給蕭敬孝整理領子,眼中俱是滿意:“我兒鐘靈毓秀,人品貴重,惇信明義,人中之傑,在這幾個小輩中,你最出色,南昌王家的二郎豈能和你比。”
蕭敬孝穿了一件衣襟袖口繡蘭草的袍子,烏發修眉,眉目如畫,微微低頭思索的表情認真沉寂。
他一雙眼格外烏黑狹長,瞳仁宛如墨勾,眼尾上挑,帶着清淺的紅痕。
蕭敬孝年少便有才名,十三歲時曾隐瞞身份參加科舉,中了二甲39名,被時人稱頌。
可惜,既生瑜何生亮,偏偏有個蕭琰在前,光芒大盛,璀璨到連聖人都要忌憚的地步,如此豔陽之下,他的螢火之光也就顯得微不足道。
人們誇贊他,只是對少年幼童聰慧的善意表揚,然而提到蕭琰,卻是肅然起敬。
從小到大,蕭敬孝都秉持着一個信念,有朝一日定然要超越蕭琰,将他的光芒完全遮掩。到現在,他的信念仍舊沒有變過,只是發生了一絲轉折。
他不再想着壓過他,他要用他!
從今天起,他們的地位會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他将成為儲君,而他只是斷足的戰馬,再也不能在戰場上奔騰跳躍。
他不需要再和他對比,不需要執拗着超越他,只要展現為君者的寬容胸懷。他甚至還會任用他,在他差事做得好時,不吝惜誇贊。
神采飛揚意氣煥發的不只蕭敬孝一人,還有蕭敬義。
蕭敬信坐在軟榻上看着南昌王妃給蕭敬義打扮,心中很是得意,還有點酸澀,如果他沒有被聖人貶為庶人,那個位子是不是也有機會争一争。
他搖了搖頭,晃出腦子的詭異念頭,他可比不上二哥賢能,即便他沒有被貶為庶人,朝臣們也不會看中他的。
他還是消停做一個混世魔王吧,等二哥成了儲君,登上皇位,他就是世間第一潇灑人物。
“二哥。”他吊兒郎當地開口,“你今天可得長心些,提防點蕭敬孝那小子,他可是心機深沉,說話辦事處處給人埋陷阱,你可千萬別中了他的算計。我還等着有個太子哥哥罩着我呢。”
“放心。”蕭敬義對着鏡子撫了撫襟口,語氣平靜,“連你都能看出來他心機深沉,難道聖人以及尚書他們看不出來麽?我只消做一個溫文大度的人就夠了,我想無論是聖人還是尚書他們,都希望有一個無為垂拱而治的儲君。蕭敬孝,輸就輸在太精明。”
“別太自信。”南昌王妃看不下去,出言打擊,“沒到最後一步,萬不能有一絲松懈,露出半點破綻。你什麽也不需要做,只要謙恭寬容就足夠了。”
“母親教訓的是。”
蕭敬義有一個最大的優點,就是特別能聽進別人的勸說,而且脾氣好。
這也是左相等一幹老臣看重他的原因,相比于一個能幹卻剛愎自用的君主,他們更喜歡崇德報功,能納百家之言的君王。
兩方人馬在宮內相遇。
代表着蕭敬義一派的尚書左仆射劉重,對着代表着蕭敬孝一脈的吏部尚書重重一哼。
“左相。”不同于劉相,吏部尚書陸大人卻是好涵養,有禮拱手。
兩人身邊的蕭敬義和蕭敬孝對視一眼,神色似乎漫不經心,但暗地裏卻火花四濺。
沒一會,右相周時也到了,見兩方人馬劍拔弩張,笑着調節:“現在就争?早了點吧,還沒面見聖人呢。兩位大人也是身強體壯啊,這麽冷的天,一個個卻都火熱得很。我可不行,怕冷,先行一步,先行一步。”
說着從兩方人中間穿過,疾步向紫宸殿走去。
見周時走了,兩方人馬對視一時,不約而同追周時而去。
“右相。”陸大人先開口,“孝郎君性情恭謹孝順,品格端方……右相大人覺得如何?”
