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11】
游木真盯着那柄左輪,如果說之前調酒還能有蛛絲馬跡,那眼前這個金屬玩意兒就真的毫無頭緒了。出于主角光環的玩家心态,游木知道自己不會輕易死掉,可當指尖碰到冰涼的槍杆時,他還是有些不安。
濑名單手支着下巴,笑眯眯凝視他。游木忍不住朝他瞥了一眼,竟意外發現他身邊漂浮着一個選項。
{與濑名對話。}
比起被槍口抵着額頭,游木果斷選擇聊天拖延時間:“如果這一發沒有子彈,我就可以離開,對嗎?”
濑名挑眉:“活下來之後再跟我讨價還價。”
游木繼續盯着他,果然,幾秒之後,濑名身邊又出現了新的選項。
{繼續和濑名對話。}
看來,多進行幾次交互說不定會有隐藏劇情或好感度事件,游木如是想着,按照系統彈出的臺詞念道:“這是我和你之間的賭注,無論輸贏,請放過我的狗。”
濑名似乎有點不耐煩了:“說再多廢話也沒用,快動手。”
游木執拗地望着他,可惜這一次,系統也不再顯示對話選項,顯然,他不得不面對那把手槍了。
他舉起左輪,濑名遞過來之前已經貼心地上了膛,他唯一要做的就是朝自己太陽穴扣下扳機。
聽到虛啞的彈片聲,游木知道自己成功了。他挺直脊背,按捺着劫後餘生的喜悅将手槍推回濑名面前。
“恭喜,”濑名像是早有所料一般微笑道,“游君可以離開了。不過,想要你的狗活命,還得繼續下一輪。”
那還沒來得及浮現在臉上的笑容瞬間被凍結了,游木難以置信道:“你之前不是這樣說的。”
“才扣下一次扳機,你以為就能完好無損地從我這兒離開嗎?”濑名哂笑道:“游君只身一人深入荒野,明明膽子很大,心思卻相當愚蠢。”
游木捏緊了拳頭,這是他玩游戲到現在,遇到性格最惡劣、最令人火大的濑名泉。
“別露出這種表情,太糟蹋你漂亮的臉蛋了。”濑名笑着說,作勢要摸游木的臉,被後者惱怒地避開。在一衆手下面前被拒絕,他不尴尬也不惱怒,若無其事地繼續說:“既然我挺喜歡游君,就給個機會,你可以對自己開槍之前,先朝玻璃杯開一槍。”
游木警惕地瞪着他。或許是斯文的金屬鏡框消減了他的氣勢,盡管游木努力瞪圓了眼睛,濑名卻笑得更開心了,仿佛只是在看鬧別扭的情人。
系統彈出兩個選項:{朝酒杯開槍;對自己開槍。}
原來生死攸關的關鍵分支在這裏,游木盯着左輪,好像這樣就能看穿子彈究竟躺在哪一格彈槽。
他下意識地看向濑名,後者卻沒有看他,而是眯着眼望向窗外。游木只好低下頭,才糾結了幾秒,左輪槍的上方竟出現了紅色倒計時。他放棄了胡思亂想,拿起槍,再次對準自己額頭。
電光石火間,濑名忽然抓住他的手,食指卡住扳機,半強迫地将槍口轉了個方向。不等游木反應過來,子彈出膛的爆裂聲在他耳邊炸開,他本能地閉上眼,鼻尖是濃烈的硝煙味,握着左輪的手抖得厲害,簡直不像他自己的。
那聲槍響是一場混戰的開端,原本安靜的酒吧裏突然間子彈橫飛,游木想回頭看室外,卻被誰用力按住腦袋。
那人握着他的手,還用胳膊護着他的頭,游木不用确認都知道是濑名泉。對方貼近他耳朵低聲說:“躲到吧臺後面,不準亂動。”
然後,那股壓在他身上的重量消失了,濑名越過吧臺,朝硝煙彌漫的門口開了兩槍,游木頓時覺得周圍的壓迫減輕許多。他狼狽地鑽進吧臺,即使木板上已有了彈孔,可他依舊聽話地躲在原地,等待紛亂的槍聲歸于沉寂,嗆人的火藥味散去,有人輕拍他的肩,他擡頭便撞見沐浴在晨曦之中的濑名的正臉。
