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大人,這怎麽辦?”公孫克回頭問。
他話音剛落下,突然聽到屋內傳出一陣刀劍之聲,分明是有人打起來了。
姜羽走到門前兩尺遠的地方,站定,猛然一擡腳,只聽“嘭”的一聲,門被踹開了。
“裏面的人都不一定還活着呢。”姜羽說,“進去看看。”
這一聲巨響,立刻驚動了屋內正交手的人。
戴着幕籬的男人和一群蒙面人正打得如火如荼,不可開交。姜直哆哆嗦嗦地躲在簾後,兩條腿軟得站不住,在他的身前,地面上躺了兩具屍體,看起來都是為保護姜直而死。
一見姜羽他們進來,姜直更為驚恐,大叫一聲,抱頭轉身就要跑:“不要殺我!不要殺我!”
“太子!”崔滿吼道,“臣來救你!”
崔滿喊完,提起衣擺就往姜直那邊跑。
崔滿顯然是姜直為數不多信任的人,一見崔滿,立刻轉悲為喜,驚喜道:“崔滿!”
姜羽将蝴蝶收到匣子裏,抄着手在一邊靜靜地看着,暗自琢磨着文姬的人怎麽還沒到。
然而恰在這時,姜羽看見崔滿身後的隊伍裏,有一人悄然擡起了手,從袖中放出一道冷箭。那箭極快,不過剎那之間,就射到了姜直的心口,“噗”的一聲,将他射了個對穿。而其他人的注意力都在姜直身上,根本沒有注意到。
姜直剛扶着柱子站起來,滿臉雀躍地看着崔滿,以為自己逃亡的生涯即将結束,就被冷箭射穿心髒。他眼睛睜得溜圓,瞳孔大張,滿臉都是驚愕和不敢置信。大量的鮮血迅速從他的胸膛裏湧出來,浸透了他的衣衫,前胸後背都是一片血紅。
“太子!!!”崔滿凄聲大叫。
姜直動作僵硬地低下頭,看着自己的胸口,腿一軟,“嘭”地跪倒在地,喉嚨裏發出幾聲飽含痛楚和絕望的嚯嚯聲。他向崔滿伸出手,那只手瘦骨嶙峋,沾了血,看着簡直像一只鬼爪。
“崔……”姜直一張嘴,大量的鮮血就從他的嘴裏流出來。眼淚也迅速往下淌,他殺過很多人,卻從不知道,原來被刺穿心髒是這麽痛苦的一件事。
可他還不想死。
“嘭!”
姜直摔倒在地上,眼睛還死死看着崔滿,瞪得老大,滿滿都是不甘心啊。
想他堂堂齊國太子,就這麽無聲無息、不明不白地死在了鄉野。
姜直的突然死亡,是在場的人都沒有料到的,尤其是崔滿和幕籬男子。
公孫克早知道姜羽的打算,趁所有人還沒反應過來之際,拔劍飛向一名蒙面人,一劍封喉,取了他性命。
“大膽賊人,竟敢戕害太子!”
在場的除了崔滿自己帶過來的人,也就只有蒙面人、姜羽兩人和幕籬男子了,排除崔滿自己的人,姜羽和公孫克以及幕籬男子,就只剩下那群蒙面人,有這個動機去殺害姜直。
因此,被仇恨所蒙蔽的崔滿立刻就信了,都沒顧上檢查作案工具,從地上撿起一柄劍,就沖進了戰圈。
“去幫幫崔大人。”姜羽說,視線掃過躲藏在崔滿那群人後面的一個瘦高的男人。
原來文姬還派了人藏在齊侯的隊伍裏,沒有單純自己單兵作戰啊,這個女人很精明。
“是。”
在姜羽等人的夾擊之下,那群蒙面人很快顯出不支來,頻頻後退。
“別放跑一個!全部抓起來!”崔滿聲嘶力竭道。
全部抓活的有些困難,經過一番纏鬥,仍放走了兩名蒙面人,死了幾個,還抓了幾個活的。
崔滿并不常親自上戰場作戰,這一番拔劍,全處于仇恨的驅使。太子屍骨在側,他實在不能理智。
戰鬥結束後,公孫克幫他們将受了傷,被抓了活的的蒙面人綁起來,靠在一旁歇息。
崔滿滿手都是血,也不知是他自己的,還是別人的,劍刃上、幹淨的衣袍上都是血污,頭發散亂,看起來狼狽異常。地面上,姜直親信的屍體和蒙面人的屍體、齊侯的人的屍體堆積在一起,看不出來誰是誰的。
幕籬男子也受了傷,肩上挨了一刀,深可見骨,血從他肩頭流下來,打濕了幕籬。
這場面看得姜羽有些難受,以前只能在電視上看到,現在卻是切實地處在這種環境下。自從來到這個世界後,他看過無數遍這樣的景象了,尤其是在戰争之後,可無論看多少次,他都難以習慣。
姜羽略有些惡心,擡手想捂着嘴,卻發現手上也沾了血,他蹙着眉粗暴地在衣服上擦了一下,血腥味卻還萦繞在鼻間。
這可惡的亂世。
左胳膊上的傷口又裂開了,錐心的刺痛,姜羽體力消耗過巨,用劍支撐着身體,走到已經死透了的姜直身旁,蹲下。
