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農歷八月二十六,已是初秋,天微微涼了,彼時距離大婚的日子僅剩下了兩天,國公府裏周守慎早收到了海風的飛鴿傳書,說見嬌今兒會在京城碼頭靠岸。
可是,一大清早,屋裏的貓咪糖元兒剛伸了個懶腰吊了兩口嗓子,周守慎的屋子裏便忙活開了。
“這天兒這麽冷,你出去做什麽?不過就是個商戶家的女兒,要你這麽上心嗎?她嫁過來,已經算是高嫁了,船上服侍她的有四個嬷嬷,四個丫鬟,此外還有十二個小厮,這麽多人難不成還不能将她平平安安送到她家京郊的莊子裏?”說話的是周懷謹的正妻周守慎的母親榮昌郡主。
屋外丫鬟們擡眼看了看天,明明是秋高氣爽好不好?
“母親!”周守慎反駁道:“現下正是秋蚊子最毒的時候,那京郊莊子裏還不知道會有多少蚊蟲呢,嬌兒那麽嬌滴滴的一個人兒,怎麽能受得了!”
“提到秋蚊子,那水面上的蚊子豈不是更多?我的寶貝,你們二人雖說已經有了婚約,但終歸是還沒成親,沒成親前還是不要見面的好!”榮昌郡主道,而後見他緊鎖着眉頭,大有不悅之意,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底。
“什麽?”周守慎聞言,直接将手裏的拐杖扔出去了老遠,“水上蚊蟲也多?對呀,我怎麽将這茬給忘了呢?哎呦不行,我一定要去碼頭迎迎嬌兒!”
周守慎邊說邊招呼了貼身丫鬟修竹,“快幫我将發髻梳好,而後再将那件紅色金蝶戀花箭袖給我穿上,我要歡歡喜喜去見我的嬌兒!”
榮昌郡主聞言慌了,“我的兒,這可使不得啊!若是被其他人見到,畢竟還未完婚,這像什麽話哦!”
“慎哥兒年紀還小,且屋裏也沒有個通房,稀罕自己媳婦兒也是情有可原的,郡主嫂嫂何必這般如臨大敵呢?原本娶了那花見嬌過來也只是為了給慎哥兒沖喜的,現在攔着慎哥兒不去見她,豈不是與沖喜的初衷相悖了?”二房周懷瑜的正妻李陽春道。
“還是您最好!”周守慎沖李氏眨了個眼睛,而後熟練的從床頭将輪椅拉到自己手邊,在丫鬟修竹的攙扶下吃力地坐上了輪椅,還未坐穩,由于動作過猛,輪椅往後滑了兩下,周守慎毫無防備,差點從輪椅上滑下來,幸好李陽春眼疾手快,這才避免了他的跟頭。
“我的兒,你小心着點兒!”榮昌郡主一個箭步上前想要扶住他。
“母親,不妨事!”周守慎擺了擺手,讓修竹推了他出去,身後李陽春的聲音高高低低傳來。
“孩子年輕氣盛,猴急一點總是正常的,等這新鮮勁兒過去了,或是再納幾個小妾,就不會這樣了!”
“納妾的事情等等吧,你看你院子裏的那幾個,什麽時候安生過,我說你也應該好好管管她們,整天濃妝淡抹的在二弟面前轉悠,二弟的身子早晚要被掏空了!”榮昌郡主道。
門外周懷慎眉眼漸冷,斂去了原先所有的輕浮,緩緩地靠到椅背上。修竹已經習慣了他的忽冷忽熱,也不言語,只默默地推着他出去了。
途經院門時,一朵淡黃色的桂花從樹上欣欣然飄了下來,落到了他大紅色衣褶上,他溫柔地将它捏起,放到鼻下嗅了嗅。
“告訴賞雨,讓她晚上睡覺前在桂花樹下鋪層幹淨的錦緞,一夜風吹後,明兒一早必定能撿很多花瓣兒,後天用這新鮮的花瓣兒做成桂花糕和糯米桂花紅棗粥備好給我!”
“好!”修竹應答道,“您不是向來不喜歡吃糕點的嗎?”
周守慎擡了擡眉,手裏把玩着花瓣兒,眉飛色舞道:“蘇州人偏愛甜食,就連那面湯裏都是帶甜味兒的,夫人又是嬌滴滴女兒家,當然也喜歡甜膩膩的吃食,從明兒起我們也改吃甜的!”
“您以前可是無辣不歡,一丁點都不吃甜食的人……”修竹低低嘀咕道。
“從今兒起我改了!”周守慎兩手一拍,語調飛揚,心情極棒!
天兒晴朗,銀浪連成層層耀眼的花瓣兒,花瓣逐漸收起,船頭終于在河邊靠了岸。
見嬌瞧了瞧正在打打鬧鬧收拾行李包裹的春蘭、夏蓮、秋菊、冬梅四人,心下覺着既好笑又欣慰,再想想國公府規矩森嚴,高門大戶的,幸好有她們四人作陪,要不然這日子還真不好熬。
她邊想邊從船艙裏走了出來,海風、夜渚早守在艙外了,一見她出來立馬迎了上去,海風更是一臉促狹地指着遠處碼頭對她說道:“大娘子您看!”
見嬌順着海風的目光往碼頭看去,只見空曠的碼頭邊立着一位十六七歲的青色衣衫姑娘,姑娘手扶着一張輪椅,輪椅上的人一身紅衣,濃眉上揚,不怒自威,深眸黑邃,鼻梁高挺,棱角分明,靜靜地坐在那裏目光卻直直地向她掃來。
見嬌心底一個激靈,瞬間明白過來那輪椅上坐着的是什麽人,她想過千萬種他的樣子,臉色蠟黃的,顴骨突出的,尖嘴猴腮的,卻怎麽都沒想到他竟生得是這樣的好!