“安全了。”
那個不久之前還在拿他性命開玩笑的惡劣槍手如是說着,語調溫柔得不像話。
或許是槍林彈雨的體驗太過逼真,也可能是壓抑在心底的情愫爆發,游木一聲不吭地撞進濑名懷裏,額頭抵着對方肩膀,他甚至能聞到殘留在衣服上的硝煙味。
濑名顯然沒料到對方會投懷送抱,素來鎮定自若的槍手竟有些無措,他遲疑片刻,還是安撫地拍了拍游木的後背。一時間,本要準備講的正事也說不出口了,他蹲得有點累,索性坐在地板上,任對方把整個身子的重量壓在他胸口,顫抖的雙臂緊緊環着他,仿佛要确認他的存在似的。
過了一會兒,游木也總算冷靜下來。意識到自己做了如此誇張又主動的事後,他把臉埋在對方衣領,不知該如何面對濑名。當初進入游戲時,系統曾提醒他,扮演者模式中玩家會被迫接收來自角色的情緒波動,誘使其做出與角色行為一致的選擇。這個荒野世界裏的游木真,雖然冷靜大膽,但也十分沖動,譬如現在,居然就這麽抱上了,要知道現實世界裏他甚至還沒和濑名泉這樣擁抱過呢……
盡管他還想以吐槽逃避接下來的劇情,游戲卻不給他更多時間。濑名似乎察覺他情緒穩定了,便将他從自己懷中推開。
“想不到游君原來這麽主動。”濑名揶揄道。
本來就心虛的游木登時感覺臉上一陣發燙,他專注地盯着地板上的彈孔,小聲說:“謝謝你救了我一命。”
“那些人不是第一次來找麻煩,有沒有游君我都會這麽做。不過,破壞我難得期待的賭局,他們死有餘辜。”濑名臉色不太好看,顯然被那群騷擾者毀了好心情。
游木環顧四周,酒吧已是一片狼藉,光是修葺就要花費不少功夫。他想說點什麽安慰濑名,又覺得局外人不痛不癢的話并不會令對方開心。濑名從儲酒櫃底部抽出一盒彈夾,順勢朝游木做了個手勢。
“這邊交給別人處理就行,現在沒時間發呆,跟我過來。”
“我?”
“你不會以為自己已經自由了?”濑名挑眉,他又變回那個惹人憤怒的樣子,好像方才摟着游木耐心安撫的濑名是個錯覺。
“當時如果你扣動扳機,現在早就是腦袋開花的屍體了。就這樣還以為你贏了賭局嗎?”
游木無言以對,他說得沒錯,如果當初濑名沒出手,他早就game over了。
“其實你早知道那一發有子彈,”游木靈光一現,繼續道,“所以你才追加‘機會’,讓我朝酒杯開槍?”
濑名沒正面回答,只意味深長地看看他:“游君還挺自大的。”
游木被他噎得無話可說,本來還有些感動,此刻都化作羞惱憤懑。濑名卻被他的反應逗笑了,這令他愈發生氣。游木不想再看他這張笑臉,決定講正事。
“現在要去幹什麽?”
“找回我的懷表。”
這句話點醒了游木,他忙問:“龍蝦在哪兒?”
濑名一邊飛快地走到酒館後面的馬廄,一邊解釋:“原本被我關在籠子裏,但之前混戰時不見了。說不定被那些人抓走了。”
“那些人?”
“就是那群砸場子的地痞,領頭的是這兒原本的領主,被我打得落花流水,但還總想卷土重來,”他不屑地嗤笑起來,“沒有能力的人就不該擁有至高權力。他們只會罵我是乘人之危的冒牌貨,自認為是名正言順的領地繼承人,但其實只是觊觎上一任留下的寶藏罷了。”
“寶藏?”聽到這個詞的游木感覺心裏忽然振奮起來,看來這個世界的自己對財寶很感興趣。
濑名也察覺了他的興奮,似笑非笑道:“這該輪到游君出場了。”
游木茫然地看他牽過一匹馬,把缰繩塞到他手裏:“那些人襲擊我,就是想奪走藏寶地的線索。不過,他們應該意識到線索不在我手上了。”
游木驚呼:“懷表?”
