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12】
游木和濑名花了兩天時間,把小鎮周圍的原野探索了一遍,路上遇到不少企圖擊殺他們的地痞流氓,也捉過幾個惡霸,卻沒什麽關于龍蝦的蛛絲馬跡。
“雇我們的頭兒心狠手辣,你們要找的狗恐怕早就死了。”
游木的臉色沉下來,哪怕他只是個玩家,在游戲中也早已被感染了角色對德牧的喜愛和憂慮之情。濑名對他的反應看在眼裏,左輪狠狠抵住惡霸的腦門。
“再嘴欠,我這就送你下地獄。”
飽嘗了皮鞭和套索之苦的反派男人瑟縮着低下頭。濑名冷然道:“如果你肯說出你們頭兒去了哪裏,我可以考慮放你一條生路。”
“我只聽說他們準備去西邊……”
得到足夠情報的濑名無視了惡霸的懇求,幹脆利落地結束了對方性命。
鮮血和腦漿濺落在游木腳邊,盡管他玩過許多有血腥暴力場面的游戲,可身臨其境還是有些不适的。不過這副身體似乎對鮮血接受度良好,顯然這個世界裏的游木對屍體見慣不怪了。
濑名好像有點介意游木的沉默:“你不會以為我真要饒他不死?”
游木扭頭看他,濑名身邊竟出現兩個選項:{你比我想的更冷酷……;我的看法重要嗎?}
不知為何,游木覺得他扮演的角色并不會介意濑名殺人不眨眼,在這個人命如蝼蟻般不值一提的動亂世界裏,仁慈的聖母之心不該當作譴責他人的标尺。
更何況,他很好奇第二個選項濑名會有什麽反應。
“我的看法很重要嗎?”
濑名挑眉,笑得意味深長:“聽起來好像游君很在意我?”
游木啞口無言。系統沒有繼續給他回擊的選項,也沒有空餘的說話機會,就在他們用麻布袋套住屍體腦袋準備離開的時候,門口響起一陣騷動,好像有誰在奮力撓着木門。
有槍有武力值的濑名理所當然地走在前面,他重新給槍上了膛,小心翼翼地貼近牆邊,按住把手。
忽然,門外傳來興奮的犬吠聲,随着游木靠近的步伐愈發急促。兩人交換了眼色,游木試探地喊了聲:“龍蝦?”
回應他的是更嘹亮的叫聲。濑名猛然打開門,一只棕黑相間的狗竄進來,迫不及待地将游木撲倒在地。
現實裏游木雖然很喜歡小動物,但能與毛茸茸動物互動的機會卻不多,見過次數最多的就是明星家的大吉,但小柴犬的勢頭遠不及德牧來得猛烈。游木被舔了一臉口水,癢得咯咯發笑。
濑名看着一人一狗溫存敘舊,不耐煩道:“差不多就行了吧?一直待在這種地方超煩人的。”
“抱歉。”游木站起來,順手拽了一把龍蝦的項圈,示意德牧眼前的不是敵人是朋友。龍蝦警覺地瞪着濑名,而濑名也對這條偷了他懷表的狗存有敵意,游木無措地站在中央看他倆大眼瞪小眼。
“那個……”游木無奈地摸摸德牧的腦袋,竭力尋找話題,“我們去找懷表吧!”
濑名示威地瞥一眼龍蝦,警告道:“看好它,否則我不保證我的槍會不會走火。”
游木緊張地抓住狗項圈。
有了龍蝦帶路,兩人很快便來到了懷表的隐藏之處,是某個荒廢了的民宅後院。龍蝦從長滿荒草的土坑裏刨出金表,游木抹去了沾在上面的灰土,發現懷表的背面有一行小小的刻字。
鏡片上出現高亮文字,像是那串刻字的翻譯——水沙宮·岩石湖。
系統突然彈出任務更新提示:{探索更多情報}
“我可以打開嗎?”游木問。
得到濑名許可後,他小心地打開了蓋子,懷表是雕刻精美的镂空設計,可以隐約看到表盤之下孜孜不倦轉動着的齒輪和軸杆。玉白色的盤面上有細微的淡藍紋路,像是異域文化的圖騰,又好像某種失傳了的古老文字。
眼鏡上不斷刷新着說明,心跳快得要沖破胸腔了。原來這正是游木來此地探險的真正目标。這個世界裏的游木真是一個考古學者。
難怪他自帶完善的野外裝備和求生知識,甚至還有防身武器和狗。
濑名的耐心好得出奇,等到游木扶了扶鏡框,将視線從懷表移開後,他才問:“發現了什麽?”
