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見嬌不知道以後在國公府裏的日子會是怎樣,但有一條她覺着自己注定是逃不掉了,那就是周守慎那個痨病鬼必定會是個纏人精。
這不,邵荷華心疼她,自打訂了婚期便日日拉着她去街市上打首飾做新衣,每每她和母親邵荷華出門,海風、夜渚、太和、走雲四人便會遠遠地跟在她們身後,但凡她手上提了包裹,他們四人便輪流上來幫她接了過去,決計不讓她受一丁點累。
見嬌本就不是個嚴苛的人,現在見他們四人如此勤快,打不走罵不跑的,她自己也扛不住了,雖板着臉做出很疏離的樣子,但心底卻早視他們為了自己人。
見嬌向來喜歡觀前街上黃記做的玫瑰花糕還有酸酸甜甜的紅糖葫蘆串兒,想着進京後便再吃不到這麽正宗的蘇式味兒了,于是便又拉着邵荷華進了黃記,剛給過銀子,便又瞧見他四人眼饞巴巴的看着她。
“給他們送去吧!”見嬌終究是心軟了,轉身進了鋪子又多買了幾串遞給貼身丫鬟春蘭。
“姑娘你真好!”春蘭聞言開心極了,其實她可喜歡海風他四個了,嘴甜又勤快,關鍵是她還見識過他們練武,知道他們一個個都是武藝高手,這樣子既能保護她們,又嘴甜跑前跑後喊她姐姐你別動讓我們來的,怎麽能不讨人喜歡?
“謝大娘子賞!”海風四人得了紅糖葫蘆齊刷刷道,吸引了無數行人來看見嬌,見嬌大羞瞪他四人一眼連忙鑽進了車轎裏,可嘴角卻止不住往上揚了揚,這四個活寶真是一個比一個好玩,如此對國公府的恐懼也慢慢地淡化了下來。
嫁妝準備得差不多了時,也就到了離蘇進京的日子了,因為蘇州與京城有好一段路程且幾乎全是水路,國公府雖又派了好些精壯的護衛來接,花獨鶴仍是不放心,又雇了镖局一路互送。出發前夕,一大家子用罷晚膳,花獨鶴與邵荷華一起進了見嬌的屋子。
花獨鶴眼眶微紅着将嫁妝單子一一在見嬌面前打開,見嬌接過來只覺着紙張很厚,再細細看去,這才發覺他幾乎是分了十分一家産給她,先不說绫羅綢緞,珠寶首飾,就說那銀票子加起來的總值便有五六萬兩,除此之外更值錢的便是京中的四家鋪子還有京外的田産了,七七八八加起來十餘萬兩不在話下。
“父親!”見嬌只覺着手中沉甸甸的,這麽多家産下來壓得她心口直發怵,又覺父母恩情過重。
“我本打算給你招個女婿在家的,也從未想過要将你遠嫁,可人算不如天算,這一去見面的日子還不知道是什麽時候。錢財是人的膽子,有了這些錢財傍身,你以後的日子也不必過得摳摳縮縮,更不必懼怕夫家!”
花獨鶴嗓子微澀,想起第一次做父親,将見嬌軟綿綿的小身子抱在懷裏的情形,心中大痛,再多說一句都覺着胸口被絞得生疼,只勉強支撐着說道:“往後你去國公府過日子,一要孝敬公婆,二要聽從夫婿,三要妯娌和睦,切勿與人斤斤計較,生活上有什麽短缺的,盡管來信告訴家裏,我們幫你準備,不要不好意思開口,更不能報喜不報憂。”
“女兒知道!”見花獨鶴如此傷懷,見嬌心裏也很不好受,在家千般好,出門萬事難,更何況以後要面對的還是個人口衆多,關系錯綜複雜的國公府。她向來不怕事,但也不想過分沉耽于宅門争鬥中,她只求安安分分過恬靜的日子。
“好孩子!”花獨鶴上前一步,本想要像以前那樣握住女兒的手,但想想姑娘都要出門嫁人,是個大姑娘了,終究還是忍住了,只擡手撫了撫她額頭道,“無論在哪裏,你都要記着你是花家的大姐,你還有三個妹妹,往後若是你的妹妹們遇到難事了,你這個做姐姐的可不能袖手旁觀。”
見嬌點了點頭,極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緒,不讓自己表現出一絲絲的離愁別意,“父親放心!”