周時好想甩個白眼給他,難道名字叫敬孝,就說明孝順麽?他可沒看出哪塊孝順。
見周時充耳不聞,陸大人有些羞惱,另一邊的劉重則是幸災樂禍。他和周時分為左右尚書仆射,針鋒相對多年,對他最是了解不過。周時這貨,整一個和稀泥的性子,萬事不管,卻又萬事都摻合一下。
偏偏這人運氣出衆,但凡他摻合之事,他看好之事,最後都拐彎抹角神奇成功,令人看了真是心底什麽念頭都沒了。
運氣好成這般,着實讓人又妒又恨。
紫宸殿內,蕭則看見這一夥人就頭疼,蕭敬孝、蕭敬義兩個,他哪個都看不上,一個性子浮誇,自視甚高,一個柔善沒主意,容易被人拿捏。
可即便這兩個自己看不上眼的人都已經是矬子裏面拔大個,是宗室中比較出色的。
他們兩個若是及得上蕭琰一半,他都放心将江山交給他們。
面見聖人,吏部尚書和左相對視一眼,都卯着勁準備上奏,誇一誇自己相中之人。他們倆互相監視,都想搶一步先,結果誰都沒搶過周時。
周時率先開口:“陛下今日聖體如何,瞧着康健了不少?”
蕭則咳嗽兩聲,擺擺手,目光從衆人身上略過:“還行,只要你們不再氣朕,朕就沒事。”
聞聽此言,衆人趕緊跪下請罪:“不敢,不敢。”
起身後,周時依舊沒有給劉、陸二人機會,再次搶先開口:“陛下說笑,臣等憂急焚心聖體還來不及,豈能煩擾陛下,劉大人、陸大人,你們說是不是?”他居然還把話頭引到他們身上。
這個小人!劉、陸二人都要氣死了,此時此刻,真是點頭也不是,搖頭也不是。
若是點頭,承認不煩擾聖人,還怎麽奏請過繼冊立一事;若是搖頭……當然不能搖頭,他們怎麽能承認故意氣聖人。
周時個小人,好想畫個圈圈詛咒你!
雖說一開始就被周時擺了一道,但二位大人也不是省油的燈,陸大人上前一步:“陛下,臨淮王次子孝郎君恭謹孝順,聽聞陛下聖體有礙,夙夜憂心,特意派人去南地延請名醫,名醫賽華佗先生不日就到。”
“好。”蕭則點頭,“敬孝是個孝順的,不枉你父王給你取這個名字。”
蕭敬孝為人激靈,立刻見縫插針上前,将蕭則好一番奉承,令蕭則眉開眼笑,對他連聲誇獎。
見此,劉重也不甘示弱,道:“陛下……”
雙方你争奪,毫不謙虛地自誇,犀利地攻擊對方,吵得好不熱鬧。
周時就站在一邊看戲,看得不亦樂乎,間或和蕭則點評兩句,偶爾為了增添趣味還給兩邊人使個不輕不重的絆子,氣得劉、陸兩位大人吹胡子瞪眼,又不敢真與他對上,深怕他站到對方陣營去。
蕭則本來見到這幫人是半點好心情也無,但是有周時在身邊打趣說話,倒也當成戲看,發現一二分樂趣。
他心中感嘆,周時這人果真是個開心果,難怪阿泷在時,便獨對他另眼相待,幾次誇他眼明心慧,心思澄淨。
蕭則不知道周時是不是心思澄淨,只知道這貨快成精了。
他推行新政時,周時一會站在他這邊,一會站在對立面,讓人是又愛又恨,但又拿他沒法,他滑溜得跟泥鳅似的,半點把柄都抓不着。
雖然有些時候,蕭則對周時這種牆頭草兩面派非常看不上,但也不得不承認,新政推行下去的那幾條利國利民的政策,都是在他的斡旋之下得以實施。
蕭則還病着,吵吵鬧鬧聽一會還行,時間長了,只覺太陽穴突突直跳,心中煩躁不堪。
此時,劉、陸二人已經吵到白熱化階段,齊齊讓蕭則評判。
到底是劉說的對,還是陸說的對。
雖然只是簡單判斷,但是政治上哪有簡單一說,他們實際是在逼迫蕭則做決定,到底是選擇蕭敬孝,還是蕭敬義。
尖銳窒息的氣氛仿佛一張無形的網,籠罩在衆人頭頂,誰也別想掙脫,必須給個明白話。
劉陸二人并列而戰,劍拔弩張。
蕭敬孝蕭敬義二人看似平靜的外表下,澎湃怒張,火星四濺,啪啪啪啪,努力想把對方燒死。
連周時都收斂小調皮,縮着肩膀安靜下來。
上首安坐的蕭則沉默,凝重的目光在蕭敬孝蕭敬義二人身上掃過,而後重重嘆氣,似是無奈般開口:“朕……”
他剛起了個音,就有小黃門一路小跑站在外圍對着蕭則身邊的陳懂擡手,拼命擠鼻子弄眼睛。
“何事?”蕭則皺眉。難得有個人來打斷僵持,拖延時間,蕭則心裏松了口氣。
陳懂趕忙告罪:“陛下,底下人不懂事,奴婢這就去瞧瞧。”
“讓他進來吧,說說到底什麽事?再等一會,這小人兒鼻子就擠沒了。”蕭則說了個冷笑話。
只有周時捧場:“哈哈——”
劉陸二人難得同心協力,一同瞪過去:笑個毛!
