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鐘大第一次主動遞折子求見皇上。皇上的寝宮靈濟宮飄着濃濃的藥香,鐘大想,皇上大概比他想像的病得更嚴重了,去年中秋流賊起義殺入京城,差一點就把皇上趕出皇城,沒想到邊侯及時領兵從北城趕來,鎮住了局面,保住皇上的面子。鐘大卻發現被流賊殺死的官員竟然多是反對皇帝登基……這絕對不是一場巧合,然而誰也不會說出來。他不會,世勳不會,樸燦烈更加不會,這種事只能是湊合,流賊見人就殺,奸-淫-擄掠,無所不作,這些官員是無辜慘死。
皇上還提攜了皇後的娘家和先太後的娘家,鐘大上朝時開始發現陌生的大臣多了,樸燦烈解釋是從底層升上來,接替已死的官員,總不能空着位置沒人幹活。鐘大是只拿錢不幹活的人,朝堂上的事他一概沒有意見,哪怕皇上把六部尚書之位全給了他的親信,也與鐘大無關。
皇上在內室躺在榻上看書,他換下了朝服,穿着一身暗藍色團福紗袍,右手腕戴了一串伽楠木佛珠,身邊的太監将冰盆移到窗前。窗前放了一座金瓶珍殊花樹景,瓶中插黃金樹,以碧玉為葉,珍珠作花,金絲為蕊。
鐘大請了安之後,皇上清俊的面容上難得帶着一縷笑意問:「皇弟哪來的閑情過來?」
「臣應該過來向皇上請安。」
皇上冷哼一聲,「哦,十歲以後你就沒有認真來過了,何必矯情呢?」
鐘大靜靜地盯着皇上,他和皇上只差兩歲,即使是俊逸如昔也掩飾不了皇上眼角的細紋,不知不
覺,他們真的長大了,也是為人父了。從十歲那年開始,鐘大就知道大皇兄不是溫暖可靠的兄長,而是城府頗深的太子,至於自己亦一夜長大,不再天真簡單,而是頗會算計的二皇子。
兄弟情份也不過如此。
鐘大冷笑說:「皇上,你哪來的閑情把一堆有天花的布料送到臣弟的府上?這般厚禮臣弟無福消受。」
皇上譏諷,「呵,你居然會問得如此直接?真不像你的性情。怎麽了?很焦急嗎?」
鐘大聞言,沒想到皇上會如此直接承認,心底冷如寒冰,徹頭徹尾彌漫至四肢百骸的每一縫隙,偏偏還要維持冷靜的聲音說:「皇上果然好手段。」
皇上幽黑的眸中平靜無瀾,笑說:「錯了,這種低下的手段朕不會用,你想着以前還得罪過甚麽人?朕充其量只是默許,啊,就跟你當年陷害孝肅皇後一樣,你也不過是吩咐太監說了兩句話。」
皇上說得輕描淡寫,鐘大卻很清楚記得當日之事,他找了一個小太監吩咐他在孝肅皇後出來散步必經之路,說了幾句話。
───「哎呀,太子怎麽被關起來?被皇上厭棄了嗎?」
───「那關起來還有出來的日子嗎?太子妃都快生孩子了。」
沒錯,就是這幾句話吓得孝肅皇後早産,險些一屍兩命,最後子孝出生了,但孝肅皇後一命嗚呼。
鐘大只能說,既然他做了,就自然會一口承認下來,反正那個小太監已經死了,沒有人能夠指認他的罪狀。
皇上見鐘大臉色沉着不變,便說:「端王爺随便說句話就置人於死地,也怪朕的元後沒福分,也怪子孝和元後沒緣份。」
鐘大看着皇上,忽然很想大笑出來,皇上說出這種話,感覺比他還要涼薄幾分。大概這就是帝王心計吧,以一人奉天下,就不能有兒女私情。
「皇弟,得些好意需回手,你都在朕面前嚣張了十多年了,還想得意多久?現在還是父皇母後在世的時候嗎?」二皇弟和他作對了十多年,終於要敗下來了。「朕覺得母後仙逝之後,慈恩寺雖然供着母後的靈位,但也未免太過冷清了。皇弟也很應該盡點孝心。」
鐘大回到府裏想了一天,終於明白裴惠蘭所說的出家一事。皇兄說對了一句話,今時不同往日。
裴惠蘭見他出宮之後,臉色如霜,不敢多跟他說話,鐘大倒是先開口:「惠蘭,支撐這個家辛苦你了。」
裴惠蘭忽然擔憂起來,「王爺,你別說這種話了。」
「惠蘭,你好像沒叫過我的名字。」
裴惠蘭凄然一笑,「我又不曉得王爺的名諱。」她好像感覺到鐘大要交代後事一般。
「好像也是,」鐘大輕笑,摟上她瘦弱的肩,「我記在玉牒上的名字是延成,但母後多半喊我鐘大。」
「你喜歡哪個名字?」
「都一樣,反正沒人會喊我的名字了。」父皇和母後去世,他又不愛去見太皇太後,平日別人見着他都是恭恭敬敬稱呼一聲王爺。「從今以後也不會有了,明天我就上折子,把爵位給了子衡,去慈恩寺出家做和尚。」
裴惠蘭推開鐘大,正色地說:「你,你,你想好了?」端王府居然要走到這一步嗎?
