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匆匆九年過去,京城信佛蔚然成風,只要是家中略有錢財,都會到不同的佛寺布施,當中名氣最大的佛寺,并不是供奉沈太後的慈恩寺,而是位於城西的藥師如來寺,又稱藥師寺。這座寺廟之所以有名,因為捐資興建的人是端敬王爺子衡,榮王世子子陽曾經身染重病,差點撒手人寰,幸得觀音菩薩才救回一命,子衡為了感謝菩薩,因此建了這座藥師如來寺,每逢初一十五,便向貧苦大衆贈醫施藥,以謝菩薩救命之恩。
然而,鐘大既不在慈恩寺,也不是在藥師如來寺,而是在城南的普救寺。普救寺香火不盛,住在周圍的都是黎民百姓,香油錢也不多,達官貴人多半去了藥師如來寺參拜,鐘大倒不在意,自從皇上下旨要他每年去一間寺院苦修佛法,他就習慣了這種粗茶淡飯的生活,而且普救寺的和尚年老體弱,一心向佛,遠近士庶都道此寺和尚善良,分外敬重,日子倒不難過。
自鐘大在慈恩寺出家以來,就見慣人情冷暖,慈恩寺的和尚多是皇帝安排監視他的行動,與其說是出家,倒不如是變相軟禁,幹最多的活,吃最差的飯,有幾次他差點受不住,還好惠蘭當初一句皇上無子送終,令他覺得人生在世上還有點希望,才能堅持下來。
善有善報,惡有惡報。若然未報,時辰未到。
在佛寺生活多年,他接觸最多的就是布衣庶民,有時聽他們說話粗俗,但細思之下,也有一番道理。
這一年河南旱災,不少災民扶老攜幼逃到京城,普救寺便設了粥棚,舍飯赈貧,粥湯插箸不倒,鐘大抄了經書,就出去外面幫忙派粥。住在附近的百姓都知道他是出家的王爺,見到他總是很好奇,甚至指指點點,鐘大也不在意旁人的目光。
普救寺的粥棚裏支着六口大鍋,鍋裏翻滾着即将出鍋的熱粥,十多名年輕僧人脫光了膀子,在攪和着大勺。鐘大兩手各提了一個水桶,在粥棚和寺院之間來來回回,卻沒發現他的妹妹和妹婿混在人群之中。還是守在普救寺正殿的僧人匆匆過來說:「法音大師,端敬王爺正在大殿,你……要去看一看嗎?」
法音是鐘大出家的法號,平日子衡在初一十五會過來寺廟上香,不曉得他為何會前來普救寺。
鐘大雙手合十,感謝對方告知,便回去換了一套乾淨的衣服,才去大殿。
恰巧鐘大去到大殿,已見到子衡站在殿門前,便雙手合十說:「施主有禮。」他的聲音不高,顯得十分穩重安詳,只是中氣有點不足,俊秀的面容帶着倦意。
子衡頓了頓,聲音有點發顫說:「見過大師。」
鐘大看着子衡,他就是自己惟一的嫡子,近在咫尺,卻不再是父子了,他出家時子衡只是一個天真稚嫩的孩子,如今已是一個身材高大的青年,有了妻兒,組成自己的家庭。
每一個月的初一十五,子衡就會過來看望他,風雨不改,除了子陽生病那一次之外,細算過來,鐘大終究是虧欠了子衡,欠了他一個幸福的家庭。
鐘大跨過門檻,見到樸燦烈和長安在場,也沒有驚訝,也是低聲說:「兩位施主有禮。」
此時,普救寺的鐘聲響了,悠揚而又沉渾,在空中回蕩。
「大師請留步。」子衡開口說,鐘大果然停下腳步,轉身望向子衡。「人生的苦難是否無法消除?」
鐘大微微擡了擡眼皮,目光清和如平靜無瀾的古井,「阿彌陀佛,施主,這是因果報應。」
子衡眼中淚光一閃,「因果?那我上輩子做錯了甚麽事,才讓我落得這個境地?」
鐘大幽黑的眸中平靜無瀾,說:「出家人不明塵俗事,施主請上香。」
子衡看着鐘大,委屈又如何?怨又如何?他再清楚不過,父親和三皇叔一樣,都是皇上怨恨的人,既然父親出家,皇上的怒氣只會沖着他而來,「我最錯的就是做了您的兒子,繼承了您的爵位。」子衡長大之後,終於明白自己和子陽有何不同,即使子陽真的犯錯,皇上只會從輕發落,他心裏總覺得父親與皇上的仇怨肯定是無法化解。
鐘大眉目間微有黯然之色,輕聲說:「施主且放寬心。兩位施主,普救寺不及貴府上和暖,還是早點回去為上。」
樸燦烈和長安本來在旁邊站着,聽到鐘大的話,也只好先行離開,剩下他們父子在大殿內。