終歸是女兒家,想起二人的關系,倏忽間心底便湧起了一絲絲的羞怯。她有些懊惱,這個人怎麽這麽的不懂禮數,明媒正娶進門了才算是正兒八經的夫妻,現在這樣見面算什麽嘛!
這麽想着,她又有點惱怒起來了,這個人看上去挺精神陽光的,怎麽做起事情來卻這般毛毛糙糙沒臉沒皮的呢?
她在心底落了初見面的判定,果真是蜜罐兒裏泡大的纨绔公子哥兒,不着調!
心底這樣想着,轉身便打算往船艙內走去,想着避他一避,可剛剛轉身自己也傻眼了,春蘭她們四人已然收拾好了包裹出來了,再看看船艙其他各處,均準備好了往碼頭上轉移。
見嬌只覺一陣悲催,無奈之下又聽海風道:“主子不是一直暈船不舒服的嗎?現在船靠岸了,快登岸吧!”
見嬌閉了閉眼睛,心道:這個該天殺的周守慎,你就這麽迫不及待要見我嗎?這碼頭上人來人往,待會兒傳出去像什麽話?你不要臉面可我還要呀?
可牢騷在肚子裏羅列了許多條,但該面對的終歸還是要面對啊!見嬌真是想哭都哭不出來了,眼一睜一閉,恨恨的跺了跺腳,将手裏的帕子連攪了兩下,打定了主意,果斷轉身,目不斜視,想要完完全全的忽略他!
可是……
總有那麽多的事與願違啊!
她擡腳往碼頭邊走,他竟然也推着輪椅往她的方向來了!
見嬌用餘光偷瞟一眼,十字形的碼頭,她只要再快兩步就可以完美的越過他,她默默地用雙手提了提兩側的裙擺,暗中加快了腳步,可哪知那人卻似有讀心術一般也提了速度,不管不顧直往她來。
她瞥他一眼,忽覺心頭一緊,再定神細瞧,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只見他不知何時竟然不要青衣丫鬟幫他推輪椅,而是自己獨自用雙臂飛速地轉動着輪椅邊的轉輪,沿着岸沿飛速而來,這是下坡稍有不慎便會連人帶輪椅翻入河中。
他瘋了?
他不要命了?
他還是個病人啦?難道病秧子都是這麽不惜命的人?
哎呦呦!見嬌想哭了,她跟着花獨鶴學生意的這幾年最害怕遇到兩種人,一是不要臉的,而是不要命的!
可這兩樣,眼前這個要做她一輩子夫婿的人竟然全占上了!
此刻的她真的是想哭都哭不出來了!
“快閃開,這破輪椅不受控制了!”
輪椅上的人突然發出了聲悶悶地抱怨聲,緊接着見嬌身後的春蘭驚呼了出來。見嬌快速地瞅他一眼,只見輪椅并輪椅上的人像沒頭蒼蠅般已經偏離了岸沿,正往她身側的河水中飛奔而去。
作孽啊!
見嬌暗暗罵道,若是這未來夫婿喪命于來接她之時,這事兒傳出去所有人必定都會說她克夫,不光她一輩子洗刷不掉這個罵名,連帶着整個花家都會被罵。
情急之下再顧不上什麽女兒家的端莊形象了,快跑兩步上前,一手抓住他的衣領,一手抓住輪椅卯足了力氣往後拽去,渾身緊張到發抖,臉色因為用勁漲得通紅。
“夫人你做甚?”
端正斯文了十來年的見嬌頭一次在大庭廣衆之下朗聲大罵,“你多大人了呀?做事情怎麽這麽毛毛糙糙不小心啊?這秋天的河水多冷啊?你這幅身子掉下去,不是被凍死,就是被輪椅給砸死,你還要不要命了啊?你不愛惜你自己,你就不心疼心疼你身邊的人嗎?”
見嬌一邊罵,一邊帶了點哭腔,在船上的一個月她一遍又一遍的告訴自己,既來之則安之,既然選擇嫁給他周守慎了就一定要和他好好的過日子,不管他能活多久,終歸不能做沒良心之人。
可是這會兒,在這個見第一面就差點送命的人面前,她是真的崩潰了!
她真的想好好扇一扇這個人的耳光,将他打醒,讓他知道他不再是有資格放蕩的國公府公子哥兒了!
“夫人……”
低低地懇求聲傳來,見嬌空不出手,只能低頭用胳膊肘蹭了蹭眼角的淚珠子,回怼道:“留着拜過堂後再叫我夫人……”
“哦……”輪椅上的人扒了扒領口好讓自己能夠喘一點點氣,而後艱難道:“夫人你這是在心疼我嗎?夫人放心,我一時半會死不了,可若是夫人再不松手,為夫真的就要死了,而且還是很難看的勒死鬼死法……”
“大娘子放心,小公爺的輪椅上有卡鎖,他與輪椅相伴多年了,不會出問題的!”修竹弱弱道。
“啊?”見嬌一臉懵,再定眼看手底的人,除了被她拽得難以呼吸面露苦色外并無一丁點驚懼,聽了修竹的話後反而狠狠地瞪着修竹,一副被她砸了場子的模樣。
見嬌遲疑着一點點松手,輪椅及輪椅上的人果然安穩如山。
她木了,知道自己被戲弄了,心底又羞又恨,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再看他,正對上他痞壞痞壞的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