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農歷八月二十八,喜鵲在枝頭喳喳喳歡快地叫着,鄉下莊子裏的雞天還沒亮便開始打鳴。
見嬌被這打鳴聲吵醒了,悠悠地從夢中醒來,這才發覺夏嬷嬷早起了,正在與春蘭夏蓮她們四人壓低了聲音說話,無非都是大婚裏的注意事項,見嬌微微笑了笑,明明是她結婚可她們幾個卻是比她還緊張。
聽到她起身,夏嬷嬷輕柔地将床幔掀開,對着迷迷糊糊的她道:“姑娘,快點起床梳妝,千萬不能誤了吉時,他們這些勳貴人家最是講究這些。”
見嬌本以為時辰還早,可聽她這樣說道,這才微微起了急,先是開臉,而後上妝,臉上抹了一層又一層,直抹到她連笑都笑不出來這才完事兒了。除此還不算,頭上更是左一支釵,右一朵花兒的,最後田嬷嬷又從首飾盒子裏給她捧出了一套龍鳳呈祥。
見嬌只瞟一眼,心底就暗暗叫苦,這套龍鳳呈祥總共包含八大件兒,一頂金冠,一副耳環,一個大金項圈兒,一對金鑲玉戒指并一對實心手镯,這一套戴下來,整個人身上立馬重了好幾斤。
“穿金戴銀,大吉大利!”田嬷嬷幫她擺弄好,左右看了又看,欣喜道:“這一身新娘妝下去,保管會讓國公府的女眷們羨慕死!”
“嬷嬷!”見嬌連忙阻止她道:“嬷嬷也知道國公府規矩森嚴,咱們幾個都是自由散漫慣了的,往後說話做事兒可不能再向原先在府裏那般了!”
夏田兩位嬷嬷對視一眼,認同的點了點頭,伺候着她将大紅喜服穿上,這一折騰,天空已經泛了白,幾人還沒來得及吃點東西墊墊肚子,卻已經聽到外面的敲鑼打鼓聲了。
見嬌臉色一紅,田嬷嬷微微笑了笑,“咱們這姑爺也真是猴急!”話語說罷,連忙招呼了春蘭将紅蓋頭給見嬌蓋上,見嬌低垂着頭,眼前紅豔豔一片,除了腳下四四方方的一小塊地再看不到其他。
因不是從自己正兒八經府裏嫁出去的,所以連攔門之類的禮節也一概省了。周守慎橫沖直撞,輕而易舉,三兩下就帶着他的輪椅闖到了見嬌跟前。見嬌心口一緊,只聽得一陣喧鬧聲,緊接着目光所及的四方地裏便看見了那個大紅的身影。
“夫人,我來接你回府!”低沉而歡快的聲音揚起,一只寬厚的大手向她伸了過來。
她遲疑着想躲,可是他并不給她躲閃的餘地,一把抓過她的手,像捂寶貝一般,緊緊地拽在自己手心裏。
他手掌很大很暖和,掌心與他的養尊處優不同,帶了點粗粗的磨砺感,她微微蹙了蹙眉,細想他手心怎麽會有老繭?可是她來不及細想,因為這厮竟然有意捏了她的手一下,她不由得渾身打了個激靈,掙紮兩下。
“夫人的手真軟!”周守慎感覺到她的退縮。可她越是縮,他越是有意地加重了手裏的力氣。如此來回兩番,見嬌知道玩不過他,索性打算由他去了時,他卻果斷的松了手,見嬌心頭一松,瞬間竟有了絲絲空落落的感覺。
剛想看看他怎麽了,又見他迅速地将手裏的紅綢塞到她手裏,大約是感覺到了她片刻的失落,更放肆地坐在輪椅上狂妄地大笑了起來,與她一人牽着紅綢的一端向外面花轎走了過去。
見嬌知道又被他調戲了,臉色漲得與紅蓋頭一般顏色,想想這才是第二次見他,卻被他來回調戲了好幾次,她恨恨地将手裏的紅綢子在手腕上纏了好幾圈。
周守慎感覺到手裏的紅綢子變緊了,扭頭看了看她手腕,嘴角勾起弧度,低聲哼起來,“花姑娘上轎頭一回啊……莫害羞呀莫害羞……”
見嬌無語了,她規規矩矩生活了十五年,從沒見過如此不要臉之人,她覺着自從被他纏上後,她的整個人生觀都要被颠覆了!她心底恨得真想一巴掌拍到他臉上,将他的厚顏無恥釘到牆上去。
“你聲音小點!”聽他哼得聲音更大了,她實在忍不住提醒他道。
“夫人莫害羞,這敲鑼打鼓的聲音這麽大,大家湊熱鬧還來不及呢,誰會注意到咱們倆?”周守慎突然掀了下她的紅蓋頭,将頭探到紅蓋頭下對她說道。
“不得無禮!”她被他的輕浮舉動吓了一跳,立馬伸手阻止他。
周守慎見自己被拒,沮喪地耷拉下臉:“夫人啦,我這一輩子就這麽一次大婚,我何苦要為難了自己啊!”
見嬌不想與他廢話,搬出老祖宗的規矩道:“沒有規矩不成方圓!”
周守慎不以為意梗着脖子反駁,“我眼底有規矩,也有方圓,但是我眼底更有你!”
見嬌頓了頓,心底悲嘆,果真人至賤則無敵啊!
罷了!罷了!她說不過他!
