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小寧邊哭邊道:“爹爹和二爹爹果然沒有說謊來看小寧了,但是爹爹你怎麽才來呀……不知道為什麽爺爺不理我了,是我做錯了什麽嗎,為什麽爺爺都不肯醒來和我說話……還有血,好多的血啊……嗚嗚嗚……”
曉星塵就想起來,那時候讓小寧和爺爺離開,答應了她會去看她。
曉星塵心下一片黯然,抱緊了懷中瑟縮的小小身體,輕輕撫摸她的頭發,柔聲安慰道:“對不起,是我們來晚了。乖啊,小寧不要哭,爺爺他只是睡着了。不要哭,不要哭。”
小寧道:“爹爹……你說的是真的嗎?爺爺他只是睡着了。”
曉星塵猶豫了一下,終于還是道:“恩。”
小寧語不成調,抽抽噎噎地哭了好一會兒,才從曉星塵懷中離開來,手背抹了兩下眼淚。
她不懂離別,不懂死亡,可她似乎知道曉星塵是在安慰他,又或許不知道,只是無形之中,小小的一顆心第一次這樣難過悲傷。
一旁張大夫道:“道長,這孩子是怎麽回事?”
曉星塵挑着講了一些小寧的事情,道:“這孩子活潑靈動,小小年紀卻經歷這般變故,着實可憐。可惜我這邊實在沒有能力照管她。”
當下曉星塵作禮道:“張大夫,我有個不情之請,能否将這孩子安頓在您的醫館之中,容她一個安身之處?”
張大夫嘆了口氣,正正經經地朝曉星塵拱手做禮:“道長連日勞苦,配良方除瘟疫,保下全城百姓性命,是義城恩人那,要是我連這點要求都不答應,那簡直不配做人了。請道長放心,我定将這孩子照管周全,傳她醫藥之法,育她救世之念。”
曉星塵感謝萬千,一揖到底,道:“有勞了。”
薛洋在一旁看着,還以為曉星塵會将小寧領回去,沒想到要送去醫館。不過稍微一想就了然了:義莊偏僻陰森,真不太适合小孩成長,醫館卻是一個再好沒有的地方了。曉星塵倒想得周到。
薛洋插嘴道:“張老頭兒,你能行嗎,就你那醫術,別給小孩教歪了。”
薛洋翻着眼睛,半分調笑半分認真,還加一份犀利。張大夫汗顏,連連朝薛洋拱手:“平常的醫術還是可以的……”
曉星塵摸了摸小寧的頭頂,将她手中的草帽接過來,給她在頭頂戴好。俯下身雙手扶着小寧雙肩,道:“小寧,你願意和張大夫一起在醫館生活嗎?那裏還有幾個小哥哥姐姐,他們會陪着你,你不會孤單的。”
小寧點點頭:“爹爹對小寧好,小寧相信爹爹。小寧願意!”
這醫館雖不大,卻比義莊和小寧自己的家要寬敞漂亮許多。小寧咚咚咚地在從樓下跑到樓上,又跑下來,曉星塵和幾位大夫商議完今天的所見所聞,剛出來,小寧就一把抱住曉星塵的腿,道:“好好看的家啊,還有好多花花草草,小寧太喜歡了!”
薛洋撇嘴,破醫館有什麽好看的,再說你說好看能怎樣,曉星塵又看不到。這個破孩子。
薛洋一只手把小寧從曉星塵身旁拉開,道:“自己去一邊玩,你爹爹累了,別煩你爹爹。”
小寧撅着小嘴道:“爹爹又不是你一個人的,二爹爹你怎麽那麽霸道。”複又回身抱住薛洋,笑道:“二爹爹不要不高興,小寧也喜歡二爹爹呢!”
小寧抱住薛洋手臂搖啊搖,薛洋撇過頭臭着表情,一臉嫌棄。
阿箐從樓上下來,看到眼前景象,一下子都呆住了。
這個冷血的薛洋,什麽時候竟能夠容忍一個小孩子這麽對他了。
阿箐很喜歡這個小姑娘,人與人之間的關系真是奇妙,她一見她,就有種一見如故的感覺,可能是她們都愛玩,脾氣投緣的緣故。曉星塵給她講了一些關于小寧的事情,阿箐覺得曉星塵之前和薛洋天天在一起,中途闖入這麽個小孩子,是不是稍微能讓道長心裏得到一絲慰藉,哪怕一點也好。
阿箐看薛洋抓着小寧的衣服後脖領子,氣得要死,連忙跑過去将小寧拉回來,一句話也沒和薛洋說。
小寧歡快道:“阿箐姐姐!”
