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大概是受到沈家這件事影響,鐘大居然請了女先生回來教導永純、永善、永茂和永宜,學的是四書五經和管家算帳,這四個女兒都是姨娘所出,裴惠蘭想管教也不大好意思,始終她已經帶着子衡,而且之前鐘大不甚在意。
看着四個兩三歲的小女孩拿着書,搖頭晃腦跟着女先生念三字經,裴惠蘭心中也是欣慰,在這個年頭能讀書的女子不多,比如說長安公主,她只是粗懂文字,聽王爺說,先帝不喜歡女子太聰明,多少識幾個字就行了,有時間就做些女紅。還好樸燦烈不嫌棄這一點,偶爾還教長安讀幾本書。
都說長安命好。
正好到了端午,宮中賜下江南送來的二十四匹素色絲綢、糕點和雄黃酒,裴惠蘭收到了,本想吩咐收進庫房就好了,但鐘大見到冷笑說:「這花樣也挺舊了。」
裴惠蘭笑說:「素淨點好,換作在平民家中得守三年孝。」
鐘大說:「從皇宮出來的東西……供起來便是,我心中不安。」
裴惠蘭說:「就你疑神疑鬼,今□□中有要事嗎?」
鐘大想了想回答:「世勳被皇上罵了一頓,說他辦事不力。」最近皇上的脾氣真大,動不動就在朝會上發火,除了樸燦烈之外,連三朝老臣也遭罪了。
「罵了甚麽?」
「皇帝想罵便罵,難道還要選個良辰吉日嗎?好像是為了禮部的事情,說他辦得不妥當,罰俸一年。」
「哎喲,三弟妹又要喊窮了。」裴惠蘭自然知道李子妤的難處,榮王府光是送出去的年禮就要一二千兩,還有主子的衣裳首飾、過年給下人的打賞、酒宴的用度、戲子的賞錢等,單是這些就是幾千兩的花費。。
「榮王府哪一天不喊窮?我都聽膩了。三皇弟在宮中養尊處優,怎能捱苦日子呢?之前燦烈才幫弟妹算了一筆帳,說他們家花銷太大,長此下去,早晚坐吃山空,弟妹說,短甚麽也不能短了三弟的用度,三弟為此已經吵了好幾次,弟妹也灰心了。」鐘大不喜歡管這些事,但也知道量入為出的道理。「我看弟妹管不了三弟,但願子陽是個有出息的吧。」
「子陽可聰明了。」裴惠蘭敢用生命擔保子陽絕對了不起。
一個沒了父親在身邊教導的孩子,最後能成為九五之尊,名垂青史,絕不是僥幸之事。
鐘大正經八百地說:「聰明人通常活得不快樂。」
裴惠蘭說:「各人有各人的命,王爺去看過甘姨娘和陳姨娘了嗎?」兩個姨娘又有了身孕,估計年底就會生了。
鐘大說:「你看着照顧便是。」
裴惠蘭說:「生的是你的兒女,你就不能盡點心嗎?」
鐘大搖了搖頭說:「我對這些看得淡,你只管教導子衡愛護弟妹便是。」幼年險遭皇上的毒手,成為他一生的陰影,從不相信兄弟,也不賣兄友弟恭那一套儒家思想,他和皇上這些年來,你害了我的兒子,我就滅了你的妻子,弄得大家不得安生。至於世勳嘛,鐘大不屑跟蠢人玩在一起,哪怕他把事情攤出來明明白白地說了,世勳還天真爛漫以為自家二哥是一片好心,人能蠢成這樣子,也是世間少見,怪不得父皇說世勳是爛泥扶不上牆。不過這樣也有好處,起碼皇上會對他放下戒心,由得他做個富貴王爺,享一生清福。
有時,人太清醒,太聰明,也不見得好。例如樸燦烈,鐘大有時看着他,真替他累得慌,好好的一個世家子弟,娶了公主,留在家中享福就好了,何苦為黎民百姓做事呢?做了也不見得會感激你。
裴惠蘭說:「王爺把所有事情都交給我,你還要做甚麽?」
鐘大開玩笑說:「哪一天我出家當和尚,替你敲經念佛。」
裴惠蘭冷笑說:「這也是早晚的事,你想個法子避開便是。」算算日子,距離天祿元年的五月只剩下一年光景,裴惠蘭還弄不清鐘大為何會出家,到底是心灰意冷,還是被皇上迫害,但按照現在的情形來說,似乎是後者居多。
到底是哪一件事導致鐘大萬不得已,一定要剃度出家呢?