花獨鶴說到此時,眼眶已然紅了,再說不下去,這樣一個每天早晨都要親自驗過女兒們的洗臉水溫不溫,涼不涼的男人,背部突然間就像駝下去了一般微搐着直不起來。邵荷華見狀于心不忍,便軟語寬慰了幾句,又說有話要對女兒講,這才讓他提前回去休息了。
待屋內只剩下她母女二人時,邵荷華又給了她一個極古樸的盒子,見嬌遲疑着打開,這才發覺竟是一盒子的賣身契,頂上頭的是她屋內的四個大丫鬟春蘭、夏蓮、秋菊、冬梅四人的生契,她四人都是與她一同長大的,情分自是不同,所以此番進京,也一定會帶着她們。
見嬌往下翻了翻,再者便是府裏兩個服侍時間久了的夏嬷嬷與田嬷嬷,夏嬷嬷是她的奶媽,也是貼心的人。見嬌感激的看自己母親一眼,兒行千裏母擔憂,邵荷華這是幫她将往後她在國公府裏的心腹人手都準備好了。
“此外還有兩個做飯的婆子,都是能做得一手蘇式菜肴的,古語講吃飽了不想家,特意給你準備的。”邵荷華寵溺的看自家女兒一眼,見她臉上露了一絲絲喜意,嬌嗔一句,“就知道你是個愛吃的!”
見嬌撒嬌地湊近她,又聽她絮絮叨叨繼續說道:“其他的人手我是不能再給你備着了,自家人帶多了,怕你婆家人會說三道四,說你擺譜,只能委屈你了。”
見嬌明白,周守慎是國公府大房的嫡長子,往後定是要承襲爵位的,這一府裏的所有人都指望着向他伸手呢,他定是不可能鋪張浪費落人口舌的,也更不可能獨自新開一府關起門來過自己的日子,邵荷華思慮周全,既給了她明面上的好看,又給了銀子讓她得了實惠。她感激的看向自家母親,卻見她目光躲閃了兩下,從門外請了個陌生的嬷嬷進來。
見嬌有些不明白的看向母親,心道不是不再帶人入京了嗎?怎麽又領了一位嬷嬷來?
邵荷華被自家女兒盯得有些頭皮發麻,卻又不知道這話題該從何說起,雖說是親生母親,但在女兒家的私事面前她終歸也是個女人,扭扭咧咧半天臉色早已經完全漲紅,可就是一句話都沒能夠說出來,反倒是進來的嬷嬷解救了她的窘迫,親熱的一把拉過見嬌的手,笑意盈盈,“好标志的姑娘!”
見嬌自幼被陌生人誇習慣了,只笑着迎向她,又見她往四周看了看,春蘭與夏蓮得了她眼色,手腳麻利的從外面将門給關上了,邵荷華也借機退出了屋外,屋內只剩下了她二人。
嬷嬷見四下無人,這才從袖籠裏掏了兩本畫冊和一只五彩繡春囊,見嬌瞟過一眼,頓時羞得面紅耳赤,瞬間領悟了嬷嬷是來做什麽的了,只恨不得将頭低到衣襟裏,雙手不停地絞着手裏的帕子。
“姑娘莫怕,這是咱女人必經之事,自古以來代代傳承不就靠着這事兒嘛!”嬷嬷輕笑一句,将畫本子塞到見嬌手裏,“具體的姑娘在新婚前自己看看便好,老婆子也不好細說,姑娘看完直接将它燒了便罷,只有兩件事兒要關照姑娘,這事兒怎麽用就在咱們女人手裏。第一不可貪了,飯吃多了便不香了,以色侍人,控不住夫君的心,這個道理姑娘要明白。這第二……”
見嬌從未聽人說過這麽露骨的話,聽她說罷只覺臉紅心跳,眼睛手都沒地兒擱了。
“這第二件便是夫妻之間的相處之道了,都說男子是山,那咱女人們就是那潺潺流水,凡事兒少硬碰硬。你若真有什麽事兒要求着你夫婿,不妨就在夜深人靜耳鬓厮磨他撓心撓肺求着你撒歡時,你掐準時機提出來,不愁他不答應!”嬷嬷竊竊地笑了出來。
見嬌心領神會,這話說白了不就是卡着夫婿火急火燎想吃了自己時,趁人之急提要求嘛!雖不地道,但确确實實是個好法子,這招兒她記下了。再看看手中被硬塞過來的畫冊,只覺如握燙手山芋般,恨不得将它扔了出去。
“說到底,男人們也都是耳根子軟,扛不住枕邊風的東西!”嬷嬷竊笑道。
見嬌含羞地點了點頭,知道她話糙理不糙,只在心底默默揣測,聽說那病秧子小公爺周守慎每天清晨能醒來都覺着這一天是白得的,就他這種朝不保夕的狀态,能不能熬到洞房花燭夜還說不準呢?哪來的機會讓她吹耳邊風?
