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偶爾有大夫夥計進來給薛洋送水喂藥,更多的時候是只身一人。薛洋昏昏沉沉,忽睡忽醒,醒的時候也是迷迷糊糊的。
他看到空蕩蕩的房間,沒有人;耳邊是死一般的沉寂,也沒有聲音。從曉星塵離開已經過去多久了呢,他不知道。
實際上也沒多久,只不過他總是覺得時間變得很慢很慢,仿佛經過了無數個春夏秋冬,又仿佛已經凝固停止了。
他的快樂總是很短暫,痛苦總是很漫長。
薛洋覺得自己就要死了。全身上下都痛,都不敢動彈,因為一動的話就會流血,就會更痛,他覺得自己越來越忍受不了痛這種感覺了。
曉星塵怎麽還不回來。
他還會回來嗎。
偶爾從窗外斜照進來的灰敗的秋光,灰塵一樣散落在那小桌小椅上,冷冷清清空空蕩蕩。薛洋每次睜開眼睛,都是這樣一幅景象。
然後他又乏了,便緩緩睡去。
當他再次睜眼的時候,那椅子上多了個人。那人孑然一身渾身素白,只有一頭長發是墨一般的黑色,正伏在桌上睡覺。
秋光灑在他的身上,将他整個人籠罩在一層淺淡的金色裏,安安靜靜朦朦胧胧。
這一瞬秋光不再凄冷,而是有了溫度,變得溫暖一片。
薛洋還以為是幻覺,但并不是,他覺得腦中漸漸清明起來,身體好像也沒那麽難受了。
但還是起不了身,他也不想起身,不想動,就這麽呆呆地望着。
曉星塵一連在深山野外呆了三天,連夜禦劍回到義城,只是太累了小憩一下,不一會兒就醒了。他緩了緩,站起身來去給薛洋把脈。
薛洋的目光追随着曉星塵,看到他來到自己身邊,坐在床邊拉起他的手,将袖子挽起來,二指搭在他的脈搏上。薛洋感覺到自己突突跳動的脈搏上,曉星塵溫暖的體溫。
薛洋反手握住這只讓他留戀的手。
薛洋道:“你回來啦。”
曉星塵這才知道薛洋已經醒了,“恩”了一聲,的手還被薛洋攥在手裏,頓了頓,薛洋并沒有放開的意思。
曉星塵道:“脈還沒有診完。”
薛洋這才放開來,曉星塵重新搭上薛洋的手腕。剛他已經将采集到的草藥配進先前的藥湯之中,趁薛洋昏睡之中喂他喝完了。現在薛洋的脈搏明顯平穩下來,終于恢複了些活力,不再是死氣沉沉,忽跳忽停。
薛洋笑了一聲,發出一個氣音,道:“我是不是死不了了?”
曉星塵不答他,拉着他将他的手腕放回被子裏。
那藥确實對修士有效果,在曉星塵細心的照料下,薛洋的病情明顯好轉。
他一度徘徊在生死邊緣,這也沒什麽,因為命在旦夕這種事,他經歷過數次,早就什麽都不怕了。但這一次,他不再是嘲笑命運拿他無能為力,拍拍身子,他又是活能亂跳的薛洋,仍舊可以繼續肆無忌憚。
這一次,他竟然有點感懷。
曉星塵坐在床邊,又給薛洋喝了一小碗藥汁。薛洋盡數乖乖咽下,黑漆漆的眼睛一直望着曉星塵。其實他早就可以自己拿着喝了,卻偏要曉星塵喂給他。
薛洋躺在那裏,歪頭看着曉星塵,似是嘆氣又好像在微笑,道:“你知道嗎,我以為你再也不會回來了,我就知道你不會丢下我一個人不管的。”
曉星塵半晌沒答話。
過了一會兒,曉星塵道:“你是故意的,是不是。”
薛洋道:“沒有啊,我真手上沒力氣才讓你喂我的。你就好人做到底嘛。”
薛洋的聲音又恢複了輕快,裏面甚至還有一絲甜膩膩,就好像晚輩對着長輩耍賴撒嬌,活脫脫一個頑皮小師弟。
曉星塵道:“我指的不是這個。”
曉星塵搖了搖頭,對薛洋道:“我們一直就在門外,藥材還很充足,你何以讓自己病得這樣重。”
薛洋一怔,沉默下來,說不出話。
曉星塵也沒想聽薛洋解釋,他還能解釋什麽呢。曉星塵站起身來,将碗拿去外屋清洗。
本來就寂靜的屋子,此時更是靜得沒有一點聲音了。
薛洋怔怔地發着呆,半晌嗤笑一聲,翻個身睡覺了。
他是真要幫曉星塵照看阿箐的,那一刻他的大腦裏只有一個念頭,就是不能讓曉星塵接近病體。當然他也不是傻子,一向很會自保的他,照護的過程中全程謹慎,如他所說,沒有碰到一絲血腥。
為什麽還是被傳染,薛洋也不知道。開始他也只是輕微的咳,然後越來越嚴重,這個過程中,他自己可能都不知道,為什麽沒有打開那扇門,喝下近在咫尺的湯藥。