濑名滿意地笑道:“沒錯,游君很聰明。既然你的狗把表藏起來,你也該對此負責,否則——”
“我會的,”游木果斷答應,他利落地翻身上馬,還沖濑名笑了笑,“況且我輸了賭局,還欠了你人情,以你的性格不會輕易放過我,對吧?”
驚訝在濑名眼中轉瞬即逝,他聳肩:“游君真的是個自大又得意的孩子啊。不過,我很喜歡就是了。”
随後游木在濑名帶領下進入了荒野地圖,他們一邊尋找龍蝦的蹤跡一邊和不斷冒出的敵人作戰,很有冒險RPG的味道。進入戰鬥模式的時候游木才發現,自己原來也自帶武器,是個短小精悍的匕首,看起來殺傷力不強,但刀刃異常鋒利。每當他面對敵人時,鏡片上都會浮現各種要害部位,他只要依照那些紅線砍下去就能造成巨大傷害。
看來這個世界的游木真敢孤身一人在外冒險也不是沒有底氣的。
濑名的武器除了左輪,還有一條柔韌有力的長鞭,甩出去獵獵作響,甚至能聽到擊碎骨骼的聲音。那條過長的鞭子在濑名手裏像是有生命的似的,伸縮自如,簡直像他身體的一部分。
兩人從清晨走到黃昏,恰好來到一片山林。他們在林子邊緣堆了個篝火,順便獵了兩只兔子做野味,濑名用游木的匕首剝去毛皮,放在石頭架子上烘烤。盡管游木的眼鏡上寫滿了如何野外生存的小貼士,但大部分活兒都被濑名攬去了,他的主要任務便是吃兔腿。濑名的手法很娴熟,兔肉烤得外焦裏嫩,即使只是游戲裏虛拟的味覺盛宴,游木仍感到十分滿足。
吃飽喝足之後,游木從自己背包裏翻出一個睡袋來,他還想找到更多充當被子的衣物,濑名卻擺擺手說自己不睡。
“難道游君以為這是在公園郊游嗎?沒人守夜怎麽行。”
游木發現,這個槍手濑名泉很喜歡調侃自己,盡管惡劣程度和最開始的玩命賭局不可同日而語了,但依舊很氣人——又或者,這個世界的自己很容易對濑名的玩笑話有反應。
無論哪種情況,都不怎麽令人開心就是了。游木嘗試反擊了幾個回合敗下陣來,氣鼓鼓地鑽進睡袋,背對着篝火和濑名得意的笑臉。
野外的夜空很美,繁星像荒漠裏的沙子那般數不勝數。游木摘去了眼鏡,只能勉強看到銀色的星光融成一大片,宛如搖曳在海面的水銀,漂亮得不像話。
他回想起之前幾條世界線裏的濑名和自己,盡管性格各有偏頗,卻又有些相同的地方,比如凝視他的眼神,護在他面前的背影,抑揚頓挫念他名字的音調,他們都不是真正的濑名,卻又都像極了濑名泉,讓他忍不住信賴,想更親近,想握住對方的手,想像游戲裏的自己那樣直率而坦然地表露心聲。
但游木并不會那樣做,在游戲裏的他永遠只是個扮演者,那些世界再過真實也是虛拟的,告白的話他只想說給現實裏的那個人聽,盡管此刻仍無法傳達心意,但再過不久……他一定會。
困意漸漸侵占了游木的意識,有風迎面吹來,他翻了個身,目光透過跳躍的火苗與濑名的交彙了。
他迷迷糊糊地朝對方露出笑容,模糊中濑名似乎也笑了笑。篝火很熱,濑名落在他身上的視線也很溫暖,讓他忍不住卸下防備,安慰地陷入沉眠。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