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許是喝得太急,酒勁太大,曉星塵晃了兩晃,頓時身子一歪,坐在了椅子上。
薛洋道:“還要麽。”
不等曉星塵回答,薛洋就已經給他再次斟滿了,又從擺盤裏拿了只一模一樣的杯子,給自己倒上,舉起來道:“不如我們碰個杯?”
曉星塵還未動,薛洋已經先将杯子湊了過去,發出很小很清脆的一聲,在寂靜的屋子裏回蕩。薛洋笑了笑,将酒杯湊到唇前,慢慢地咂着。
只覺又苦又辣的滋味在口中蔓延開來,薛洋眉頭微皺,這東西果然難喝的要死。但他沒有放手,還是固執地要将這杯全數喝下。
曉星塵再次将那酒一飲而盡,他根本沒喝過酒,也不會喝。喝得這樣急,酒的辛辣在喉嚨裏燃燒,他嗆了一下,将酒杯放在桌子上,頭微微低着。
嘴唇上還沾着酒汁,在油燈的恍映下晶亮一片,微微發紅。
薛洋看到曉星塵拿起酒壺,又給自己倒了一杯,第三次一飲而盡。
薛洋從沒見過曉星塵這個樣子,那時候玩弄他,逼他吃葷,明明都十分抗拒,不肯妥協。
曉星塵固執地一杯接一杯,杯子雖然不大,但酒烈,再說也不是他這麽喝的,果然當他再次灌下一杯後,整個人撲倒在桌子上,寬大的袖子鋪散開來,一張臉深深地埋在裏面,手上還握着杯子,幾根骨節分明的蒼白指尖上還沾着晶瑩透明的酒汁。
薛洋叫他:“曉星塵。”
曉星塵動也未動,薛洋以為他醉了,伸手去拿他手中的酒杯,曉星塵卻握緊了,怎麽都不肯放手。
薛洋就不搶了,半晌,摸索上曉星塵的手背,握在手中。
薛洋道:“可能偶爾醉一次也挺好的,不然你總是不肯放下,放不過我也放不過你自己。”
薛洋又道:曉星塵,你是不是很恨我。同樣的是不是很愛我。”
曉星塵揮開薛洋的手,掙紮着坐起來。
他雙頰微紅,輕輕笑了兩聲,不知是在笑薛洋還是笑自己。
他當然想醉一次,但那麽多杯下去,也只是微微發怔,頭腦仍舊清醒異常,好像永遠不會混亂遲沌,總是這樣清明着經歷過他所有的過往人生。
曉星塵開口,酒精的刺激下,原本清亮的嗓子變得微微嘶啞,還有一種深深的悲切與無盡苦痛。
曉星塵道:“恨你又如何,愛你又如何,這兩者有區別麽。
曉星塵是看得太透徹了,薛洋呆呆地坐在那裏。
一路走來,這些個愛與恨交織糾纏,數年之間,從生到死,從生到滅,或許從一開始就如影随形,一開始薛洋就是恨他的,留戀他,愛他的,随着歲月的流逝,愛變得越發強烈,肆意滋長。而曉星塵,在薛洋這場因愛與恨的而布下的欺騙中,變得亦然。只是或許,他能放得過薛洋,卻放不過自己。
薛洋,天資聰穎,手段果決,只要他想,沒什麽是辦不成的,沒什麽是他得不到的。
可是曉星塵。
唯獨曉星塵。
他們本就是兩個完全相反的人,就好像黑與白,天與海,飛鳥和游魚,看着近在咫尺的這個人,薛洋意識到,或許無論世事如何變遷,時光如何流逝,他們兩個,都不可能在一起。
薛洋心口劇痛,不由自主地伸手捂住,卻還固執地将那酒一點點送進口中。一向嗜甜如命的他,忽然稍稍明白為何世人如此喜愛這東西了。甚至此時此刻薛洋還覺得這酒不夠苦,不夠辣,若是再苦再辣些就好了。
薛洋将那杯酒剩的一點一飲而盡,反手摔在地上,瓷片應聲四散開來。薛洋有站起身,已是微醺,晃晃悠悠地朝曉星塵走過去,扳着他的雙肩讓他身子面對自己,低頭吻了上去。
曉星塵微微一掙,被薛洋按住了後腦,使他後退不得。糾纏之間,曉星塵抽出一只手,抓着薛洋的衣領将他拉下來,啞道:“不要再繼續了,你何必這樣平添煩惱。”
薛洋道:“也是,患得患失,遍體鱗傷,我都變得不像我了,我活得好好的,為什麽非要變成這個樣子,還像個傻瓜一樣執迷不悟,曉星塵你告訴我為什麽啊?!”
薛洋雙眼通紅,怒極悲極,掰開曉星塵的手,反手拉住他的胳膊将他一把拽起來,喚出降災,帶着他一起禦劍飛了出去。
已是黎明時分,天就要亮了,卻沒有太陽,天地之間灰蒙蒙的陰慘一片,仿佛不分東西,不辨南北,永遠也沒有盡頭。
很快降災停住,薛洋曉星塵他拽下來,拉着他往前疾步快走,之後停住腳步。
薛洋道:“知道這是哪裏麽?”