周時憋住。
小黃門戰戰兢兢走到面前:“回禀陛下,秦王世子求見!”
蕭琰歸京。
☆、99.籌謀
“什麽?阿琰回來了!”蕭則激動得幾乎要站起來,“快,快讓他進來。”
“又來個人添亂!”這是劉陸二人的心聲,氣勢這種東西,一經打斷就洩了,很難回來。
這種逼迫聖人做決斷的機會可是可遇不可求的。
“蕭琰?來了也好,正好見證我的崛起,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刻。”這是蕭敬孝洋洋得意的心聲。
還有蕭敬義的,“我表示,我能容人,何況他還跛着腿,聖人會看到我的心胸的。”
周時的心聲:“我怎麽嚼着世子來者不善呢。”
“宣秦王世子觐見。”陳懂高昂的嗓音。
大殿空曠,回聲一道道,渾厚而悠遠。
因為聖人目不轉睛地盯着門口,其他人也将目光停留在門口。
半晌,敞開的大殿門,蕭琰緩緩走近。他身穿世子蟒服,頭戴金冠,面容俊美,恍如神仙中人。
他步伐沉穩有力堅定,每一步看似輕輕落下卻如重重踏在人心上。
“世子的……腿?”周時最早發現,一個沒控制住,驚呼出聲。
靜寂的大殿因為這突兀的聲音,将衆人的目光紛紛引到蕭琰的雙腿之上,看着他左腳,右腳,一個慢動作……平穩,自如,絲毫不見之前的跛。
蕭琰近前,叩見蕭則:“臣蕭琰叩見聖人。”
“快起來,快起來。”蕭則連聲道,然後目光再次落在他的腿上,“阿琰的腿……”
“回陛下,臣北去尋訪名醫,得遇高人,現今腿傷舊患已經完全痊愈。”
“真的!”蕭則驚喜。
幾位大人也驚喜,真的好了!