“岩石湖,水沙宮。”
他剛說完,濑名的臉色就沉下來。
“居然藏在那種鬼地方。”
一頭霧水的游木打開蝴蝶菜單,所謂的岩石湖标記在荒野最西側,與沙漠交界的古城遺址之中。鏡片上彈出簡介,那似乎是悖于自然常理、成形于荒野岩石中央的一個古代湖泊,曾經甚至孕育過神秘文明,然而現在只是個環境惡劣吞噬冒險者生命的死亡之地了,奔赴那裏的人無一生還。
如此看來,确實很像是傳說中的藏寶地,不過這聽起來也太危險,那些貪婪的人去送命就算了,濑名有必要去冒這個險嗎?
游木把懷表還給濑名,問:“接下來怎麽辦?”
濑名若有所思地打量游木,想要看穿他心思一般:“游君雖然這樣問,但你已經有決定了吧?”
游木語塞。
他确實已經做出決定了,系統彈出的提醒字體大了幾號,還加粗加嘆號标志,再明顯不過的主線任務。
{去探索岩石湖。}
雖然他是準備去了,但濑名似乎沒有充分的必要一同前往。既然那是個有去無回的地方,觊觎寶藏的人去了也十有八九葬身于此。濑名大可不必拿自己性命做賭注而追過去。
“岩石湖的鬼城俗稱地獄入口,你是不是覺得放任那些人去送死就可以,我自己不必去?”
游木字斟句酌道:“這是個避免潛在損失降低成本的安全選擇。”
“可游君準備去吧?”
“……”游木鼓起勇氣直視對方,那人的表情一如往常的難以捉摸,他辨別不出濑名的試探是出于關心還是戒備。游木不喜歡這種猜忌的氣氛,既然輔助器為他補完了自己這趟旅行的前因後果,他決定打開天窗說亮話:
“沒錯,我是對‘寶藏’有興趣。懷表上的古文字,正是我研究許久的失落文明,所以哪怕那是有去無回的地方,我也要去。我就是為這而來的。況且,我還欠了你人情,這次讓我來償還。”
“那你的狗偷表怎麽解釋?”
游木有些尴尬:“出發前我讓龍蝦記住了古玩的氣味,大概它就是因為這個才找上了懷表。抱歉,給你造成了困擾……也謝謝你,讓我知道了岩石湖的存在。”
濑名冷冷地說:“你不會忘了那群人也準備去那裏吧?你以為他們會像我一樣和善友好嗎?”
一開始你也沒有很友善啊……游木腹诽,他還記着被對方玩弄于股掌的恥辱。
“像背水一戰的末路英雄一樣自說自話,誰給你底氣和資格這樣說了?既然還虧欠我的,沒有準許,你也不能擅自從我身邊離開。”
“你也要去嗎?”游木有些驚訝,又有些難以言狀的欣喜。
“雖然我對寶藏沒興趣,但那是我領地裏的東西,容不得被偷走,”濑名高傲地揚起下巴,像個不可一世的君主,“我的人如果随随便便在那種地方喪命,我也絕對不允許。”
游木苦笑,這口氣俨然已經把自己當成他的所有物了,可他竟不覺得反感。
“我們兩個還有龍蝦一起的話,一定沒問題的。”
濑名皺眉,似乎覺得自己被一條狗拉低了檔次,便糾正道:“游君要認清自己地位,對我得用敬稱,比如濑名大人。”
“……我會注意的,濑名先生。”
兩人穿越荒野,來到沙漠邊緣的岩石陣已經是五天後的事了。游戲中的日月更替很快,回到現實世界的時候游木曾看着系統時間做過心算,游戲裏的一天約等于心數60秒。也就是說,即使他已經在這個荒野世界裏探索了近半個月,現實裏的濑名可能才做好了熱飲端上樓,剛剛發現他的不辭而別。
棕紅色的巨大岩石被風沙侵蝕得奇形怪狀,大風刮過時還會有奇異的聲響,像珍奇異獸的怪叫,又或者屈死冤魂的哀嚎。
他們穿過嶙峋怪石,來到相對安靜的石群中央,那裏果真有一口湖泊,湖面平靜得仿佛鏡子,外面呼嘯的風絲毫吹不到這裏。
游木再次打開懷表,面朝湖面,頂端的太陽形狀對準了夕陽,表盤上镂空的圖案替他遮去了多餘的景色,只露出盤面下部一個石拱門形的缺口。
