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見嬌一路走,假裝不去注意二房派小厮過來打探情況的身影。她心道或許二房正巴不得周守慎一命嗚呼了吧?
她有點同情起周守慎來,她過慣了父慈母愛的日子,從沒有見識過大宅院裏這樣的勾心鬥角,她想或許周守慎的日子也沒有她看到的這般簡單吧?
但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看他裝病駕輕就熟的樣子,她就不想心疼他了!
一路小心翼翼地推着他回疊翠軒,待二人剛剛跨過院子門檻兒,她便不想再配合他裝了,于是打發春蘭與修竹先回了屋。
“娘子,你這是?”周守慎瞧着有點兒不對勁,心中暗道:“難道夫人火眼精金瞧出端倪了?”
他微微有些心虛,故而更大聲地哼哼了出來,同時不住地偷偷拿眼睛來瞅見嬌。
見嬌嘴角揚了揚,迅速抿下,随手将院門關上,再不顧他,抛下他徑直往主屋內走去。
周守慎本閉眼悠哉悠哉地等着她來憐惜他,給他噓寒問暖,說貼心體己話兒的,可聽着腳步聲明顯地不對啊!
于是連忙睜開眼睛,再看見嬌已經在他身前兩步遠,哪裏還顧得上裝病,雙手轉着輪椅直往前趕。
“夫人等等我!你嬌滴滴的夫君受不住你的臉色,經不住你的罵呀!你一瞪眼,我的小心髒就撲通撲通跳得飛快,渾身縮成一團緊張啊!”
見嬌立住腳步,“你頭不疼了?能自己推車了?”
周守慎見她肯搭理自己,立馬擺了副癡癡傻傻的表情,強撐着道:“嗯,現下已經好了,我這病來得快,去得也快,讓夫人操心了!”
說罷又上前牽住見嬌的手,勾起食指不安分地撓了撓她手心,“夫人,我在你面前都快羞得擡不起頭來,就差脫幹淨給你看了,夫人好歹給我留點面子好不好?”
“你以為我與你置氣是因為你家人惦記我嫁妝?”見嬌反問。
“那要不然呢?我已經在想方設法保全了!”周守慎擡眼看她。
見嬌睨他一眼,掙脫他的手,轉身加快了步子往前走。她走得快,他轉輪椅也轉得快。她走得慢,他一并也慢了下來,始終保持着與她齊平的節奏。
“夫人,你說嘛,你到底為什麽不開心了?我不就是裝吐了兩口血嘛,放心這不是難事兒!”周守慎喋喋不休道。
“要不然你告訴我,我哪裏不對,我改,我改還不成麽,但是你好歹先讓我知道我錯在哪裏了嘛!你到底為啥生氣我都不知道!”
見嬌進了屋,一把将帕子甩到床榻上,一邊脫鞋一邊氣鼓鼓地瞪着他,“你自己想!”
周守慎瞧見她瞪他的眼神,嬉笑着貼近她,“夫人你再多瞪我兩眼,我就喜歡你瞪我的俏皮勁兒!”
見嬌早清楚他的無賴勁兒了,轉身放下床幔,“我沒你能耐,躺着都能談分家的事兒。枉我站着吵了大半天的架,現在乏了你自己玩去!”
周守慎吃了閉門羹也不惱,反而心情棒極了,一把抱過貓咪糖元兒,将它摟在懷裏細細撫摸,碎碎念道:“糖元兒,你母親她生氣了,不理我們爺兒倆個了,你說怎麽辦?”
糖元兒“喵喵”叫了幾聲。
“哦,我懂你意思了,你是說要我哄哄你母親是不是?”周守慎邊說邊不停地打量着床幔內的動靜。
見嬌躺在床榻上翻了個身,心嘆這世上怎麽有這麽無恥的男人,可雖說如此耳朵卻時時聽着外面的動靜。
“糖元兒啊,你說我要怎麽哄你母親呢?她不理我啊,她怎麽能不理我呢?啊……我的心好痛!”
“糖元兒啊,都說女人心是海底針,你說這一個女人肯花力氣去生一個男人的氣,這說明了什麽呢?”
糖元兒又“喵嗚”兩聲,周守慎突然雙手一拍,沒臉沒皮朗聲道:“我知道了,這女人一定是喜歡上這個男人了!要是不在乎的話,她生他哪門子的氣哦!小乖乖,你說是不是?”
見嬌簡直無語了,這周守慎也太不要臉了吧?
她深呼吸,一遍遍地告訴自己一定要冷靜,于是繼續裝睡不理他。
周守慎聽着床榻上窸窸窣窣的翻身聲,嘴角勾起,轉動輪椅帶着糖元兒到了床榻前。見嬌聽到了輪椅聲,知道他已然到了她身後,不由得渾身一緊。
“糖元兒,你幫我去問問你母親,她是不是喜歡上我了?如果喜歡上我了就直接說,沒事兒我也可以喜歡她!”