曉星塵眼看不到,只覺得冷風在耳邊身旁呼呼作響。
薛洋道:“這是義城西南邊的盡頭,我們來過的,你還記得嗎?現在我們已經站在那個懸崖邊上了,你面前是萬丈深淵,你再往前走一步,就會掉下去,粉身碎骨。”
身前的風向流動果然是空谷回響般的空曠寂寥,似乎連鳥鳴都一并吞沒殆盡了。
曉星塵道:“你帶我來這裏是為何意?”
薛洋道:“你不是很喜歡這裏嗎,那時候帶你來,我能感受到的,你很喜歡這樣廣闊的地方。我是不是很細心對你很好?曉星塵你心情有沒有好一點,啊?曉星塵,你說話啊。”
薛洋自顧自地在那講着,他已經有些混亂了。
曉星塵剛喝了那麽些酒,酒勁兒後發,混混沉沉,只覺周身是無盡的黑暗與深淵,無盡的喧嚣與苦楚,身子一軟,跪倒在地。
薛洋也伏下身來,抓着曉星塵的肩膀搖晃,大聲吼道:“沒辦法了是不是,無論我怎樣你都不會原諒我了是不是?!就算我道歉,忏悔,說我錯了,都不行了是嗎!!”
“夠了!”曉星塵悲苦難當,掐住薛洋的脖子,一雙手卻是顫抖的。他痛苦地道:“我也想,可是發生那麽多的事情,你要我如何原諒,如何放得下,又怎麽放得下!那麽多條人命,血流成河,你一句錯了,就想得到所有人的諒解嗎!”
薛洋道:“其他人我才不稀罕!我只想得到你的諒解!”
曉星塵抖着身子,拼命搖着頭:“你別再說了,不要再說了,我真的承受不起……我想啊,若是我們從來都不曾遇到過就好了……”
若是不曾相見,對曉星塵,對薛洋來說未嘗不是好事。各自在各自的命數裏走完,不遇見,不打擾,不糾纏,那便是兩個人的安好。
薛洋心口劇痛難當,就要受不了了,極力壓制之下一口血哽在喉嚨處,幾乎就要噴湧而出。
薛洋臉上眼中都是狠切悲涼,道:“既然後悔遇到,承受不起,那麽是不是忘了就好了。”
曉星塵疑惑道:“……你什麽意思?”
薛洋手背朝上,再一翻手,手心裏就多了一樣東西。
又圓又小,遍體通紅。
薛洋托着那藥,幽幽地道:“夔州赦行那日給了我兩顆藥丸,黑色可救人性命,紅色可使人喪失記憶。既然你這麽痛苦絕望,不如就吞了這顆紅色的,也不負他叮囑了。如何?”
曉星塵怔住,薛洋低沉的聲音回響在耳邊,仿佛在說一件十分詭異的事情。
曉星塵不可置信地道:“你想讓我失去記憶?”
薛洋一笑:“怎麽不好麽,你忘記一切之後,那些過往就可以不用纏着你了。我呢,還會那三年一般與你相處,你必定再次傾心于我,這就完美了啊,是不是?”
曉星塵渾身冰冷,如墜深淵,他慢慢地站起身來,一步步後退着,同時感到薛洋朝他一步步走來。
薛洋笑得滿眼水汽,眼前白色的身影都有些模糊了,他捏着那顆藥丸,道:“我真的疼得受不了了,曉星塵道長,你也一樣吧,那麽就索性忘記,好不好?”
曉星塵搖着頭,就算再萬劫不複,他也從沒想過要去淡化忘記那些往事,這樣子跟死去有什麽差別,事已發生,再是絕望崩潰也不想逃避。
那些往事裏,有血腥,有陰暗,還有一個黑色的身影。愛是他,恨是他,他為和他的“遇見”而悔恨,卻也是同樣的不想忘卻。
薛洋閃身到曉星塵身前,一把拉住他吼出聲來:“你逃什麽!你怎麽就那麽固執!天真!愚蠢!”
薛洋一手扳住曉星塵肩膀,一手捏着他下颚,就要強迫他吃下那顆紅丸,曉星塵拼命抗拒,揚起手,只聽啪的一聲——
薛洋怔住,停止住所有動作,整個人都冷靜下來。
他慢慢捂住發燙的臉頰。
曉星塵咬牙道:“別再自欺欺人了,你醒醒吧。”
如一盆冷水澆到頭上,一下子讓他從那癫狂的狀态中如夢初醒。
的确是自欺欺人,從開始到現在,薛洋,這個人沉浸在自己營造的假象中不可自拔,幾乎瘋魔,也幾乎就要死去。
這場夢做得太久太久,不能再繼續下去了,的确是要醒醒了。
薛洋哈哈大笑,左手四根手指收攏,将拿藥丸緊緊握在掌中,慘笑道:“也是,誰知道這藥能讓人失去多少記憶,萬一只剩下對我的恨可怎麽辦;又能讓人失意多久,萬一只是一段時間,那到時候一切豈不是又一個謊言又一個輪回!”
“是啊,怎麽可以忘記,再怎麽樣,都是兩個人的事情,這種東西——”
薛洋心髒突突跳着,全身的血液沸騰,他揚起手,用盡全力将這顆會讓人遺忘的藥抛了出去,那一點暗紅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很快消失在懸崖谷底。
薛洋道:“別他媽想拿這種東西左右我,這藥,我不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