她将手裏的紅綢松了松,看到腳底的花轎,在夏嬷嬷和田嬷嬷的攙扶下上了車,還未完全坐定,身邊卻一沉,原來因着他腿腳不便,他幹脆也坐到花轎裏來了。
膝蓋緊碰膝蓋,她躲閃,他挪動靠近,花轎本就不算寬敞,轎夫起轎的時候略略颠簸了兩下,見嬌随着颠簸晃了晃身子,卻被他一只胳膊極快地攏了過去,男人身上不同的陽剛氣息傳來,她只覺着自己的臉很快燒了起來。
“你坐穩!”見嬌很不習慣與人這麽親昵,一擡手拍到他膝蓋上,而後挪了挪身子坐到他對面。
“哎呦,好疼啊,夫人你真下得去狠手,你這一掌将為夫打傷了可怎麽辦?”脫離了其他人視線暫且得了點自由的周守慎又露出了一貫的死不要臉作風。
見嬌聽他這樣說道,心中無語至極,她的一巴掌能有多重呀?再說她壓根兒沒怎麽使勁好吧?她不想搭理他了,直接擡腳踢了過去。
“夫人你謀殺親夫!”周守慎靈巧地躲開,見她打他,不怒反笑,“不管夫人你怎麽打殺我,我也舍不得就這樣死去,更舍不得長夜漫漫讓你獨守空房!”
周守慎的情話張嘴便來,見嬌卻聽得是面紅耳赤,“你個登徒浪子,我……我不和你說……”
“我才不是登徒浪子呢!夫人啦,一定是對我有誤解啊……”周守慎往見嬌身邊靠了靠還想繼續說。
“哥兒,今兒是你的好日子,不要說什麽不吉利的字眼,對您,對夫人都不好!”花轎外周守慎的奶媽董嬷嬷低低地連咳了好幾聲,示意他停下。
周守慎無奈地撇了撇嘴,只得将滿肚子話收回去,安安靜靜地坐穩了。
見嬌聽他不再胡說八道了,偷偷地在紅蓋頭下喘了口氣,聽着耳邊熱鬧的鑼鼓聲,意外的發現原本以為的出嫁路上的悲傷難過此刻被這個混蛋一打岔,竟然一丁點都沒有了。
她微微擡了擡頭,瞧見他食指上上下下有節奏的打着拍子,很是輕松愉快,她不自主地笑了笑,心道這人果真是個沒吃過苦頭的奇葩!
花轎又走了很長一段路,坐得她的腰都快僵了的時候終于停了下來,見嬌明白她要度過一生的地方到了!
“從此,你便是我,我便是你了!”下轎時吊兒郎當不正經的人又在她耳邊偷偷道。
見嬌看不到他說話時的表情,也不回應他,緊随着他下了轎,跟着他一步步從國公府高高的門檻兒上跨了過去。
國公府院子很深,又彎彎繞繞走了許久,直走得她氣喘籲籲的,這才停了下來。身邊喝喜聲不斷,見嬌什麽都看不見,只跟随着他一起拜了天地,拜了高堂,夫妻對拜後,又齊齊進了洞房。
新房內隐隐地透着淡淡的藥香,她剛剛在床榻邊規規矩矩的坐下,他便被人叫走了,見嬌輕吐一口氣,見四下無人,一把将蓋頭扯了下來。
“姑娘,這國公府真的好大啊!這七拐八繞的,我們到現在都沒能分得清東南西北向。”丫鬟春蘭将門掩上看向見嬌說道。
“她們幾個呢?”見嬌往四下裏看看,并沒有見到夏蓮、秋菊、冬梅的身影。
“剛剛小公爺的大丫鬟賞雨帶了夏蓮她們幾個去後面了,說是讓我們看看給我們準備的屋子行不行?還有沒有什麽需要添置的。”
春蘭笑着湊近了她繼續說道:“小公爺還說,愛屋及烏,因為姑娘您是他心尖尖兒上的寶貝,所以他也不能讓與姑娘您一起陪嫁過來的人受委屈!”
“新婚興頭上的話哪裏能當真!”見嬌聽了心頭很是受用,揉了揉餓得幹癟的肚子,折騰了這大半天到現在滴水未進,她早餓得前胸貼肚皮了。
剛想着找點零嘴吃吃,卻見外面一道纖細的身影走了過來,吓得她連忙将蓋頭重新在頭上蓋好。
“夫人,爺讓我給您送桂花糕和粥來,這桂花是新采的,爺說您一定會喜歡!”修竹低聲道。
新采的桂花?見嬌在紅蓋頭下點了點頭,心內突然轉醒過來,這周守慎不就是在暗示她,有花堪折直須折,他必定會采她這朵花兒嘛!
這暗戳戳的龌龊心思哦!
木門被重新關上,太餓了,也顧不得臉面了,立馬招呼了春蘭給她端過來,剛吃了兩口桂花糕,擡眼便見春蘭正笑嘻嘻地看着自己。
“笑什麽?”
“我笑這小公爺還真是心細,我瞧着他這模樣啊,倒是十二分的稀罕着姑娘呢!姑娘你看那兒!”
“嗯?”見嬌不解,順着她目光看去,只見床頭不遠處正挂着一副畫兒,那畫兒上淺笑的人不正就是她嘛!
哎呦,這個登徒浪子哦!他畫她幹什麽呀,而且畫就畫了吧,幹嘛還要挂在這麽顯眼的地方哦!
他這真的是想睡前看一眼,睡後再看一眼,而後睡夢中再夢到她嗎?
哎呀!見嬌瞧着微微暗下來的天空,想着晚間的洞房夜要對付這個對她虎視眈眈的人,心底立馬就喘不過氣兒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