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不過,明然不肯說實話,姜羽也沒有逼問,逼問也問不出什麽。他才不信什麽毒性還沒過的鬼話,如果這人想走,就憑他那身手,自己和公孫克都不在的情況下,他會走不了。
既然他想留下,那就讓他留下吧,他倒要看看這人什麽目的,到底想做什麽。
這天,崔滿親自給姜直整理了遺體,然後給齊侯呈了份密折,解釋了在饒縣發生的一切。齊侯的回信很快,他命崔滿将姜直的屍首帶回臨淄,以儲君之禮安葬,也讓崔滿将活捉的幾名賊子抓回臨淄,他要将這幾人當街淩遲處死。
公孫克在鄉紳家收拾殘局發現,鄉紳已經死了,不是被人殺死的,是他自個兒在家摔死的,老管家回鄉下去了,宅子裏僅剩的幾個下人都是鄉紳撿回來的流浪漢,成日不務正業。因此鄉紳死了也沒人管。
姜直鸠占鵲巢的時候,幕籬男将那幾個小厮都打暈了,沒要他們性命,下手還算仁慈。
姜羽讓縣令把鄉紳好生安葬,把那天死的那些人全一起埋了,随後給燕侯寫了封折子,解釋了饒縣發生的事情,并向國君請罪,自己沒能完成任務。
燕侯沒有怪罪他,只是表達了對姜直死亡的嘆息。
此外,姜羽還向國君要了百兩黃金,撥給饒縣,修葺住宅。之前明然住的那一片貧民區太過破舊,街道窄,房屋挨得過密,屋裏日照很差,這要擱現在,根本不合格。
燕侯也準了。
在崔滿回臨淄前,姜羽和尹平為崔滿布了筵席,為他餞行。
崔滿自從姜直死後,就格外消沉,整個人像一瞬間老了不少。
餞別宴上,崔滿喝了些酒水,喝得滿面通紅,醉醺醺地對姜羽他們說:“崔某當年初入朝堂,不谙世事,亦不懂官場的蠅營狗茍,得罪了貴人,還是太子為我說情,才保下我。”
“之後,也是幸得太子殿下提攜,我崔滿才能有今日,忝列齊國大夫之職。”
“可自從前兩年,國君龍體欠安,朝廷上人心惶惶,那妖妃便愈來愈不滿足,見她的兒子年歲漸長,又得國君喜愛,就生了違逆的心思。不斷挑撥國君和太子的父子關系,此妖女通邪術,慣會蠱惑人心,國君被她哄得神魂颠倒,日漸與太子殿下疏遠……”
“……可廢長立幼,自古沒有這樣荒唐的事!”
“只有那等未開化的蠻夷,才會嫡庶不分,長幼不論!”崔滿說到這裏,有些激動了,忿忿地拍着桌子,“那妖妃……那妖妃……”
崔滿聲音幾近哽咽:“若不是她,殿下怎會和國君鬧翻,走到這個地步,怎會、怎會……”
尹平是個膽小的人,這等王室秘辛,他原是不想聽的,可又不能抛下崔滿走掉,只好硬着頭皮勸崔滿:“崔大人,節哀,節哀!人死不能複生。”
“殿下知遇之恩……崔某今生也不能得報了。”崔滿苦笑着搖搖頭。
尹平求助地看向姜羽,小聲道:“睢陽君,你看,崔大人這……”
姜羽端着手裏的玉杯,淺淺喝了一口酒,這酒也比不得後世,淡得像水。對于崔滿的失态,姜羽的反應很平靜。
“尹縣令不必慌亂。”安撫了一句,姜羽對崔滿身後那兩名随從道,“愣着幹什麽,你家大人喝醉了,還不快扶他回去休息?”
那兩人一愣,連忙應道:“是。”
他們一左一右,将崔滿架起來。
崔滿已經開始說胡話了,甚至開始哭,哭着喊“殿下,崔滿對不起你”之類的,被兩名随從扶走了。
尹平尴尬得手不知道往哪兒擺,在崔滿被架走後,長出了一口氣,擦擦額頭的冷汗。他擡眸偷瞄着姜羽,見姜羽分毫沒有被影響,心裏莫名有些詭異的畏懼。
他發現自從姜羽來了饒縣,好像就沒見姜羽失态過,永遠都是那麽冷靜、從容,即使受傷了,也沒皺一下眉頭。
難怪他能名滿天下。
“尹縣令,我向國君為饒縣讨了百兩黃金,給饒縣的百姓,尤其是那片貧民區。國君準了,待我走後,若那黃金到了,你可得好好利用,一錢也不得浪費了。”
尹平吃了一驚,連忙站起身,向姜羽一揖到底:“下官尹平,多謝睢陽君,下官定不負睢陽君所托,請大人放心!”
