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我對晉國做的?”姜羽佯做不解,“我對晉國做了什麽?”
明然畢竟沒有直接參與到整個過程裏,很多事情都不了解,這樣說也只是猜測,詐姜羽一下。見姜羽不承認,明然也就沒執着這個,抱着劍,轉頭看着晃動的簾外露出的寸許天空。
“若是這樣,恐怕我自己的命也保不住,不值得。”
“好吧,”姜羽說,“我姑且信了。既然你搭了我的車去晉國,總得讓我知道你的名字,明然不是你的真名吧?你的真名是什麽?”
明然的視線下移,看到路邊的桃花開得正好,就在姜羽以為他不會說時,明然動了動唇,輕輕吐出三個字。
“戚然明。”
“嗯?”姜羽說。
“我叫戚然明。”他說。
“姓戚?”如果姜羽沒記錯的話,他記得二十二年前,齊國滅了一個小國叫祁,祁國的王室便姓戚。
“姓戚。”戚然明道。
看到他這副坦然模樣,姜羽就覺得自己似乎太過多疑,想太多了。天下同姓的人那麽多,就像他還姓姜呢,可他也不是齊國王室。戚然明姓戚,也未必就跟已滅國的祁國有關。
何況,祁國都滅了二十二年了,而眼前的男人,看起來還不到二十二歲。
馬車很快通過邊境,進入了晉國。姜羽嫌戚然明穿得太寒酸,不體面,丢他們的人。在抵達晉國第一座城池時,便停下來稍作修整,同時帶戚然明去買套成衣。
戚然明本來不想去,但迎着姜羽略帶嫌棄的目光,還是跟着他去了。
這座城池并不大,姜羽的車隊停在驿館之內,帶着戚然明,兩個人出了門。姜羽并沒有很多這樣閑逛的時機,雖然這回身邊帶了個來路不明、心懷不軌的人,他還是難得放松了自己,把自己從鄉紳宅邸裏那血腥的一幕中摘出來。
戚然明一張臉又蒼白得很,雖有種妖異的俊美,但這人實則無趣極了,話不多,總是面部無表情的,把身邊靠近的姑娘都給吓走了。
姜羽在他耳邊低笑:“戚兄,何必總是板着一張臉,吓壞佳人可不妙。”
戚然明瞥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姜羽說:“不過說起來,我倒是對你的臉很好奇。”
戚然明腳步一頓,蹙起了眉。
姜羽道:“我不是那個意思,你可別誤會。我只是好奇,戚兄身手好得出奇,怎麽臉色卻總像大病初愈似的,你有舊傷未愈?有暗毒未解?”
“這與你無關。”戚然明說。
姜羽:“被我猜中了?”
戚然明擡眸看了姜羽一眼。
姜羽笑道:“那我就更好奇了,是什麽樣的人,能把戚兄傷得這麽重?”
戚然明道:“你還要買衣服麽,不買就回去了。”
“給你買,不是我要買。”姜羽說,“你瞧瞧你這一身,若是讓晉國人看見了,還以為我燕國已經困苦至此,連賀壽随從都沒件體面衣裳穿。”
戚然明突然覺得自己跟着姜羽是個錯誤的決定。
姜羽怕把人惹急了,笑了笑沒再說話,帶着戚然明到街上最大的成衣店裏,讓店家給戚然明量了量體形,而後給他挑了兩件兒最合身的,付了錢,戚然明直接在店內把衣裳換上,另一件兒拿着。
畢竟他們沒時間等店家給戚然明量體裁衣。
戚然明換了件兒以黑色為主色調的長袍,衣領、袖緣乃是莊重的暗紅色,有低調華麗的暗紋。另外把他頭上那綁頭發的紅繩也換了,換成了紅色的發帶。
如此從上到下換了一身再出來,戚然明與先前那副模樣已截然不同。店家連連誇贊,說他“相貌堂堂,英武不凡”。
戚然明見慣了殺伐,也慣會和人勾心鬥角,竟被這幾句話誇得有些手足無措。姜羽有些看着好笑。
出了店門,姜羽向戚然明伸出一個拳頭。
戚然明不解地看向他。
姜羽道:“十兩銀子,準确來說是十兩二錢,不過二錢是個零頭,給你抹了,你欠我十兩銀子。”
戚然明:“……”
“我沒錢。”他說。
姜羽:“我知道你沒錢,不用你還錢,你給我打工就行。”
戚然明挑了下眉。
姜羽說:“你現在吃我的,住我的,我可都沒給你收錢。”
“……”戚然明:“那你要我做什麽?”
姜羽說:“現在還沒想好,你先欠着,等我有需要了再說。”
十兩銀子,兩套衣服,買到一個絕世高手,劃算!
