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曉星塵道:“藥有效果,你不會死。”
薛洋微微點了點頭,閉着眼睛就要睡去。
曉星塵摸了摸薛洋的額頭,還是滾燙一片,起身到桌旁,摸索着倒了一杯溫水,回到床前,道:“先別睡,把水喝了。”
薛洋輕輕地“恩”了一聲。
雖是應着,渾身上下沒有力氣,一點也起不了身。曉星塵坐在床邊,一手從下托了薛洋的肩膀,将他支撐起來。
薛洋乖乖靠在曉星塵臂彎裏,頭垂在他的胸前。眼睛還是睜不開,昏昏沉沉中只覺得有一股清涼的水被慢慢灌入口中,滋潤了他幹燥得發裂的嘴唇。
他就着這清流小口地咽着,喉頭一動一動。
薛洋又咳了起來,好在曉星塵手很穩,才沒讓水撒出。曉星塵将杯子放在一旁,用袖口給他擦了擦嘴角溢出來的血水,然後扶他慢慢躺下來,蓋好被子。
薛洋一片火燒似的難受中,咳着睡着了。
曉星塵坐在床邊,怔怔的有點出神。
剛他給薛洋診脈,确認血斑,觸碰到薛洋的手腕和身體,只覺得手掌之下微微凹凸不平,一下就知道是疤痕。肋骨那裏,骨縫之間竟還有錯位。
薛洋身體素質極強,身上的傷早就痊愈了,只是疤痕要消退還得有段時間,斷掉的肋骨那裏,更是需要時日修養。
曉星塵知道這是薛洋在給他拿藥過程中的遭遇。為何會弄得如此狼狽,他也不知道,同樣不知道的是,薛洋的傷原來這樣多,這樣重。
特效藥用在普通人身上,效果很快,再配上止血藥,不出三四日,便有明顯好轉,阿箐就是最好的例子。但在薛洋身上,效果卻緩慢。
一來是薛洋的病情已經不是初期,二來,曉星塵猜測,這種瘟疫在修士身上更具殺傷力,因為修仙之人雖身體素質比常人要高,但氣脈本也比普通人通順暢流,又有金丹運轉,一旦染病,自是讓這病菌在體內活絡起來,來勢兇猛,且不易根去。
曉星塵就每天将藥加大用量服給薛洋,病情是沒再繼續加重,卻也沒有痊愈的跡象。
每天都有大夫夥計這些人給曉星塵彙報外界的病情情況,也不用他總是往外跑,于是曉星塵幾乎不出這個房間了,守在薛洋身邊,就像薛洋那時關着門寸步不離阿箐一樣。
曉星塵給薛洋擦拭身體血污,更換衣服,把脈喂藥。
每天接近中午就要打開窗子通風,臨近傍晚再關上,因為義城入秋,早晚的風比較涼。
他将一點飯食送入薛洋口中,再用水順下去,然後再是一口飯,如此往複。
阿箐早已清醒,已經完全康複了。她站在門口看着曉星塵做着這些事情,過于細致入微,還看到曉星塵忙完一切事情,就總是坐在床前,就算看不見,也似是能看到似的“望”着床上那人。
偶爾到旁邊的椅子上坐了,伏在桌子上小憩,沒過多久,也還要坐到床邊,如此往複。
阿箐将一切看在眼裏,一雙白瞳裏,湧着複雜的神色。
薛洋時而昏迷,時而清醒,他能聽到曉星塵來來回回走動的聲音,朦胧中依稀看到那素白的的身影。薛洋微微側着頭,拼了命地想睜開眼睛,看個清楚,但眼皮就像有千斤重,怎麽也看不完全,身上還是火燒一般地難受,并且疼痛。
薛洋一片混沌中,忽然就想,也是第一次想:他只是不能将眼睛完全睜開,就已經很不願意,難受非常,曉星塵眼盲了這些年,又是怎麽從絕望黯然到習慣的呢。
他感覺曉星塵給他換衣擦拭,靠在這個人的懷裏喝藥,曉星塵用胳膊托着他的肩膀,那麽穩穩當當,盡心盡力。
這世上怎麽會有曉星塵這種人,他對他做了那樣多的事情,恩恩怨怨是是非非,一樁樁一件件,無一不是傷害。曉星塵本應是怨他懼他恨他恨得要死,事實也是這樣,事到如今,卻為何還要如此這般為他做這些。
他也很想問曉星塵一聲,為什麽,你何必。
其實答案顯而易見,只是一個不想面對,不願承認,一個深陷魔障,步步緊逼。
薛洋的心底湧出一股悠長暗沉的嘆息,綿長深切,似恨似怨似喜似悲,似絕望似希冀,似深秋黃昏的凄婉悲切,也似早春萬物生機的萌發。
若是一切能夠重新來過,薛洋,以他的經歷性格,仍然會如此這般對待這個人。
但若真的一切能夠重來,他能不能稍微,哪怕從自己的偏執中跳出一點點,去知曉星塵呢。
“薛洋。”
怕他聽不清楚,曉星塵俯身對他道:“你的病情比旁人要重,這些時日我想了下,這藥裏缺了一味對修士來說極重要的藥材。現下我要去城外取,你好生在這裏安養,張大夫會照顧你。”
薛洋躺在床上,猶似夢中,緩緩道:“你還會回來嗎……?”