這年秋天,京城莫名其妙鬧出時疫,很多住在南城的貧窮人家都染病了,沒錢醫治就死了一個,義莊和寺廟都沒地方安放屍體,直至年底,連宮中的人也開始染病了,好些宮女和太監染病身亡。
鐘大和裴惠蘭謹慎得很,也不進宮了,每天定時打掃清潔,府中有人生病,就立即請大夫前來診治。好不容易挨到了開春時分,農家下了旱苗,沒想到來了一場嚴霜,又把禾苗凍得稀爛,人都快熬不過去了,也阻不了河北方圓好幾百裏的鼠患,因去年南方收成不好,大米小米都漲了不少,各家存的那點主食,沒能好好在庫裏過上一冬,就又被老鼠吃去一大半。
然而,鐘大和裴惠蘭絲毫不關心,因為子由病了。子由的病來得急,太醫說是天花。裴惠蘭心急如焚,吩咐太醫只管開藥,需要甚麽珍貴藥材都有。子衡早就被送走了,生怕會被子由感染,出生不久的兩個兒子子騰和子讓亦一并送去別院,四個女兒年幼體弱染上了時疫,太醫本來跟裴惠蘭說已是病入膏肓,藥石無靈,但裴惠蘭想着四個女兒年幼,才剛剛上學堂,還未見過外面的世界就死去,着實不甘心,便求太醫能救活一個便救活一個,只求死馬當活馬治。
徽王府、榮王府、邊侯府和沈府都派人送了藥材和各種藥方前來,長安甚至主動登門求見,但都被裴惠蘭拒之門外,生怕會傳染給她。
甘姨娘一直呆在子由的房裏不肯出來,粒米不入口,說要照顧子由,即使她只是一個姨娘,名份上還是一名奴才,沒資格去侍候主子。
見到甘姨娘坐在子由床邊默默落淚,裴惠蘭無能為力,她不是神醫,也沒有醫學知識可以治療在這兒是不治之症的天花,只能按照太醫的方子熬藥,盡心盡力照顧子由。甘姨娘看見裴惠蘭捧着湯藥進來,連忙拭淚起來說:「王妃,子由的病能好起來是嗎?奴婢瞧今天子由的臉色好多了。」
裴惠蘭好言安慰說:「多半能好了。」然後親自喂子由喝藥,一匙一匙地喂着,子由已是昏迷不醒,藥是硬喂進去,喂了不到一刻鐘,子由又吐了出來。
甘姨娘急得不知如何是好,裴惠蘭連忙吩咐外面:「再熬一碗藥進來。」
好不容易把讓子由喝了半碗藥下去,裴惠蘭已是渾身大汗淋漓,正要回房更衣時,見到子由身上的內衣花紋似曾相識,便随口一問:「這是誰做的衣服?」
甘姨娘回答道:「回王妃,這是奴婢的針線。」
「這個布料是從何來?」
「都是從庫房取的,王妃,這是不是……是不是有問題?」甘姨娘的月錢有限,不能買起很好的布料,只好從庫房要了幾匹好的布料,用來做衣服鞋襪給子由,守着庫房的管家還悄悄對她說這是宮中賜下來的東西特別好,只是王爺和王妃從不拿來用。
裴惠蘭忽然想起鐘大說過皇上和他之間的過節,再聯想到他從不用宮中賜下來的東西,聯合她在以往看的宮鬥小說橋段,莫非……她瞪大了雙眼,想着防患未然,立即脫下子由身上的衣服,顫聲說:「通通換下來!這些衣料全部燒了!」
她跌跌撞撞跑出來,顧不得下人奇異的目光,隔着房門,喊了一聲:「王爺,我想出來了。」
良久,房中才傳出一聲嘆息。
作者有話要說: 努力寫,努力寫,然後努力找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