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戚然明猛然皺眉,擡手便想給姜羽一掌,又想起他有傷,只好将手收了回去,別過臉道:“睢陽君請自重。”
雖然戚然明的表情沒怎麽變,語氣也不激烈,姜羽就是感覺他在生氣,他不以為恥,反覺得激怒戚然明也很有意思,輕笑着繼續道:
“你說說,你若不是對我有意,怎麽一副棄婦臉,好像我忘了我們之間的海誓山盟似的,還舍身救我……這可真是感天動地的真情了。”
“棄婦臉?”戚然明像聽到什麽不可置信的東西似的,連眼睛都不自覺地睜大了,待看到姜羽眼裏戲谑的笑意,惱羞成怒地一掌拍在姜羽胸口,卻只是把他推開了,沒用太大力道。
“姜羽!”戚然明氣結,音量都不自覺地拔高了。
這還是戚然明第一次直呼姜羽的名字。
“嘶!”姜羽痛得誇張地抽了口氣,“夫人,別這麽粗暴啊。”
“铿”的一聲,戚然明猛地把劍拔|出一寸,冷冷盯着姜羽:“你再叫一句試試。”
姜羽:“夫人……”
戚然明手裏的劍緊了緊,盯着姜羽的眼睛幾乎要冒火了,但再怎麽也沒真的拔劍。
姜羽見好就收,連聲道:“別這麽較真兒嘛,你一個傷員,還拔什麽劍,多危險,快收起來。”
說着便自作主張地伸手把戚然明的劍按回去,掌心貼着戚然明微涼的手背。
戚然明恨恨地收回眼,松開握在劍上的手,冷哼道:“你不是有話要對我說?快說吧。”
姜羽随便扯了一句:“明兒個一早,我打算進宮去面見晉侯,你既然親身經歷了這場刺殺,便扮作我的護衛,與我一同上殿,如何?”
戚然明想也不想就拒絕了:“不去。”
他完全不加思考的拒絕出乎了姜羽的意料,姜羽心下一動,追問道:“為何不去?”
戚然明:“這與你無關,睢陽君。”
姜羽心知是方才把人氣到了,笑着道:“你叫我姜羽也可以的,不必總叫睢陽君那麽生疏。”
戚然明又要拔劍,被姜羽一把按了回去:“行行行……你不去就不去,晉侯壽誕那天,你也不去了?”
戚然明:“不去。”
姜羽奇了:“那你跟着我來晉國做什麽?”
戚然明面不改色道:“不是欠你十兩銀子麽?”
姜羽聞言輕輕挑了一下眉,靜靜看着睜眼說瞎話的戚然明,笑意漸漸從唇邊擴散開來,半晌,他松開手,低低地笑出了聲:“誰說十兩的,不是六十兩麽?”
戚然明差點忘了還有馬車的五十兩:“哦,那就六十兩。”
姜羽:“可你之前答應過我,來曲沃後要跟着我不許亂跑,你要是不跟着我去王宮,我怎麽知道你有沒有亂跑,那些下人可看不住你。放你一個人自由活動,我不放心。”
戚然明緊緊蹙起了眉,心說睢陽君的疑心也太重了些,看着姜羽道:“你待如何?”
姜羽:“自然是跟着我,一起去。”
戚然明摩挲了一下手裏的劍柄,似乎在沉思,姜羽本以為他不會答應,沒想到半晌後,戚然明還是點了一下頭:“可以。”
姜羽笑着搭上戚然明的肩:“那麽,明天見。”
戚然明離開後,姜羽盯着自己的手心看了一會兒,總覺得今夜的戚然明莫名的可愛,他笑着搖搖頭,滅了燈,睡了。
翌日清晨,姜羽和劉壽聯袂進宮面見晉侯姬孟明,戚然明和公孫克都作為姜羽的随從跟着姜羽一起去。
昨夜姜羽遇刺的消息,在天一亮時,就早已在晉國王公貴族之間傳開了,一時間曲沃暗潮湧動。在堂堂晉國國都,竟會發生這樣的事,實在是讓人難以置信。
而刺客的幕後主使者是誰,各方猜測紛纭,沒有個頭緒。
能避開曲沃的禁衛,了解驿館的布局,知道姜羽的房間,這對幕後主使者的身份限制很大,絕不是外人可以做到的。可若說是晉國內部的人做的,又說不通了。
畢竟,姜羽在曲沃被刺殺,對晉國又有什麽好處呢?