只有蕭敬孝和蕭敬義:( T___T )
蕭琰向來在朝中威望頗高,年幼才顯,人皆道秦王胸有韬略,用兵如神。等見識到秦王世子才發現什麽叫青出于藍而勝于藍,什麽叫真正的用兵如神,鬼神莫測。
蕭敬孝十幾歲埋名參加科考,只中了二甲便得意洋洋,自覺聰慧過人。卻不知道蕭琰十幾歲已經出考題,點評天下士子文章。
蕭敬義自覺胸懷寬,度量大,能容人,卻不知蕭琰在戰場上,背水一戰,将身家性命一切托付給一直不服他的副将。
有蕭琰在,誰還看得到蕭敬義和蕭敬孝。
然後,蕭敬義和蕭敬孝就發現畫風變了。
原本看不上二人,誰也不叼的周時變得賤兮兮地奉承蕭琰。
原本堅定站在蕭敬孝一方的陸大人,現在連道眼風都不給他,仿佛根本不認識他似的,滿心滿眼都是蕭琰。
劉大人也是如此,湊到蕭琰身邊,上看看,下看看,目光如狼,恨不能要求蕭琰當場走兩步。
蕭敬孝和蕭敬義二人成為被遺忘的存在。
蕭琰如此威望,難怪當初連聖人也要忌憚一二。
連陳懂這貨,都嘿嘿笑:“世子瞧着又俊朗了些。”
蕭則心情好,有心開玩笑了,“你這老貨,就知道看皮相。”
陳懂繼續嘿嘿笑。
蕭琰回來,劉陸二人也沒有争的必要了,氣氛一團和樂。不過蕭則還有點記仇,不待見衆人,除了周時和蕭琰留下,将其他人都趕了出去。
出宮門,蕭敬孝攔在正要上馬的陸大人前面:“陸大人,我在府中備了酒宴,不知大人可否賞光。”
陸頃後退一步,再面對蕭敬孝神色略有歉然,語氣也客氣疏離不少:“二郎君相邀,我本不該推拒,只是聖人聖體有違,官署中頗多公務,實在挪不出空閑,還請二郎君見諒,改日一定親自登門拜訪。”
蕭敬孝城府頗深,沒有當場和陸頃鬧翻,而是隐忍下來,博得陸頃的愧疚,做失魂落魄模樣離去。
一離開宮門,他便直奔醉仙樓。
剛進門,便有跑堂兒過來,笑得謙恭有禮:“郎君來了,請随小的來。”一路引到二樓雅間,看着蕭敬孝進去,跑堂兒才離開。
雅間內有屏風阻隔,轉過屏風,便看到一張小巧精致的食案,案上擺着一壺熱茶,和幾盤茶點。主座坐着一個緋衣少年,箕踞而坐,姿勢不雅卻別帶一種風流不羁。
“來了?”少年頭也不擡,只拿茶盞對着蕭敬孝的方向舉了舉,動作随意。
蕭敬孝一屁股坐在少年對面,氣呼呼地端起茶碗仰頭飲盡,然後将茶碗重重敲在食案上,瞪着少年:“阿綏,你不是說今日便會塵埃落定麽,你不是說我十拿九穩麽?”
面對蕭敬孝的憤怒,淩綏依然不溫不火,慢悠悠地給蕭敬孝又倒了碗茶:“再喝一杯,消消火氣。”
“我沒工夫喝茶!”蕭敬孝厭惡淩綏那副萬事不走心的态度,冷哼一聲。
見蕭敬孝是真的怒了,淩綏也就不繞彎子,他知道蕭敬孝的性格,自傲,自視甚高,嫉妒心強,且心胸狹窄。說實話,他連蕭敬義都趕不上。
但淩綏別無選擇,只有他最恨蕭琰。蕭敬義就是個耳根軟的,他的話會聽,別人的話,他也會聽,根本無法掌控。
還是蕭敬孝更容易拿捏。
“你別也急,現在還不是沒有到最後一步麽?昨晚上,我便接到消息,說蕭琰正在往回趕,接連派了幾波人馬都沒攔住。本是想着在他進宮之前,讓聖人松口,不想,還是晚了。”淩綏捏着茶杯,語氣漫不經心,卻不知透露了多少驚心動魄。
聽聞淩綏曾派人攔截蕭琰,蕭敬孝神色讪讪,沒想到他暗地裏居然為自己做了這麽多事,開口道:“也不是你的過錯,蕭琰是下過戰場的人,身邊肯定有高手随侍,你攔不住也是意料之中。”
“嗯。”淩綏點頭,繼續道,“我原本只是攔截他拖延一段時間,不希望他影響聖人的決斷,如今看來……是不能留他了。”
蕭琰腿傷痊愈的消息瞞得極緊,連蕭則事先都沒有得到消息,淩綏擔心被他發現異常,派去的人一直在外圍打轉,根本不敢靠近,哪裏知道他腿疾痊愈。
還是見他騎馬入宮城,身手矯健利落才發現端倪。
聽出淩綏口中的殺伐之意,蕭敬孝神色一怔。畢竟是半大少年,雖然心思重手段狠,但未經過事,心還不夠狠。
淩綏轉眸看了他一眼,語氣冷冽:“他的腿好了,你和蕭敬義連跟他站在一齊比肩的資格都沒有,怎麽争?”看出蕭敬孝的猶豫,淩綏故意拿話激他。
果然,聽說自己不配跟蕭琰比肩,蕭敬孝眼中閃過一抹嫉恨,心頓時冷硬了幾分。
蕭琰,就是擋在他前面的絆腳石,踢開不解恨,一定要砸碎!