回到馬車內,姜羽沒有過多停留,就繼續向曲沃前進了。
随着日子一天天過去,天氣轉暖,馬車也逐漸向南,到了晉國中部,已經是鳥語花香、春光明媚了,百姓都換上春裝,脫下了夾襖、皮袍。
到達晉國中部一個城市平陵郡時,姜羽遇到了一些阻力。
平陵郡算得上是晉國一個不小的城池了。城門便有三丈高,朱漆大門上,釘有十幾個茶碗大小的釘子。兩列士兵披甲執銳,站在城門兩側,城樓上,亦有甲士在巡邏。
姜羽的馬車在城門口便被攔了下來。
兩列士兵有兩個小隊長,一個國字臉,虎背熊腰,一個三角眼,長手長腳。
“前方來者何人,将馬車停下!”國字臉手上拿着長矛,往那兒一戰,便氣勢洶洶,聲如洪鐘。
長長的車隊前後都舉着大旗,旗上一個大大的隸書的燕字迎風飄揚,随風獵獵作響。
公孫克上前抱拳道:“在下乃是燕國睢陽君的護衛,奉國君之命前來為晉侯賀壽,路過此地,有路引文書為證。”
公孫克将路引文書拿出來:“請過目。”
國字臉用懷疑的目光将公孫克上下打量一遍,接過文書大略掃了一下,道:“近日平陵郡中有盜賊,甚為猖獗,已經引起了周邊好幾個縣城的恐慌。我奉郡守之令,探查進城來往車輛行人,任何人都不得放過。”
公孫克皺眉道:“睢陽君的馬車你也敢搜?”
三角眼揚聲道:“睢陽君行得正,坐得直,自然也不怕搜。盜賊奸詐無比,萬一混入睢陽君車隊裏,便不好了。尤其是如果贓物也在馬車裏……那就更需要搜查了!”
“胡說八道!”公孫克勃然大怒,擡手一巴掌将那瘦高個兒扇飛了出去。
公孫克這一巴掌迅猛如閃電,将瘦高個兒扇飛出去幾丈遠,左臉腫得老高,吐出幾口血,其間夾了個被打落的牙齒,一起吐了出來。
國字臉甚至沒看清公孫克是如何出手的,頓時被吓住了。那兩列士兵更不曾見過這陣仗,他們還不如國字臉和三角眼的身手呢,一個個都目瞪口呆,見鬼似地盯着公孫克。
俗話說,打人不打臉,三角眼挨了這一巴掌,又屈辱又憤怒,尖叫道:“把他們給我圍起來,別讓他們走了!給我搜,仔細地搜!說不定賊人就隐藏在其中!”
公孫克還從沒見人對姜羽如此無禮過。這天下最敬賢人,就是周王見了姜羽,也得禮讓三分,如今竟被一個無名小卒如此輕侮。公孫克正欲發怒,馬車內便傳出一道聲音:
“好了,公孫克。”
公孫克氣得牙癢癢,不甘道:“大人,難道就讓他們搜麽?”
姜羽輕輕笑了一聲:“搜?我看誰敢搜。”
“我奉國君之命前來為晉侯賀壽,卻在平陵就受到如此‘禮遇’,姜某生平二十幾年,從沒聽過這樣的笑話。”
“他們若是想搜,我們也不必去曲沃了,這就掉頭回薊都,向國君請罪吧。”
公孫克的氣總算順過來一些,躬身道:“是。”
姜羽不知道平陵郡守腦子裏是不是進了水,還是被驢踢了,竟用這樣的方式給他下馬威,他真當自己是好欺負的,會礙于晉國的大國地位,礙于想跟晉國結盟示好,會忍一忍就過去麽?
這一番話砸下來,連那三角眼也不敢說話了,這要傳出去,可就是他受萬民唾棄了,不……他還有沒有命在都不一定。都怪郡守那蠢貨!
“既然幾位軍官不想搜了,那我們便進去吧。”姜羽等了半晌,沒等到什麽動靜,便道。人都是欺軟怕硬的東西。
公孫克一揮手,大旗重新舉起來,随風而動,那鐵畫銀鈎的燕字透着無比的威嚴,這是一個國家的威嚴。馬車輪碾過青石板鋪就的地面,轱辘辘滾起來。
長長的車隊就這麽大搖大擺地駛過那兩列士兵,駛過漲成豬肝色的國字臉,以及臉腫成豬頭的三角眼。
但是,想來是平陵郡這些士兵們傳遞消息太慢,郡守到姜羽他們進城都還沒意識到局勢。直到姜羽的馬車從郡守府前走過,郡守都沒出來迎接一下,更別說帶他們去驿館歇息了。
姜羽坐在馬車裏,暗自搖頭:“晉國這禮數,可真是不怎麽樣。我看晉國也快到頭了。”
這一場鬧劇,戚然明也看在眼裏,奇怪道:“他們如此無禮,你不生氣嗎?”
