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戚兄弟?”
“不用管我。”戚然明低頭細細擦着佩劍上染的血,淡淡道,“管好你家大人便好。”
姜羽道:“你傷在背後,自己不好包紮,逞什麽強?”
戚然明擡眸看了姜羽一眼:“你自己也受了傷,還有心情來管我?”
姜羽勾唇道:“好歹你是為我受的傷,我總不能放着你不管,未免太忘恩負義了些。你既然有心救我,總不會陷我于不義。”
姜羽說話間,自脫了中衣,露出肌肉結實的上身。這年代的公子哥兒,大都嬌養,姜羽卻是個異類。姜羽并不常受傷,近來卻接連受傷,左臂上在饒縣挨的戚然明那一劍,還沒完全愈合,又添新傷。肩頭一刀,腰側一道,不過幸好都不重,沒傷到筋骨。
戚然明見姜羽已然給自己處理起來,便覺得再推辭下去好像真是自己矯情了,猶疑着脫了上衣,回頭對公孫克道:“有勞了。”
公孫克:“戚兄弟如此多禮,又會下棋,不像是普通百姓,倒像是哪家的貴公子了。”
戚然明背上這一道刀傷着實不輕,從左邊蝴蝶骨下方一直延伸右下方,皮肉都翻起來,刺目的紅色與他白皙的皮膚形成鮮明的對比,觸目驚心,看着就鑽心的疼。
“不敢當。”戚然明聞言道,“從前的主子擡愛罷了。”
公孫克笑笑,用幹淨的布擦掉戚然明背上的血跡,那血跡還沒幹,一擦就掉。
“有些疼,戚兄弟忍一忍。”上藥時,公孫克說。
戚然明點頭,然而當公孫克将藥粉擦上去時,戚然明依舊疼得緊緊蹙起了眉,一時間連指甲都掐進了肉裏。不過,他慣于在人前隐藏情緒,即使疼得厲害,也一點聲音都不肯出,只是額角青筋抽動了一下,被姜羽看了個正着。
公孫克連忙收回手,搭在戚然明的肩上,問道:“很疼嗎?”不應該啊,他動作很輕,這藥也沒那麽疼。
戚然明似乎暗自和疼痛較着勁,咬着牙低着頭,好半晌,才喘了口氣,低低道:“還好。”
男子的嗓音因忍痛變得低啞,若是細聽,還能聽出輕微的顫抖,若有若無地撩撥着什麽。姜羽正給自己上藥,聞聲手上的動作一抖,把藥粉給撒歪了。
姜羽擡眸看了戚然明一眼,上回看到戚然明赤|裸的樣子,是在饒縣驿館時,戚然明自顧自地脫了衣服說要沐浴。這回從後背看過去,又別有一番風采。
戚然明的骨架偏小,為了方便包紮,一頭墨發披到了肩前,露出細長的後頸。他兩肩如刀削,兩臂上有隐隐的肌肉,蝴蝶骨仿若展動的翅膀,線條流暢而富有力量,和他平時穿了衣服時顯出的瘦削感并不相同。
戚然明腰身勁瘦,沒有一絲多餘的肉,姜羽看着,便暗自揣測這麽細的腰兩只手是不是就能握住。借着屋內并不明顯的燈光,姜羽看見這人似乎還有腰窩。
啧,美人哪,他暗道。
只不過再往下就看不到了。
只不過戚然明的皮膚還是蒼白的,尤其是跟背上的傷口比起來。
姜羽的傷不重,腰上的自己就處理了,只是肩上的不方便,便裸着上身靠着椅背看。
“這要是留了疤,就不好看了。”姜羽想着想着,就把心裏的話說了出來,這麽漂亮的背留了疤多可惜。
公孫克還以為姜羽在說自己身上,接道:“大人,這藥有祛疤的功效,若是恢複得好,應該看不太出來。”
“如此便好。”姜羽支着下巴笑了笑,見公孫克身上也有傷,便道,“你給自己也好好擦擦藥,免得留了疤,日後讨不着媳婦兒。”
屋內點了燈,雖然不夠亮,但大體能看清,公孫克身上也有傷,在腹部,但幸好也并不重。
公孫克笑着搖搖頭:“屬下一個大男人,留點疤有什麽要緊。”
“留疤是不要緊,但丢了性命就要緊了。”姜羽又想起那個自己往劍上撞的刺客,“日後你若再碰上今夜這等亡命之徒,當以自己性命為重,不可以命搏命。不論我命你去做什麽,你也當以性命為重,任務失敗了還有下次,命沒了可就不能重來了。”
“命是你自己的,只有一條,沒了就沒了,你自己不珍惜,又妄想誰來替你珍惜?”