「我就等着大皇兄去世那一天,肯定給他做上九九八十一天的法事,風風光光送去皇陵,以防他詐屍。」
恰好就在這一天,子由夭折了,端王府哭聲震天。
隔天,鐘大上朝自請出家,為百姓祈福。
滿朝文武目瞪口呆,沒想到端王爺居然來這樣的一手。排在文官之首的樸燦烈猛地轉身看着鐘大,這種事怎可以在朝廷上随便說出來?連在他身後的沈思也瞪大了眼,直直地盯着他。
鐘大似是不曉得旁人為他着急難受的心思,緩緩地說:「臣弟自請出家,為百姓祈福。」
皇上想要的就是這些顏面吧?那就給他吧,換端王府的一個平安。當日皇上害他的,他害皇上的,就到此為止。
一碗藥斷了他的兄弟親情,如今他削發為僧,放下一切榮華富貴,也足夠了皇上洩憤了。
「既然端王心意已決,朕就準你所奏,擇日在慈恩寺出家。」
退朝之後,鐘大回府帶了子衡去徽王府。因為子由去世,子衡還是滿臉愁雲慘霧,身上還穿着新做的素服,對於要出門也沒甚麽興致。
鐘大去徽王府是熟門熟路,守門的下人見到也不會攔着,樸燦烈知道鐘大這時候過來,肯定是有要事相托。
鐘大也不轉彎抹角,直接就說:「燦烈,滿朝文武只有你能保住我一家老小。皇上終究覺得我是一個威脅,我倒不如自請出家。」
「那你的一家子怎麽辦?」
「你能照顧多少,就照顧多少,子衡很快也會長大,以後就指望他了。」
子衡知道鐘大的決定,還沒回過神來,就聽到父親如交代遺言一般,眼眶忍不住就紅了,只是強忍着眼淚。
鐘大又說:「下一個恐怕就輪到世勳,我也不知道皇上會想出甚麽事情,做出甚麽事情。」
樸燦烈只好說:「我盡力而為吧,世勳那邊,我也幫襯不了多少。」
鐘大說:「你的一句話就勝過旁人千言萬語了,這次還好你沒出頭。」
樸燦烈苦笑:「我跟在那位身邊快二十年了,他不用說出來,我都知道他的心意了。」若說朝堂上誰最了解皇上,樸燦烈自問第二,沒人敢認第一,第三那位在北城守着邊關。
子衡在旁邊聽着,雖不大明白,但心中也隐隐發冷,到底是誰害了他的父親要出家為僧?
鐘大說:「你也要小心一點,只是看在妹妹的面子,那位不會怎樣發落你。」皇上最疼的就是長安,視若掌上明珠。
樸燦烈說:「這種事誰也說不定。」
***
子衡永遠都記住那一天,在供奉他祖母沈太後的慈恩寺裏,層層樓閣,疊疊廊房,大雄寶殿內雕梁繡柱,畫棟飛瓦,金碧耀目,那些和尚都穿着袈裟,站在佛前吹打樂器,宣和佛號,父親跪在菩薩前剃度為僧,母親牽着他的手跟他輕聲說,仔細地看着,他是你的父親,無論如何,他也是你的父親,子騰和子讓不記得事,以後就靠你告訴他們了。
子衡不知道是否該哭出來,父親的一頭長發沒了,換上一身麻制的灰衣,做了一個佛門弟子。他擡頭望着母親,母親滿臉淚痕,想必比他更加舍不得父親。前來宣旨的太監說得好聽,說端王為國祈福,是功在社稷,所以加封端王世子為端敬王爺,俸祿加倍,子衡被母親押着叩頭謝恩,高呼謝主隆恩。如果舍了這個可惡的爵位,可以換回一家團聚,他才不做這個王爺,只求父親能夠在府中。子由死了,四個妹妹只剩下永善僥幸活下來,現在連父親也不在了,還是一個家嗎?
裴惠蘭何嘗不想鐘大留在府中,可是……大概這就是佛家說的因果循環,犯下的罪孽是會有報應。然而,他們做了這麽久的夫婦,即使是對着一草一木都有感情,何況是一個活生生的人。裴惠蘭不敢說鐘大對自己有多好,起碼大家一直相處不錯,偶爾開個玩笑,說些秘密也無傷大雅,細細想來,倒是鐘大包容了她的不少缺點,彼此陪伴度過不少平常的時光。
從今天開始就再沒了端王,只有法音大師,裴惠蘭閉了閉眼,領着紅着眼的子衡恭恭敬敬跪在鐘大面前叩首才離開。
待寺門一關,鐘大的灰色身影消失在眼前,子衡此時哪裏還撐得住,哇的一聲哭了出來,伏地叩頭泣聲說,「從今以後我就沒了父親,斷了我的父子親情。」
樸燦烈和世勳不知如何是好,望向裴惠蘭,她只是擺了擺手說:「你們由得他吧,哭完了就自然會長大。」總比把心事藏在心中好。
世勳問:「接下來……」
裴惠蘭陰森地笑說:「我自然要進宮謝主恩典。」
裴惠蘭來過很多次皇宮,這是她第一次在沒有丈夫陪同下進宮。她還記得自己第一次見到皇上時,陪在他身邊的是袁曼頤,時過境遷,黃婉如去年去世,遺下二皇子子和,又換了第三位皇後馮羨桐,裴惠蘭心想若不是皇帝的話,恐怕這位克妻的名字是坐實了。
見了皇上,裴惠蘭也不亢不卑,朗聲道:「臣妾代夫前來謝主恩典,成全他為民祈福的心願。」
皇上冷眼看着這位弟婦,平日不怎麽見面,今天一見,神色落落大方,不見絲毫怯懦之情,果然是位賢妻,可惜嫁到二弟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