在戚然明的印象裏,如此以下犯上,目中無人,已經可以拖出去斬了。
姜羽道:“氣,怎麽不氣?所以我得扳回一成,讓天下人都知道,晉國的待客之道是怎麽樣的。”
戚然明又奇怪道:“你們不是要和晉國結盟麽?”
姜羽:“結盟是兩廂情願的事,可不是我燕國求着結盟的,晉國自以為是第一諸侯國,常常不把其他諸侯國放在眼裏。別人忍得了,我卻吃不得這個虧。”
車隊行進中,早已引起了平陵百姓的注意,畢竟他們想低調也低調不了。但由于郡守的刻意隐瞞,百姓們始終不知道這車隊是誰,只看到飄着的燕字旗,知道是燕國人。
“這馬車裏是誰,你們知道麽?”
“燕國的馬車,為何郡守大人竟沒有出來迎接?”
“我聽說睢陽君奉命來為國君賀壽呢,想來這便是睢陽君的車隊?”
“睢陽君?馬車裏便是睢陽君?!”
“所以郡守大人在哪兒?”
沒有人知道。
議論聲漸多,一雙雙帶着好奇又期待的眼睛看着居中那輛馬車。
誰都想見識一下睢陽君是什麽樣的,是什麽樣的人才能擔得起天下四公子之首的稱號。
天下四公子,分別為燕國睢陽君,秦國廣陵君,楚國壽春君,以及宋國鐘離君。除了姜羽,其餘三人都是諸侯國王室子,只有姜羽一個是世家子。
而且,他還沒婚配。
就連晉國人都知道,睢陽君有一未婚妻,與睢陽君可謂是青梅竹馬,郎才女貌,前幾年亡故了,在那之後,睢陽君便再未對其他任何人動心。深情人設不管在哪個時空,都是受贊揚的。
尤其這個深情無比的人,還是睢陽君。
一雙雙眼睛翹首以盼,還有人主動跑去郡守府門口,想把那郡守腦子裏的水控一控,讓他趕緊來迎接睢陽君,順便讓他們也看看。
馬車裏,姜羽還不慌不忙的,甚至打算去找個客棧暫住。
這可不得了。
傳出去,晉國要讓人笑掉大牙。
終于,消息不大靈通的郡守得知了城門口的事,又得知了姜羽進城後的事,一時間有些坐不住了。
他原本打算在城門口羞辱姜羽一番,再等姜羽進城來,主動來找他,他再給他們安排驿館。誰想姜羽這麽剛。
郡守坐不住了,于是立馬派了小厮來,想請睢陽君到郡守府一坐。
“郡守大人說,他已在郡守府內布好了酒筵,特為睢陽君接風洗塵,還請睢陽君過府一敘。”
小厮是郡守貼身的小厮,是他夫人娘家帶過來的,為人機靈,手腳勤快。
然而,任他三寸不爛之舌,那馬車內的人都像沒聽到他說的話似的,徑直碾過來,半點也不怕把他人給碾了。此人在郡守府內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哪受得了這個氣,當即氣得臉煞白,拂袖回去了。
郡守一聽,更慌了。
這可如何是好?
倒是他夫人懂幾分道理,柔聲道:“老爺,睢陽君是何等尊貴的人,論起官職來,大人還要遜他幾分,如今他又是客人,代表了燕侯而來。派一個下人去迎,不妥,老爺還是親自去吧。”
戚然明百無聊賴地把玩着手中佩劍,見姜羽險些把馬車碾到小厮身上,也沒覺得什麽好奇怪的,淡淡道:“現在呢,睢陽君打算如何?”
姜羽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現在該是郡守自己來求着我了,該頭疼怎麽辦的是他,不是我。除非他不想要他的烏紗帽了。”
這種事最怕的就是鬧大,鬧大了傳出去是真不好聽。
“不過,這還是我頭一次,還沒到晉國國都就碰到這樣的事。”姜羽說。
“以前呢?”戚然明問。
姜羽眯起眼回想了一下:“以前……我記得我很小的時候,第一次來晉國,那時候才十幾歲,晉國也正是如日中天的時候,晉侯一聲令下,諸侯莫敢不從。那次,約莫是我在晉國留下的最深刻的印象了。”
戚然明把玩着佩劍的手指倏然一頓,一不小心在鋒利的劍刃上劃了一下,血液迅速凝結成一滴,落到了劍刃上。
姜羽笑道:“這是怎麽了,玩劍還把自己玩傷了。”
戚然明擡眸看着姜羽,一言不發地想:他是真的,完全不記得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