給蕭敬孝堅定了信念後,淩綏才說出自己的打算,“如今,你要和南昌王府聯合起來,你放心,南昌王府的蕭敬義根本不足懼,有蕭敬信捏在手裏,早晚要惹出大禍,牽連整個王府。”知道蕭敬孝對蕭敬義心存芥蒂,淩綏多嘴解釋了一句。
“你有兩件事要做。”淩綏加重語氣。
蕭敬孝傾身,側耳細聽。
“第一件,去拜訪麒麟先生,袁先生一個月前入京,現今在宮商街居住,如果你能求得先生輔助,先生所代表的是天下文人就收歸囊中。”
“第二件事,派人快馬将賽華佗接進京,在聖人面前力證蕭琰腿傷未愈,只是服用藥劑暫時能正常行走。”
淩綏話音一落,蕭敬孝立刻提出疑問:“袁先生何以會輔佐我?還有賽華佗先生,我父王與他相交甚淺,先生重德,必不會同意此事。”
淩綏低頭,目光從茶碗上劃過,握在茶碗上的手指修長潔白,但卻瘦弱的厲害。曾經他也是能策馬揚鞭的,如今身體衰敗,只能坐在內室綢缪。
“二郎君。”淩綏開口。
自從在祁縣病了一場之後,淩綏的身體就大不如前,行事也不像從前那般魯莽,如今做事,必是三思而後行,謀定而後動。不過,心思還是一樣的歹毒。
“你可聽說過先禮後兵?”
淩綏說完,蕭敬孝就明白過來,“你是說……”
淩綏點頭,露出一副孺子可教的神情:“聽說賽華佗先生有一幼子,調皮生事,淘得厲害,我已經先一步派人将其幼子請進京,想必先生是識時務之人,必不會不顧幼子性命。至于袁先生……”他語氣一頓,似乎在踟躇。
袁讓無兒無女,還真是個麻煩,可即便他有兒有女,輔佐一事也不能拿兒女威脅。這等大智慧之人,誰知道什麽時候就設下陷阱,将他們推入深淵。
不過,秉持的理念不能變,依舊先禮後兵。
“至于袁先生,二郎君敬着便是,只消一個禮賢的名聲便足夠,若是先生一直不肯輔佐,那就将其強行帶入王府,對外謠傳先生已經同意輔佐郎君。
世人愚鈍,不辨真假,您只要有這個名聲便足矣。連天下聞名的袁先生都肯輔佐與您,就能證明您的能力。到時天下文人歸心,事情已成定局。您再安排幾個刺客假作蕭琰手下,刺殺袁先生,将先生逼到您身邊。
若事已如此,他還是不願,那就順勢殺了他,得不到就毀了,還能把髒水潑到別人身上。”
蕭敬孝聽得一愣一愣的,最後嘆服看着淩綏,都是損招啊,難怪兄妹兩個身體都不好。
想到這。蕭敬孝躊躇了一下,開口:“阿綏,最近母妃一直在為我相看貴女,令妹可許了人家?我雖不才,但與阿綏相交,皆出于本心,令妹若是入我府中,我定然照看周全。”
說完,蕭敬孝眼也不眨,目光直直落在淩綏臉上,不放過他每個表情。
淩綏依舊是之前那般漫不經心的神态,聽了蕭敬孝的話也只是輕擡眉梢,似是完全為他考量:“不好,舍妹體弱,非但不能為二郎君帶來家族裨益,恐怕還妨礙子嗣。而且,我們之間的關系現在還不能洩漏,我和南昌王府的四子還有聯系,若是讓他有所察覺,就失去了對南昌王府的掌控。”
聞言,蕭敬孝低頭想了想,确實如淩綏所言,娶了淩皎半點好處也無。
只是,他就是覺得不放心,面對這樣的淩綏,總想抓住點什麽。
淩綏拈起茶碗,輕輕啜了一口,目光不動神色地打量對面的蕭敬孝,眸中幾不可見地閃過一抹厭惡:“二郎君若是不信我,今日何苦來,綏不過病弱之身,不能領兵,恐怕也沒有精力為官,不過是想一展抱負,郎君不信我,就請離去吧。”