可能這是他下意識中對自己的懲罰,他知道自己帶給了那個人那樣多的痛苦。他本來覺得無論如何都是那個人自作自受,固守己見,這才将弄得狼狽至極,頹敗到塵埃裏去。自己不夠聰明,難道怪他麽。
可是,事情本不該是這個樣子的。
他那麽喜歡他。
薛洋看着這樣的曉星塵,無形的疼痛一直蔓延到他心底裏去。原來他竟是一直那麽喜歡他。
疾病在身體中蔓延滲透,就像是一種懲罰。
也可能沒這麽複雜,或許,薛洋只是想到曉星塵推開他的那雙手,拼命想要逃離的樣子;想到曉星塵對他說,或許你只是不甘心;想到在他拒他于千裏之外,好像無論如何,他們的人生軌跡,他們的命途命數,永遠也不可能相交。
或許薛洋只是這樣單純地認為,只要自己病重,曉星塵就可以陪在他的身邊關心他,照料他,也只有自己快死了,才能讓曉星塵給予他平日裏不肯流露出的溫情。他就是這樣渴望着,身處深淵,卻還要向往光明。
曉星塵這樣問他,薛洋自己都說不明白原因到底是什麽。
他原本,就是這麽一個偏執又極端的人啊。
消息彙報進來,藥物的控制下,義城終于不再有人染病,患病的病人,也在一天天好起來。
這場驚心動魄的瘟疫終于過去了。
然而留下的慘痛卻似永不會消散了,穿梭在小巷之間,經常聽到屋內有人或撕心裂肺,或低沉郁郁的哭泣,至親摯友的離去讓義城沉浸在一片凄婉慘淡之中。芸芸衆生,怎麽就這麽的苦,這麽的痛。
街上堆滿了來不及清理的屍體,散發着陣陣腐臭,萬幸的是在天已轉涼,不會不會有蚊蠅來食。為了防止新的什麽瘟疫蔓延,曉星塵又針對這種情況弄了一些預防藥,發給城中居民。
薛洋身體素質極好,對症下藥得到治療,已經完全康複了,于是發藥的任務又交給他來做,其餘時間跟着曉星塵和幾名大夫走在街上,探查現下情況。
薛洋百無聊賴地雙手插兜,搖搖晃晃地跟在後面。前面停,他就停,前面走,他就走,反正沒他什麽事。他不想跟,是曉星塵讓他跟的。
耳邊都是居民啜泣的聲音,一陣陣地攪弄得人心煩。薛洋看到屍堆中有不少熟悉的面容,雖然早已僵硬扭曲,或發黴腐敗,黑色的血塊沾滿一身,薛洋還是發現,這個是早市賣土豆的老頭,那個是開小商鋪的大姐,還有蒸糖包的老太太,還記的她的糖包是這裏最好吃的,一口咬下去糖汁在口中慢慢化開,軟綿香甜。
薛洋壓根就沒把這些人放在眼裏過,從不拿正眼去瞧。如今他們死了,薛洋卻能辨認出來。他在這裏這些年,不知不覺中就記住了。
一個蓬頭垢面的人坐在角落裏,看面相還很年輕,倚靠在老舊的門板上,懷中抱着一個早已僵硬的屍體。這人時而呆若木雞地盯着屍體發呆,時而傻笑一聲,瘋瘋癫癫。
薛洋經過,無意之中瞥了一眼,發現很是眼熟,想了想,才想起,這人是那個阿媛,而他懷中的,看身形,應該是曾為他企圖自殺的那個男子。
終究他還是死了。薛洋想,這個阿媛,人在的時候對他不理不問,現在人不在了,又覺得心痛異常,将自己逼到這般田地,真是好笑。
兩人在早點鋪吃飯的景象浮現在薛洋腦海中,他們還是在一起過的,不知道後來怎麽樣了。薛洋沒關注過,因為當時他倆那麽黏膩,把薛洋惡心個半死。現在想來當時的情景,也不知怎麽的,薛洋竟覺得有點酸楚。
他沒做停留,快步走了過去。
忽然薛洋眼中精光一閃,只看到有什麽東西撞在了曉星塵腿上,曉星塵被慣性沖擊往後退了一步,薛洋閃身上前,卻發現原來是一個小孩。
這小女孩約莫六七歲年紀,披着頭發,身穿一身灰粉色的衣衫,已經十分陳舊,手中抱着一只草帽,同樣也很破舊了。
薛洋一眼就認出來了,道:“小不點兒,是你啊。”
曉星塵一愣,蹲下身來,道:“是小寧嗎?”
正是小寧,那日她誤打誤撞到義莊,曉星塵照顧過她一段時間,後來跟着祖父回了家。這次瘟疫帶走了無數百姓,也帶走了她的祖父。
小寧看到她的爺爺躺在床上,周圍都是血,流了一床一地。她小小一個人,懵懵懂懂,還不知道什麽叫死亡,也不怕那血,一直呆呆地守在祖父床前,似乎還想着他的爺爺能夠醒來給他講故事,餓了便自己到廚房,拿一個剩下的饅頭吃,那是她祖父咳着血給她蒸出來的。
她一直呆呆的,現下卻在趴在曉星塵懷裏,哇的一聲大哭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