他将姜直抱起來,用袖子給姜直擦了擦臉上的血跡,心裏暗說了句“抱歉了”。
姜羽并不想殺姜直,但在禮崩樂壞的今天,姜直的死亡仿佛是必然,舊貴族必将沒落,新的士族将會興起。即使這個世界與他所熟知的春秋并不相同,但某些方面是一致的。
比如,王室的衰微,諸侯國的興起。
比起兩個弟弟,姜直太過平庸了,即使有像崔滿這樣的忠臣護着,他也活不長。
而且,他如今是燕國人。
燕侯囿于什麽勞什子禮節、天命、王命,願意幫助齊侯尋找太子,扶持正統的太子即位,姜羽可沒有那些觀念。
“不過,殺你的人也死了,一命換一命,也算公平。”姜羽想。
這剛才的混戰之中,那個偷偷放冷箭殺姜直的人也死在了晉國人的手裏。
“崔大人,節哀。”姜羽對一旁癱坐着的崔滿說。
崔滿是真的大受打擊,真情外露,不是作僞。
聽到姜羽的話,崔滿低下頭,擡袖擦擦額上的汗,撥開鬓角的頭發,吃力地挪着身子到姜直面前來,跪下。
他高舉起雙手放在額前,然後彎下腰去,額頭重重地撞在地面上,嗑得一聲悶響,聽着都疼,崔滿卻面不改色。他久久地伏在地上,一動不動,良久才緩緩直起腰,高舉起手,再拜下去。他額頭上被撞破了,血跡順着傷口往下流,像一道蜿蜒的殷紅的蜈蚣。
這是大周朝最高的禮節。
“殿下,臣來遲了。”在第三次拜下去後,崔滿沉聲道,“是臣無能,沒能救得了您。”
“臣,給您報仇了。”
姜羽面色紋絲不動,就好像眼前的事與他無關似的,低聲說了句:“是姜某沒能完成君命,沒能幫到崔大人。”
“不,”崔滿說,“睢陽君為太子所做的,崔某都看在眼裏。”
那個戴幕籬的男子想來也是很少碰到這種情況,他要護着的人竟然在他面前被殺了。他有信心絕對不是晉國人殺的姜直,可到底是誰殺的,他又不确定了。
是姜羽嗎?
姜羽會做這樣的事嗎?還是崔滿下屬裏混進了別的人?
幕籬男子一直在打量着姜羽的一舉一動,每一個神情,姜羽并沒有什麽破綻。這種打量的神情落在姜羽眼裏,便有些挑釁的意味了。
姜羽擡眸,淡淡地向他看過來,而公孫克已然警惕地握住了劍,只要姜羽一聲令下,他就能立刻為他拼命。
由于自己已經受了傷,而且對方人多勢衆,自己任務已經失敗,再留下來和睢陽君起沖突,似乎不是個明智的選擇。幕籬男子掃了一眼地上的姜直,冷哼一聲,将劍背在身後,踏窗就要走。
“且慢!”崔滿突然道。
幕籬男子停下身形。
崔滿閉了閉眼,道:“替我謝謝周王。”
幕籬男子終于開口說了一句話:“我奉的是太子的命,并非周王。”
崔滿似乎沒明白他這話的意思,然而一陣微風吹來,幕籬男子已然跳窗離開了。
行完禮後,崔滿挪動雙腿,彎腰将姜直抱起來背着,站起身。
“睢陽君,回去吧。”
太子亡故,姜羽現在當然該去陪着崔滿,于是對公孫克吩咐了幾句,讓他帶人收拾殘局,自己跟崔滿回去了。
回到驿館,姜羽換洗過衣物後,重新包紮了傷口,想起明然,便到客房去看了一眼。沒想到一推門,明然不知道從哪兒搬了張太師椅,正仰躺着閉目養神。
沒走?
戴幕籬的家夥都走了,他卻沒走。
姜羽剛想掩上門,聽到明然說話了。
“姜直死了?”
姜羽動作一頓。
明然睜開眼,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血腥味隔老遠就飄過來了。”
姜羽眯起眼,難怪他聞到這屋裏有股血腥味,還以為是那藏頭露尾的幕籬男,原來是院子裏飄進來的麽?
明然目光在姜羽身上停留了一下:“你受傷了?”
“沒有,只是傷口又裂開了,拜你所賜的那一劍。”姜羽說。
明然指着自己胳膊:“我允許你砍回來,還可以收一點利息。”
姜羽沒理他這無厘頭的話,說:“你同伴走了,你不跟他一起走嗎?”
明然說:“我沒有同伴。”
“行吧,随你,”姜羽說,“你的毒應該已經沒了吧?”
明然搖頭:“還有呢,我都沒力氣站起來。”
姜羽皺起眉。
明然說:“我體弱,尋常人一天能解的毒,我得要好幾天。”
姜羽:“……”體弱,信你有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