姜羽說話時,戚然明也側耳在聽。這一番話,戚然明生平還是頭一次聽到,這個時代,大過生命的東西太多了,信義、忠誠、貞潔……人命如草芥,下人死了一批還有一批,對于像姜羽這樣的上流貴族而言,公孫克、戚然明他們這樣的人,只屬于賤民。
原來對于姜羽,賤民的性命也是性命麽?戚然明有些晃神。
公孫克答道:“屬下明白,大人。”
姜羽搖頭:“我從前便對你說過這些,你從不放在心上,既然我這邊已經有戚然明過來了,你就不該不顧自身安危,急着趕過來,否則以那些人的身手,又怎麽能傷到你?”
姜羽是半點也不理解古代這些人,不把人命當回事,不管是自己的,還是他人的。就好比方才那名刺客,活着做什麽不好,非得死了?公孫克亦如是,從不把自己的命當回事。
公孫克戚然明上完了藥,拿繃帶一圈一圈給他纏起來,纏完了,才轉過身來,朝姜羽單膝跪下來:“屬下知錯。”
姜羽總覺得自己在跨服聊天,不耐地擺擺手:“行了,滾起來。随行的醫師哪兒去了?人影也見不着,還在睡?”
公孫克無奈道:“醫師年紀不小了,來曲沃之後水土不服,屬下就沒叫他。”
“既然水土不服,他是怎麽混進出使隊伍的?”姜羽說,指指自己肩上的傷,“那你過來給我上藥。”
“是。”公孫克靠過去,低頭給姜羽肩上的傷上了藥,包紮起來。
這邊戚然明已經穿好了衣服,剛要離開,姜羽叫住了他。
姜羽說:“你剛才救了我,我還沒謝過你。”
公孫克解釋道:“大人,剛才屬下被他們的人拖住,脫不開身,才托戚兄弟來救您的。”
說着又轉身對戚然明道:“方才的事,多謝戚兄弟了。若不是戚兄弟出手相助,今夜還不知會如何。”
戚然明知道姜羽夜裏看不見,見刺客來時,半分沒有猶豫,就趕了過來。公孫克甚至覺得,他不主動開口,戚然明也會過來。
姜羽也若有所思,當時情況緊急,根本沒有思考的機會,戚然明明明知道把自己推開,他就會挨那一下,他為什麽要舍命救他?
他們的關系有熟到這種程度嗎?
在姜羽問之前,戚然明先一步道:“即便不是我,換一個人在,也會搭救睢陽君的,睢陽君不必放在心上。何況,草民皮糙肉厚,砍不死。”
姜羽心說:又來一個不怕死的。
傷口包紮完後,姜羽穿上中衣,揮揮手讓公孫克下去處理傷口,他想單獨跟戚然明說說話。
窗外的月亮不知何時隐去了,開始淅淅瀝瀝地下起了春雨,雨水打在窗上,噼裏啪啦作響,雨珠濺了進來,落到地面上。姜羽起身去掩上窗,就這麽一會兒功夫,夜風就從他衣領裏灌了進去,涼飕飕的。
姜羽回過頭,戚然明由于背上有傷,坐得筆直,也沒敢靠着椅背,手裏握着劍,正一瞬不瞬地看着他。但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姜羽總覺得戚然明的臉色看起來比平時更白了,是受傷的緣故?
“很疼?”姜羽問。
“沒有。”戚然明避開了他的視線。
“以姜某的賢名,已經值得素不相識的人,舍身救我了?”
戚然明強調道:“我們見過。”
姜羽一步步走近,笑道:“見過,然後發生了什麽事,值得戚大俠如此?”
姜羽總是在步步緊逼,句句都在刺探他的過往,打探他的身份,這讓戚然明有些反感,蹙眉道:“睢陽君也适可而止一些,不是所有人接近你都是有所圖的。”
姜羽輕輕道:“我不是有意打探,只是好奇你為什麽這麽做……那年離開曲沃後,回燕國不多時,我家中出了變故,我也大病一場,從前許多事都不記得了,若是忘了什麽,請戚大俠諒解。”
好好的大俠兩個字,從姜羽嘴裏說出來,總有某種微妙的調侃意味。
姜羽家出了變故這事,當時的戚然明是不知曉的,但後來他也聽說過了,知道姜羽父母都不幸離世,卻不知道姜羽大病過一場。
因此戚然明微愣,出神間,姜羽已經走到他面前,俯身下來,手撐在椅子扶手上,笑着低頭看戚然明:“你這個表情,再加上舍身救我,會讓我誤以為你對我有意的。”
姜羽頓了頓,補了兩個字:“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