曉星塵頓了頓,薛洋未聽到回答,取而代之的是輕微的關門聲。
曉星塵禦劍而飛,他眼盲看不到,霜華卻能夠自行判斷方向,帶着他行過千山萬水,來到一個地方。
這裏遠離人煙,被綠水相隔,群山環抱,朦朦胧胧好似有霧氣缭繞,那霧氣就像一個屏障,像将這裏與外界所隔離。此時外界已經深秋落葉,向下望去,蒼山茫茫仍舊翠綠無垠,四季的變換在這裏變慢。
正是抱山散人所居一帶。
曉星塵從下山以來,發生了許多事情,經歷諸多變故,一切都是自己的選擇,除了不得已破了誓言,背着子琛回到抱山哀求師尊換眼,除此之外,無論何時,無論發生了什麽,他都從不敢再思念這裏,更不會回來。
這一次他當然也不算是回來,只是想那草藥只生長在這裏,他想着采集一些便回去,絕不會多做停留,更覺不配接近那座山峰。
曉星塵站在群山翠柏之間,穿梭在山林間的風将他的衣擺頭發吹拂得輕輕飛揚。
他朝群山之間最高的那座主峰跪下來。那峰高聳入雲,似遠似近,朦朦胧胧,細看卻又清明一片,靈秀滋然。
曉星塵道:“弟子自下山以來,觸人觸事,百般輾轉,終知世事無常,然未必人心不軌,縱有歹毒陰險,卻非十惡不赦。只了了極端者,攪弄風生水起,禍事連連,天下何辜!弟子枉信惡人,做多錯多,雙手已是沾滿血腥,本不配訴求于您,但百姓無辜,義城病疫來勢洶洶,死傷無數,望師尊保佑瘟疫平息,萬民永駐。”
曉星塵說完,一連拜了三拜。
他經歷許多事情,本已心如沉水,現在道着這些,觸景生情,一時間心中難免酸楚,幾乎就要伏倒在地。
曉星塵一連在山中三天才采集到不多一些草藥。那草藥生長在這靈氣充裕的地域,受雨露恩澤,生長緩慢且獨根獨苗,極其稀少,何況曉星塵看不到,只能憑借它們生長地域和習性去尋找。山間野獸猛禽縱橫,難免不受侵襲,好在有靈力護體,才免去狼狽。
曉星塵将藥貼身放好,喚出霜華。
霜華劍橫在身前,曉星塵呆呆地發着怔,半天沒有上去,終于還是回頭向那群山之間“望”了一眼。
空氣潮濕滋潤,清冽心脾,風聲微響,不知名的大鳥展着雙翅盤旋在空中,長嘯而鳴。
天地之間,瓊林之中,他似乎就看到一個年輕人,那人身穿道袍,臂挽拂塵,身背一把長劍,沖着師尊的背影再三拜別,然後從那遙遠的山上緩緩而下,義無反顧地投身到他所向往的茫茫塵世間。
一切都好像是上輩子的事了。都說大夢三生,其實只是一生,很多人直到最後一刻才明白,人活一世,終究苦多樂少。也不知這短短數十年,夠不夠将那麽多些痛苦失意全數消化殆盡,能不能承受得住從不會停息的悲歡離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