周守慎輕輕地抱過糖元兒,偷偷掀開床幔将它送到了床榻上。
糖元兒被周守慎摟得太緊了,好不容易松了他的大手,“喵喵”兩聲前爪毫不客氣地搭到了見嬌腰間,後腳拉長,屁股.撅起,舒舒坦坦伸了個懶腰。
見嬌向來敏感,被它的小爪子按到只覺腰間酥酥麻麻的,好不容易忍耐了過去,又聽耳邊“呼嚕呼嚕”的,剛稍稍側頭想看看糖元兒在幹嘛,結果糖元舌尖兒一伸,濕漉漉地舔到了她額頭上。
“哎呦,你個壞東西,你竟然占我夫人便宜!”
周守慎連忙擡手,一把将糖元兒抱了回去,心中大呼虧大了,對着她的小尾巴連打兩下,打得糖元兒“喵嗚”直叫。
見嬌瞧着他着實搞笑,搶過糖元兒抱到自己懷中細細撫摸,不滿地瞟他一眼,“你打它做什麽?”
周守慎擡手作勢還要來打它,見嬌抱着糖元兒躲閃開,他卻口中念念有詞,“我都沒親到呢,怎麽能讓你這個小家夥占了先!你這個小色.貓,我不和你好了!”
見嬌忍不住睨他一眼,見他一臉委屈,心下覺着好笑,經過這一打岔,心情稍好了一點點,又瞧着他确實榆木疙瘩一般,于是道:“你真不知道我為什麽生氣?”
還想插科打诨哄她開心的人聞言立馬來了精神,心道:“好家夥終于開始秋後算賬了,不過……嘿嘿嘿……能來算賬是好兆頭哇……”
于是,立馬端正了坐姿,雙手擱到膝蓋上,目光看向見嬌的眼睛,拿出十二分的誠懇,認認真真。
“我裝吐血吓着我夫人了,可是我也很冤枉,明明我就是提前先暗示過的……”
見嬌深深嘆口氣,将話語在心底過了好幾遍,“我氣的是,你我既成夫妻,就該坦誠相待!你雖歡天喜地地待我,可我知道,你并不信我!當然你我二人相識較短,盲婚啞嫁的多點防備也是應當。”
周守慎頭頂一懵!
“可我也希望你能明白,正如我在你母親面前所講,你在一日,我定當好好與你過一日的日子,真心實意待你。我不想也不願在你面前裝樣子,那太累了!”
周守慎安靜地聽她說完,臉上的笑容一點點隐去,慢慢地滲透到心底,十指卻暗暗地用了力氣,在膝蓋處按出了無數條褶子。
他心底是歡喜的,這樣的歡喜他從不曾有過!
她溫婉,她大氣,甚至還有不少小脾氣,可是他卻是十二分的喜歡她這個小脾氣,他發現他是真的開始慢慢喜歡上她了。
不是做給其他人看的,而是出自內心的,真心實意的喜歡。
“今兒我索性與你把話說明白了,按理說國公府雖是今不如昔,每況愈下,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朝代更疊,京中敗落的門戶不在少數,但勉勉強強撐個門面維持個幾十年還是能做到的。可是你們呢?怕是內裏子早壞掉了!”
見嬌從床榻上下來,端起茶盞給他倒了盞茶,自己也呷了一口,繼續道:“我是商戶人家出身,你們是瞧不起的,我明白!”
“我沒有!”周守慎怯諾諾道。
“別!”見嬌舉手打斷他,而後搬了小杌子在他面前坐下。
“我不喜歡聽假話,你也不必敷衍我。你們每個人都各有打算我知道,但我想告訴你,我只求安安生生過日子,嫁妝守不住,我還可以掙,我只求我可以過得輕松點,這樣可以讓我父親母親安心!”
“見嬌!”
“如果我沒有記錯,這是你第一次正兒八經喊我的名字!”見嬌擡頭,在他眼眸子裏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一個倔強的自己。
“我……”周守慎一時語塞。
目光從她臉上一掃而過,轉動輪椅讓自己與她更靠近一點,窗外竹葉沙沙,他倚在輪椅上半仰着腦袋看她,眉目清爽如萬裏無雲的蔚藍天空,淡定而從容。
見嬌怔了怔,居高臨下地看着他,她發現自從與他認識以來,她與他說話似乎一直都是這樣的姿态。
可到底是誰在仰望誰?又或者說表面上的一個恭維,一個被恭維,會不會是鏡中花水中月?
二人正說着話,門外便通傳趙太醫來了,安靜地談話被打斷,趙太醫熟門熟路,見嬌瞧着沈氏立在屋外并沒有進來的意思,她默默地瞅了周守慎一眼而後退了出去。
他也并沒有讓她留下來一起聽病情,她心道看來自己确實挺有眼力見兒的。她低頭苦笑,哪有十全十美的婚姻?哪有知冷知熱的夫婿?不過皆為利往而已!
她笑自己差點就被周守慎給騙了,她笑自己以為自己真的足夠幸運,得遇良人了,她笑……
一擡眼卻正對上了榮昌郡主打量她的複雜眼神,帶着二分嫌棄,三分厭惡,還有五分不客氣。
“我告訴你,不好的心思最好別想,我兒子定會長命百歲的,你給我好好兒地陪着我兒子,我統共就這麽一個孩子,覺不允許你巴望着他早走……”
見嬌不理會她的無禮,只是将她的那句“她只有他一個孩子”聽入了耳。
那周流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