子衡依稀能聽到門外,人們的腳步聲和講話聲,還有風聲,他有多久沒有單獨與父親共處一室,父親眉宇間有一絲倦色,臉容消瘦,佛寺的生活肯定不好過。然而,母親總說,你別暗中給你父親打點,皇極殿那位是有心刁難。
母親是一個難得心胸廣闊的人,在父親出家的九年間,完全不理外界的冷嘲熱諷,平靜地帶着他和弟弟妹妹過日子,哪怕前陣子子騰因急病去世,她仍然沉着穩重,妥當地辦完喪事。
在子衡眼中,母親無所不能,又何其寂寞。
子衡甚至不敢在母親面前多提父親半句,怕觸動她的傷懷。
兩人沉默以對。盡管鐘大一言不發,低眸專注,仍能令子衡感覺到父親的清冷氣場。自小他就覺得父親與誰也不親近,對誰也是一副冷冷的模樣,就像現在,一身簡樸的灰色僧衣越發顯得拒人於千裏之外。
「施主,你早點回府。」
「大師,永善快要成親了,我的大兒子也要上學了,要是你也在,那該多好。」
當年僥幸活下來的妹妹永善将於明年出嫁,是裕王妃做的媒,對方是一名寒門進士,家有薄産,在翰林院當編修,子衡不需要永善嫁入高門,只要她一生平安幸福就可以,於是就答允了這門親事。三叔家的四位女兒全送到異地和親,骨肉分離,何其凄涼。
鐘大看着他,輕聲說:「阿彌陀佛,貧僧還是在寺中為貴府多念幾遍經。」
子衡回了王府,妻子邊令儀趕緊迎上來問:「王爺要沐浴還是吃飯?」
子衡說:「我先找母親說話。」
邊令儀笑說:「母親正陪着永善妹妹挑嫁妝,我還要去庫房看看有甚麽能添上去。」王府難得有這樣的一件大喜事,當然要辦得風風光光,母親已經說好一定要把最好的給永善,讓她漂漂亮亮地出嫁,以後在婆家也有面子。
子衡說:「我陪你去。」伸出手與邊令儀的手相握,子衡的手幹燥溫熱,與她緊緊相握,十指交纏。邊令儀擡頭看着他,有點搞不清狀況,但見到一路上的下人報以羨慕的目光,仔細想想,也沒有壞處。
王府的庫房放了裴惠蘭的嫁妝和當年鐘大建府先太後給的銀錢,其中包括頭面、各種绫羅綢緞、藥材、金銀珠寶、古董陳設、家具擺件等,還有外頭送的三節兩壽之禮,積累不只百萬之財。
邊令儀說:「我給妹妹準備了八十一臺嫁妝……」
「一百二十八擡,絕對不能寒酸。」妻子嫁過來時便是十裏紅妝。
「好吧,老爺會同意我們把太後的東西也搬出來用嗎?」邊令儀問。要湊夠一百二十八擡嫁妝不難,但庫房能動用的東西很多都不屬於他們夫妻。
「放在這裏又沒用,我們把那十箱古董和三箱字畫添進去,再去買一些珍貴藥材,要是外面買不到,就去姑姑那兒買。」
邊令儀笑說:「王爺想多了,府中最不缺的就是藥材,莫說甚麽當歸田七紅參天麻,便是靈芝人參龍涎香鹿茸,随便也能裝十幾個箱子。」
子衡忽然想起以前父親體弱多病,吃飯之前先喝一碗藥。
「感覺像帶了一間藥材鋪嫁過去。」
「王爺這樣想也無不妥,娘還說把那座蓬萊仙境玉石仙臺也給永善,你看好嗎?」
「也好。」那座仙臺是用玉石丶金星石丶綠松石丶翡翠丶瑪瑙及各色晶石等貴重材料雕琢出群仙賀壽的情境,足足有一個五歲小孩的身高,本來子衡也不知道家中有這麽貴重的東西,還是娘跟他說了一遍家中財産,他才曉得。「辦完永善的婚事,也該想一想子讓的婚事,你平日出門多點留心,看哪家的姑娘比較合适。」
邊令儀說:「我曉得了,一定替子讓挑一門妥當的親事,這次裕王妃做媒也很好,我們要備一份厚禮送去裕王府。」
子衡點了點頭,又說:「別忘了朗哥兒的禮,他的生日也快到了。」并非子衡和謝朗的關系有多親近,畢竟一表三千裏,而是他對謝朗有種同病相憐,甚至是同情之感,只是他比較幸運,母親仍然在身邊照料他,謝朗已是父母雙亡,只有外公照拂他。
邊令儀說:「我知道了,回頭我整理了嫁妝清單再拿給你過目。」
「令儀,我今天去找了父親。」
「跟他說永善的婚事嗎?」
「說了,他也不管。」
不管就不管了,反正子衡成親時,他也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