曉星塵道:“小寧乖,去和你阿箐姐姐玩。”
聽腳步聲,直到她們跑遠了,曉星塵才走到樓梯處,一階一階慢慢往樓上走,薛洋跟着他一起上了二樓。
曉星塵坐在那裏鼓搗他那些藥,瘟疫已經過去了,這是防止複發,留給醫館的一些備用藥和預防藥。
曉星塵心細,總是将事情想得很周全。
薛洋和曉星塵同住了這麽些年,一舉一動,一言一行都看在眼裏,脾氣秉性了如指掌,熟悉得不能再熟悉。薛洋總是不屑于這種性格,總是刻意在心裏狠狠地嘲笑他,認為他過于天真,是天底下最大的傻瓜。
事到如今才明白,他那些想法,那些只不是在和自己在較勁而已。他內心深處渴望着這個人,卻又不敢相信不敢承認,便只能以那樣的方式,去維持自己驕傲又敏感的內心。
他們一起經歷了這次病疫,他看着曉星塵忙忙碌碌,調藥制方,治病救人,不知不覺中,那些不屑和嘲笑不知什麽時候消失不見了,甚至和他一起忙碌起來。
薛洋望着曉星塵的身影,五味雜陳,此時此刻他說不清心中是個什麽滋味,有些什麽念頭。他覺得很欣喜,也覺得很難過。他想走過去跟曉星塵說些什麽,但又不知該如何開口。
他又何時這樣躊躇過呢。小寧那孩子說曉星塵不是他一個人的,雖只是孩童無心的一句話,冥冥之中卻好像一語道破。
那時候的薛洋也正是一直有這種感覺,他太害怕“不是他自己”的曉星塵離他而去,才執念成魔,控制不住地罵他一事無成,一敗塗地,咎由自取,強硬着逼迫将這個人束縛在自己身邊,還要一次次地自欺欺人,以為這樣就好了。
殊不知大錯特錯。
薛洋眼眶微熱,閉了閉眼睛,指甲幾乎要刺破掌心。
他做了太多的不應該,可曉星塵那決然的一劍還是偏離了他的心髒;讓他去救人,感受世間溫存,甚至在他病重垂死之際,曉星塵也沒有放棄,托着他的肩膀,讓他靠在懷中,将藥一點點地喂進口中,就和那時候從路邊撿到他帶回去救治時一樣盡心盡力。
随着瘟疫過去,時間推移,義城街道上人漸漸多了起來,買賣又開張了,人來人往,川流不息。死者已矣,無論發生什麽,日子總還要繼續。
只是深秋露重,天更涼了。
薛洋這些日子總是有點心緒不穩,總是有意無意地呆在曉星塵身邊,很多次無意識地去拉住他的手,自己都沒有發覺,當他發覺的時候,曉星塵已經掙脫開,去到另一邊了。
他從小自己一個,一路摸爬滾打,一顆心非常敏感,又非常敏銳,他呆呆地望着自己那根缺了一根手指的手,半晌說不出話來。
善後的事情已經結束了,但薛洋就是變着花樣不想離開醫館,說得最多的理由是不放小寧,非要等她适應了新的環境再走。
薛洋哪會這樣溫情好心,他就是怕曉星塵不和他回義莊,便利用起曉星塵對小寧的不忍心。
這天,幾人在一樓小廳中吃飯,張大夫外出看病,順便幫着照看醫館。吃着吃着,忽地闖進一個人來。
這男人渾身風塵仆仆,蓬頭垢面,眼圈烏黑,一進來還未說話,人就先跪倒在了地上,呼呼直喘。
一夥計還以為是什麽病人,連忙起身給他倒了杯水,那人來不及接就嘶啞着嗓子道:“求神醫賜藥!!”
衆人都是一愣,這義城瘟疫都已過去,怎麽還會有人來求藥。
看他樣貌,想若是義城中人必不會這樣狼狽,應該是從外來者。
曉星塵站起來,溫聲道:“您先把水喝了,潤潤嗓子。”
那人實在渴得厲害,這才抱着水杯咕咚咕咚地喝了幾大口,一抹嘴,道:“這位道長,我是藩城人,就在臨城。實不相瞞,前些日子義城流行的瘟疫,正是從我們那爆發開始的!”
曉星塵一凜,道:“怎麽回事?”
那人道:“是這樣的,其實這種病一直存在于我們那個地方,每到秋冬季節交換之際,就愛滋生,好在有醫館護着,每年都會制藥于我們,所以這病雖可怕,卻沒有大肆流行。只是這一次卻不成了,醫館不在,瘟疫爆發,甚至波及到義城。求道長賜藥于我,帶回去救救他們!”
原來是這麽回事,之前曉星塵還尋思,義城多少年安然無事,這次瘟疫來得突然,實在蹊跷,聽這人這麽一說,才知這瘟疫是從臨城而來。
曉星塵點頭道:“藥還有很多,除此之外還有善後預防的,全部都給你拿上。你慢慢說,那至關重要的醫館怎麽會不在了?”
關于這件事情,實在太過恐怖,沒有人願意提起,又因事态嚴重,鬧得滿城風雨。
那男人咽了口唾沫,道:“說來詭異,也着實讓人惋惜氣憤。這醫館,一向安安分分,濟世救人,可就在去年開春時候橫遭劫難,不知道是觸了什麽邪祟,所有大夫護理,全部被屠殺幹淨!死狀慘烈,被一劍刺破心髒,每個人的口中都沒有了舌頭!
曉星塵呆了一下。
他似乎,就想到了什麽。
男人沒看出曉星塵的異樣,一開口就停不下來,沉浸在講述中:“太可怕了,太可怕了,據說被發現的時候,那些人的屍體都臭了,傷口上還冒着黑煙!誰也不敢碰,後來不得已挪動屍體,一碰,那黑煙才消失!”
曉星塵後退一步,險些沒站住。
身後薛洋已經提着他那把沾滿血腥的劍閃身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