他指了指湖面上的那個位置:“入口應該在這裏。”
濑名看他一眼,居然沒有質疑,就這麽走進湖裏。盡管這口湖似乎不受風沙影響,但荒漠常年幹旱的氣候已蒸幹了不少水分,濑名走到指定位置時水面才剛他小腿的靴子。
“有什麽東西。”濑名嘟囔着,踩下腳底凸起的石板。原本平靜的湖面忽然開始劇烈震顫起來,在他四周泛起一團團旋渦。眨眼間,湖水就被地面吸幹了一般消失不見,只剩下了濕漉漉的湖底,和一扇長滿了青苔水草的石板門。
“原來湖水是用來隐藏入口的。”游木看着砌了青石的湖底,上面均勻分布着半米寬的豁口,湖水就是順着這些缺口流入了地下,或許那裏還有一個蓄水池。
濑名已走到了石板門前,他用鞭子柄捅了捅門縫,紋絲不動,果然沉在水底的大門密封性良好。他撥開挂在門上的水草,露出幾個圖案一樣的古文字。
游木用眼鏡輔助器搜索相關詞,卻一時找不到匹配的解釋。倒是圍觀的濑名研究了一會兒說,看起來有點像他們這兒快失傳的古方言。
游木趕緊掏出筆記本,把石板字描下來,再由濑名寫下相似的文字。濑名的字體意外地有點圓潤,也可能因為他們語種字母本身形狀就圓圓的。
“濑名先生的字看起來很可愛呢。” 察覺到游木的笑意,濑名有些不快。他沉默了一會兒,像是找到反擊機會似的開口道:
“σ 'αγαπ?,你知道什麽意思嗎?”
游木茫然,他又不懂他們地方的古方言。濑名朝他傾斜身子,壓低聲線,目光灼灼地凝視他,一字一句道:
“我想和你上床。”
游木的臉一下子紅了,他又羞又惱地別過頭,把注意力都放在眼前的筆記本上,他使勁劃去一行錯字,好像那是濑名泉的臉。
“逗你的,”扳回一局的濑名得意地笑起來,“游君的反應真是可愛。”
游木根本不想理他。
參考着古方言和現代語言的詞根,再加上輔助插件的古代文字研究成果,游木終于解開了門板字的含義。那是一個方位提示,兩人依照文字在石板周圍摸索半天,終于發現靠近門頂的縫隙裏插着一截不起眼的石棒,像極了開關。
“這個高度有點麻煩啊。”游木苦惱道。
與他相反,濑名倒是躍躍欲試:“游君只要看着就好。”
說着,他從馬鞍上卸下一捆繩子,熟練地系了個活扣,轉動套索勾住了那段石棒。他勒緊了繩索,後退一步,還不忘叮囑好奇張望的游木:
“離遠點兒。”
短棒被抽離的瞬間,沉重的石板砸在地面上,發出巨大的聲響。充斥着灰塵的陳腐空氣撲面而來,黑黝黝的洞口看起來格外陰森可怖。
夕陽已完全沉入了地平線,岩石陣外的風聲遙遠而詭異,森白的月光灑在石板上,空氣都變得陰冷起來。
游木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這是他進入這條世界線以來,第一次感到骨子裏滲出來的寒氣和恐懼,饒是這個身經百戰的考古學者,也開始覺得害怕了吧。
濑名突然握住了他的手,感覺溫熱貼上皮膚的時候游木才意識到,自己的手如此冰涼。他不明白對方為何忽然有這樣溫存的舉動,那太容易讓人誤解和心動了,他看向身旁,濑名被月光親吻的側臉宛如守護神祇的雕像,冰冷正直,還有不容置疑的鎮定。
可惜他一開口,就打破了游木剛剛建立起來的悸動。
“害怕了?”
游木扁嘴,他想把手抽回來,可濑名抓得很緊。注意到游木的心思,濑名笑起來,得寸進尺地将指尖插入對方指縫。
“我又不會吓得逃走。”游木小聲說。
“我知道,”濑名朝前走了半步,将游木和那個深淵一般漆黑的入口隔絕開,“只是要确保,游君始終在我身邊罷了。”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