尹平沒想到,姜羽還會把這麽一點“小事”放在心上。
崔滿這一出鬧完後,餞別宴也沒法繼續了,姜羽簡單吃了一些後,就回了驿館。他實在是沒什麽胃口,在鄉紳宅子裏的場景始終在他腦海裏揮之不去,讓他連菜都只吃素的,不想吃肉了。
回到驿館後,梳洗罷,姜羽剛要就寝,忽地從窗外飛進來一只信鴿。
公孫克抓住信鴿,将竹筒從它腳上解下來,遞給床上已然脫了外袍的姜羽。
“燈。”
公孫克點了燈,拿到姜羽旁邊,借着閃爍昏黃的火光,姜羽大致看了一下信上的內容。
雖然姜羽的表情沒什麽太大變化,但公孫克就是感覺到姜羽心情變差了。
“執政大人?”公孫克問。
姜羽點點頭,将紙條放在火上,只聽輕微的“噗”的一聲,紙條被點着了,燒了起來,姜羽卻遲遲沒有松手,烏沉沉的眸子裏仿佛裝着無邊夜色,隆起的眉骨間籠罩着一層陰翳。
“大人!”在火快燒到姜羽的手時,公孫克一掌拍掉了那燒着的紙條。
公孫克略帶擔憂地看着姜羽:“大人,你怎麽了?”
姜羽搖搖頭,望着窗外逐漸升起來的圓月,說:“舅舅誇我了,說我做得很好。”
公孫克一頓,彎下腰替姜羽拉了拉被子,說:“大人,天色晚了,睡吧。”
姜羽彎了彎唇:“明日一早,我們就離開饒縣,出發前往曲沃吧。晉侯的壽辰不遠了,咱們在這兒耽擱了這麽長時間,得加快腳力,才能在晉侯壽辰之前趕到。”
“那批織錦都沒事了吧?”
“都沒事,晾幹之後,找饒縣布坊裏的處理了一下,現在看起來就跟之前差不多了。”
“嗯,你做得很好。”
公孫克朝着姜羽單膝跪下來:“為大人分憂,是屬下應該做的。”
姜羽靜靜地看着公孫克,他穿過來時,原身才十多歲,剛死了爹媽。到如今,算起來也有十來年了,他也算慢慢習慣了這裏的尊卑制度,最開始見人給他下跪,總是非常不适應。
“起來吧,別跪着了,出去,我要睡了。”姜羽擺擺手說。
第二天,姜羽早早地醒了,在公孫克來叫他之前,就已經起來自己穿好的衣裳。事實上,就連穿衣服這事,姜羽也花了很長時間才學會,沒辦法,古代這衣服重重疊疊的,繁瑣複雜,他是真不會。
幸好他一般也不用自己穿衣服,剛開始是兩個侍女給他穿,姜羽靈魂都三十幾了,讓兩個小丫頭伺候自己,實在招架不來,然後換成了兩個少年。
該收拾打點的,前一天俱已收拾妥當了,清早,姜羽便要出發。
尹平一直送姜羽到城門口,才停下腳步,望着姜羽的馬車滾滾而去,直至消失在地平線外,才回到自己的縣衙內。
而此刻馬車上,多了個不應該存在的人。
姜羽坐在軟墊上,斜倚着身子,一手支在下巴上,看着對面抱着胳膊閉目養神的人。
這馬車很寬敞,足以坐下五六個人,卻只有姜羽一個人坐着,明然坐在姜羽對面,完全不會擁擠。
明然依舊穿着他那身破布衣裳,換也沒換一件,懷裏抱着自己的劍,頭倚着馬車,随着馬車前進,而一晃一晃的。對于姜羽的視線,明然視若無睹,就好像自己本該坐在這裏似的。
姜羽手指在放着果盤、點心的矮桌上點了點。
“我可以問一下,你為什麽在這兒嗎?”
明然沒有說話。
由于昨晚的迷信,姜羽心情不大好,惡聲惡氣地說:“睢陽君的馬車,也是什麽人都坐得的?若是不說話,現在就把你趕下去,就算你身手不錯,但我們一群人打你一個,總還是打得過的。”
“……”明然睜開眼,看了姜羽一眼。
“你可是要去晉國?”明然問。
姜羽點頭:“是。”
明然:“我也要去晉國,搭個車。”
姜羽被他氣樂了:“誰允許你搭車的?”
明然坐直了身子,偏頭看過來:“你不是想知道我要做什麽麽?你總得把我留在身邊看着,才能知道我要做什麽。若是讓我這麽走了,你豈非是永遠也不知道了?”
姜羽抱着胳膊:“我要去給晉侯賀壽,你莫不是想跟着我去刺殺晉侯,然後栽贓給我?讓燕晉反目,好維持你們王室的超然地位?”
諸侯國愈強,愈會威脅到周王室的地位,所以從姬重的立場來說,是絕不希望看到燕晉聯盟的,之前車棚坍塌,多半也是姬重的人搞的鬼。
而姜羽将文姬的人刺殺姜直,栽贓給晉國人,也是出于這個目的考慮。燕齊是宿敵,而齊晉又是聯盟,這些年晉國不斷向燕國示好,燕國已經有齊國這個勁敵,雖然對晉國也沒多少好感,但不好再樹敵,因此一直與晉國虛與委蛇。
姜羽如果直白地将“文姬殺死了姜直”這個結果,傳出去,其實并沒有任何好處。齊侯那個蠢貨已經徹底被文姬迷得暈頭轉向,多半不會信。不僅不會信,反而文姬還會倒打一耙,說是姜羽故意污蔑她,崔滿心系舊太子,也污蔑她。
這樣只會激化燕齊的矛盾。
而嫁禍給晉國後,齊晉聯盟破裂,太子死了,齊國剩下的三位公子會陷入互相攻诘奪嫡的境地。
燕國,便可坐收漁翁之利。
聽到姜羽的話,明然似笑非笑道:“就像你對晉國做的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