淩綏這話透漏出幾分愠怒之意,蕭敬孝聽了,急忙出言安撫:“阿綏多想了,我不是不信你,只是你這般為我綢缪,我卻不能為你做些什麽,心中實在有愧。”
聞言,淩綏視線幽轉,嘆息一聲:“本是舊事,不想多談,但是二郎君一片拳拳心意,綏便盡數告知吧。其實……在下剛剛拒絕二郎君的提議,一方面是真心為二郎君考量,另一方面就是我的私心了。”
“私心?”蕭敬孝擡眉。
“對。”淩綏點頭,“二郎君有所不知,舍妹一直傾慕蕭琰……原是醜事,本不該多提,只是怕二郎君多心才又就是重提。”
聞言,蕭敬孝只覺吃了蒼蠅般惡心,姚雲蹉跎到桃李之年,人家蕭琰不要她,才轉而讨好母妃,想進他的門。淩皎又是一個!
蕭敬孝恨恨握拳,蕭琰到底有什麽好,憑什麽一直壓在他頭頂,憑什麽他要撿他剩下的。
總有一天,總有一天,他會将他踩到腳底,高高俯視!
☆、100.算計
想要在蕭琰的腿上做文章,還需要點引子,不可能無憑無據直接上去指摘他的腿。最好是聖人有心過繼,冊立他為太子,這時他們再上書,懷疑蕭琰腿疾未愈,只是服用禁藥,短期能夠行走。之後再參他個欺君之罪、用心不良,必須嚴懲不貸。
可是,這會聖人并沒有透漏出冊封他為太子的意思,只是君臣有共識,心照不宣。
不得不說,蕭琰歸京極大了緩解了聖人的壓力,讓他有喘息的時間,将過繼一事拖延滞後。
蕭敬孝絞盡腦汁也想不出好的由頭,手指敲着食案,眼巴巴瞅着淩綏:“這件事我們要怎麽提呢?”總不能直接沖上去,對蕭琰吼,喂,我覺得你腿沒好。
見蕭敬孝問自己,原本低頭看茶水晃悠的淩綏突然擡眼,眉心揚起三條清淺的褶皺。
都說心思重的人擡頭紋深,因為平時總是皺眉思索,淩綏就有很深的擡頭紋,三條。
他低聲講述。
蕭敬孝聽得眼睛發亮,不過仍稍帶疑惑:“可是……此事真能推大,只憑咱們的力量?”說到這,他意識到自己的話語有歧義,忙又解釋了一句,“我不是懷疑你的能力,只是擔心你的人出動太多,會被蕭琰察覺。”
淩綏搖了搖頭,“別擔心,蕭琰聲隆日盛,想要讨好他的人可多着呢,不需要咱們親自動手,自會有人捧。”
——
因為蕭琰回府的時候腿疾痊愈,他還帶回來一個小老頭,口稱先生。
上到秦王妃,下至燒火丫頭,都會這個小老頭很好奇。
兩個側妃最先行動,龐側妃說自己心口疼,打發丫頭去求藥。江側妃覺得自己近日胖了些,雖說王爺不在家,弄得美美的也沒人看,但心裏還是不踏實,于是也打發丫頭去求藥。
藥求回來熬好,兩個側妃先讓丫頭嘗了一口,沒事。于是就放心喝藥。
藥喝下去,沒到晚上,藥效就上來了。
龐側妃發現自己心口更疼了,江側妃覺得自己全身都腫了,肥得不成樣子。
二人打上門。
谷勻一身邋遢地出門,手裏還捏着根牙簽摳牙,“怎麽回事?”
江側妃年紀輕脾氣大,全身又跟毀容似的腫,雙目圓睜,瞪着谷勻仿若冒火:“呵呵,都道你是名醫,我看你是蠢材,你的藥根本就是毒藥。”
“那你咋沒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