不論兇手是不是晉國人,燕晉的關系都會再度惡化。
清晨起來時,昨夜的雨已停了,地面濕漉漉的,空氣中也彌漫着清涼柔軟的水汽,氤氲在郁郁如雲的柳葉間,随着晨間的風拂到人臉上,風間夾雜着桃花梨花淡雅的清香。這一切都與燕國凜冽的北風并不相同,難怪北狄都想入主中原。
進宮時,由于昨夜睢陽君受了驚,還受了傷,所以姬孟明特許姜羽可以乘馬車進去,不必下車。
劉壽同姜羽一起坐在馬車裏,戚然明等跟在馬車左右。
“睢陽君,我看你氣色不大好,傷勢可要緊?”劉壽關切地問。姜羽臉色比起昨天白天,确實要蒼白一些,眼下還有青黑之色,想來昨晚後半夜也沒睡好。
姜羽苦笑着搖搖頭,嘆道:“昨夜刺客來時,我睡得正熟,若非我命大,真要被他們一刀斬了去。饒是護衛來得及時,到底是挨了兩刀,不過未免殿前失儀,傷俱已上了藥,包紮過了。幸得晉侯殿下仁愛,否則帶着傷,姜某真不知能不能走到殿前去。”
昨夜院內黑漆漆的,劉壽也看不清姜羽到底受了多重的傷,此時一聽,頓時大驚失色。
姜羽又道:“昨夜多虧有劉大人相助,否則姜某恐怕兇多吉少了。”
劉壽道:“我一向覺淺,夜裏一點動靜便會被吵醒。昨夜聽到睢陽君院內有打鬥聲,立刻叫了幾名近衛趕來,幸好趕上了,沒讓賊人得逞。”
說實話,昨晚其他那些小國使臣都沒動靜,就劉壽來了,這或許與小國國力弱,不敢摻和大國間的鬥争有關但劉壽來得蹊跷,并不能完全洗清嫌疑。
到了殿上,姬孟明免了姜羽的跪禮,還賜了座。
“寡人今晨起來,聽聞昨夜有賊人行刺睢陽君,吓得寡人早朝都心不在焉。此刻見睢陽君活生生地站在面前,才算安了心,否則寡人真不知要如何向燕侯他老人家交代了。”
姬孟明今日穿了件紫檀色的朝服,更襯得他膚色白皙,俊美的臉上挂着擔憂的神色。
除了姬孟明,趙狄和石襄也都在。
姜羽擡袖掩唇,輕咳了兩聲,低聲道:“承蒙殿下挂念,羽幸而保全了性命,只是若再發生這樣的事,就不知羽還有沒有這樣的運氣了。”
劉壽是昨晚刺殺的第一目擊者,親眼看見了那些刺客窮兇極惡的模樣,跟着憤慨道:“殿下,昨夜臣趕過去時,睢陽君已是衣衫染血,若不是有他兩名護衛拼死相護,臣就是趕過去也晚了!殿下若不嚴懲行兇者,日後您威名何在?!”
姬孟明掃了一眼姜羽身後的兩名護衛,視線在戚然明身上停留了一下,若無其事地贊道:“你們衷心護主,睢陽君有你二人相護,寡人也算放心了。”
“請兩位大人放心,今晨絕早,寡人便命石大人徹查此事,務必要找出真兇,就地正法,絕不會讓睢陽君白白受這委屈。當然,日後也絕不會再出現此種情況了。”
石襄道:“國君一早便宣臣進宮商議此事,臣已經吩咐了下去,排查昨夜驿館周圍的可疑之人。”
“臣聽說,昨夜睢陽君抓了幾名刺客,也煩請睢陽君一同交予我們,便于查案。”
石襄說話間,擡起眼皮看了姜羽一眼,而後視線停頓了幾秒之後,頗為意味深長地收回了視線。不過說是在看姜羽,嚴格說來,更像是在看姜羽身後的戚然明。
戚然明低頭往那兒一站,也不知他什麽身份,無端就吸引了很多人的目光。
姜羽道:“這個自然。不過那刺客昨夜便自盡身亡了。”
趙狄抄着手插話:“石大人,如此排查是否太繁瑣了些,當心做無用功。”趙狄說話時,鼻音略重,鼻子上那顆黑痣随着說話一動一動的。
石襄瞥了他一眼:“此事本官自有計較,既然國君交予了臣,臣自會處理好,不勞煩趙大人操心。”
趙狄:“睢陽君是貴客,此事若不處理好,日後還有誰敢來我們曲沃?石大人,你身負重任啊,萬萬不可掉以輕心。”
石襄兩撇小胡子一抖:“趙大人這是不信任國君的選擇了?”
姜羽心道:這倆人是一句話不互怼就不開心。
“睢陽君遠道而來,想必身邊沒帶什麽藥材,寡人這兒有些上好的傷藥,睢陽君應該用得到。”姬孟明打斷這倆人的嘴炮,說,“還有位在宮裏伺候多年的老醫官,在治外傷上頗有經驗,有了他,睢陽君的傷便不必擔心了。”
趙狄說:“殿下,這些事情交由老臣來處理便可。”
姬孟明斜斜看了他一眼,挑唇道:“趙卿,睢陽君不是等閑之輩,睢陽君的事,當然應該由本侯親自過問。需要用趙卿時,本侯自有吩咐,你做好自己分內之事便好。”
姜羽心道:得,皇帝又跟大臣撕起來了。
姜羽回眸瞥了戚然明一眼,發現這人垂着眸,低着頭,一副不想讓人看見的低調樣,唇邊卻也挂了抹似有若無的嘲弄的笑。
說完這些,姬孟明似乎也不想看這倆大臣當着外臣的面互撕了,揮手讓他們下去,對姜羽道:“睢陽君,且随本侯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