“姑娘,這夫妻之間相處的學問可多着呢,姑娘天資聰慧,定能好好領悟的!”嬷嬷說罷,又附在見嬌耳邊耳語了幾句。
見嬌粗粗總結了一下,大抵就是在閨房之樂上不能太過于拘束,不能太過聖女将夫君吓跑,也不能教夫婿味同嚼蠟,更不能過于放縱,失了女兒家的體面雲雲,具體這個度怎麽把控,就靠自己的本事了。
見嬌心怦怦怦地将這些都記下了,待嬷嬷出去,自己又回了屋在床榻上躺下,這才好意思将她塞給自己的畫冊掏出來瞄了一眼,只一眼便覺着整個心口都喘不過氣來了,心跳得飛快,很是雜亂無章,她這才漸漸對男女情愛,床笫之歡有了一絲絲的了解。她四下為難了下,找了塊純白手帕将畫冊收了起來,藏到了平時鮮少用的箱子底下。
一夜難寐。
第二日清晨,見嬌便早早地起來了,心底全是澀澀地,想到這一離家也不知道何日能再回來,有些年老之人怕是有生之年都難再見面,這麽想着眼底就一直紅紅的,待全福嬷嬷給她開臉梳妝完畢,知是離家的時間到了,見嬌這才忍不住背着人群偷偷地滴了兩滴眼淚,而後迅速的用帕子輕輕拭了去。
屋裏屋外忙成一團,見嬌跟随着嬷嬷們的指引走了出去,又跪別了邵荷華,只見她早已經哭成了個淚人,由其他姐妹幾個攙扶着站都站不穩,她的心是更疼了,只能強顏歡笑不讓她們看出自己心內的不舍。
花獨鶴終究是沒能出來送她,見嬌知道他必定是躲在屋子裏偷哭了,她想着不送最好,送了必定又是一場撕心裂肺,于是強打起精神,在他門外磕了幾個響頭,而後果斷起身,頭也不回地出了花府大門,直到在阊門碼頭上了船,看着漸行漸遠的北寺塔和報恩寺,見嬌才發覺自己竟是哭了一路。
“大娘子,吃點糖吧,糖吃多了,心底就不難受了!”
見嬌正立在甲板上默默地看着遠去的阊門抽泣,海風适時從她身後竄了出來,遞給她一包玫瑰花糕,見嬌瞅一眼,便知是她喜歡的黃記裏的,難怪他直到船只離岸,這才匆匆趕來。
“我們爺特地關照了小的,若是大娘子路上苦悶或是想家了,就給大娘子糖吃,爺讓我準備了好些零嘴甜食,說大娘子一路辛苦,且先忍忍,苦悶的時候多想想他,想象一下他的英俊形象,等見到他了,大娘子的心情便會好了!”
見嬌瞥他一眼,接過花糕,暗暗腹诽,“周守慎這個病秧子臉皮真厚!胳膊也伸得夠長的!真是個潑皮無賴!”
她漫不經心地撕了一小塊花糕慢慢咀嚼,心底卻恨恨道,她絕對不會喜歡上他!
不過,甜甜的味道下去,心裏确實好受多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