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蒙面人消失之處是一個普通的三口之家,屋內沒有外人來過的跡象,家裏兩個大人也什麽都不知道。但是,據這家的小女孩兒說:
“有一個戴幕籬的大哥哥,人可好了,總給我買糖葫蘆吃!他向我問過路,不過我看見他,是好幾天前了!大哥哥特別厲害,一下子就能跳那——麽高!”
女孩兒才十歲,把“那”字拉得老長,還誇張得比劃着。女孩兒是第一次見到姜羽這樣的大人物,從前連個縣令她都很難見到,小臉紅撲撲的,穿着一身紅色夾襖,紮着羊角辮,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姜羽。
姜羽蹲下身,摸摸小姑娘的頭,柔聲問:“那你有沒有看到大哥哥的長相啊,他長什麽樣子?”
小姑娘茫然了一下,她媽媽在旁邊哄道:“囡囡,努力回想一下,知道什麽就告訴大人。”
囡囡兩條秀氣的眉皺成一團,想了半天,說:“大大很好看!很年輕!”
“年輕?”姜羽問,“大概有多少歲,囡囡知道嗎?”
囡囡脫口而出:“十九!囡囡問的,大哥哥自己告訴我的!”
才十九歲?姜羽挑了一下眉,回頭看了公孫克一眼。據姜羽推測,那人的身手應該跟公孫克差不多,可才十九歲……這就有點驚人了。
問完後,囡囡再也想不起來別的信息了,姜羽讓公孫克給小姑娘買了串糖葫蘆,轉頭看到崔滿正在問關于那病痨鬼那間屋子的事。
據鄰居所說:
“這間屋子原本的屋主早在三年前就死了,自缢死的,因為死了人,不幹淨,一直沒有人入住。直到一年前,那個叫明然的男人住進來。不過這人奇怪得很,沒有什麽親戚朋友,也不愛與人交際,但是前陣子,他家裏好像來了客人,我還問了一句,不過他沒回答,一副不願多說的樣子。”
崔滿道:“看來就是這個叫明然的,把太子殿下藏起來了?此人現在何處?”
姜羽道:“已經被我抓起來了,還沒來得及審,崔大人要與我一同去審審他麽?”
崔滿喜道:“多謝睢陽君!”
姜直無故失蹤,要麽是被人抓走,要麽是被人救走。現在想要姜直的命的人還不少,也不知那小子有沒有命活着回國都了。
明然?姜羽在心裏把這名字過了一遍,回想起那人蒼白的面孔,以及他看着自己玉佩時的神情,莫名有種熟悉感。
“睢陽君!”耳邊突然響起一道清亮的嗓音,帶着少女的嬌俏。
姜羽循聲望去,只見一名身着粉色衣裙的少女正掩唇沖他笑,柳眉杏眼,煞是可愛,少女從懷裏拿出一個香囊,揚手抛給姜羽。她身旁是另外一個穿着碧色羅裙的女孩,羞得臉都紅透了。
有東西落到眼前,姜羽反射性地擡手接下,觸手是一個帶着香氣的荷包,荷包上繡着精致的并蒂蓮花。
都收到手裏了,大庭廣衆之下再還回去,未免落了姑娘的面子,因此姜羽笑了笑,拱手道:“姑娘費心了。”
尹平眼角抽了抽,偷瞄着姜羽,也沒阻止。少女稱得上是個美人,穿着雖樸素,卻有種天然的靈動熱情,頭上的杏花更趁得她芙蓉如面柳如眉。姑娘滿臉都是笑,沒得到姜羽的回應,也不害臊。
姜羽問:“姑娘,我看你們頭上都插着杏花,不知是有什麽典故嗎?”
少女脆生生道:“過兩日便是廟會,饒縣的習俗,未出閣的女孩兒都要頭戴杏花去逛廟會。”
“廟會?”
少女笑道:“對啊,可熱鬧了,睢陽君也來麽?就在城南的白雲觀,饒縣的百姓都要去呢。”
姜羽笑了笑:“若是不忙,會去的,多謝。”
見姜羽問完了,尹平連忙把這不知羞的女孩兒趕走了,向姜羽賠禮道:“大人見笑,鄉野村婦,不知禮數,大人莫要見怪。”
“這有什麽,喜歡便要自己去争取,男歡女愛自然之理,縱然是女子,又有什麽不妥。”姜羽随口說了句,又道,“這裏的搜查繼續,崔大人,和我回去一起審一審那位明然麽?”
事實上大周朝民風開放,即使是女子,也多有主動求愛的,只是上流社會裏對女子的德行要求愈來愈高,尹平怕姜羽不喜,才這樣說的。而且,除了男歡女愛,大周朝男風也頗為盛行,女子相戀更不稀奇。
……
明然腰間中了姜羽一根銀針,銀針上淬了毒,不能要他的命,卻讓他渾身無力,拖着沉重的鎖鏈,險些站都站不起來。自從被姜羽關到柴房內,已經過了一夜,他滴水未進,嘴唇有些幹,只靜靜地躺在幹稻草堆上,一動不動地望着窗外一尺見方的湛藍天空。
蒼白的臉、粗布麻衣、黑色的鎖鏈、枯黃的稻草,讓一切看起來都有種詭異的陰郁。
明然等來的第一個人不是姜羽,不是公孫克,而是一個戴幕籬的男人。
窗戶被人從外面悄無聲息地打開了,門口的侍衛還無知無覺。這戴着幕籬的男人輕功卓絕,走路時連聲音都沒有,明然卻還是在第一時間感受到了他的到來。
幕籬男子輕手輕腳地走到明然身前,摸了摸那粗重的鎖鏈,剛想嘗試把它取下來,就聽到明然說:“不必救我,你走吧。”
男子動作頓了頓,忽然聽到門外傳來腳步聲。
“不行,你快跟我走,他們來了!”
明然翻了個身,低聲說:“你要不想走就留這兒,讓他們連你也一起抓起來,睢陽君的護衛功夫可不弱于你。”
幕籬男子似乎被明然氣到了,眼見門外腳步聲愈來愈近,而明然還是一副不配合的樣子,他只得忿忿離開。
旋即“吱呀!”一聲,門被推開了。
光從柴門外照進來,打在明然鋒利的側臉線條上,他阖着眼,竟有種被人俘虜還悠然自得的氣派。
姜羽帶着崔滿以及尹平,從柴門外走進來。
明然睜開眼,視線從三人身上一一掃過,打頭的是姜羽,身後跟着兩名官員,一個黑瘦的,是縣令,一個高大的,想是齊國來的人了。最後落在姜羽的臉上,姜羽依舊是一身玄色華服,寬袍大袖。
在姜羽開口前,明然先說話了,只是低而輕的三個字:“睢陽君?”
雖是問,實則只是陳述。
當着鄰國大臣的面,姜羽客氣道:“正是姜某。”
頓了頓,姜羽走上前,掀開衣擺在明然身前半蹲下來,他衣袍曳地,也不嫌這柴房裏髒亂,開門見山道:“大家的時間都很緊迫,我也就直說了,太子在哪兒?”
明然的視線在姜羽臉上逡巡半晌,垂下眸道:“不知道,被帶走了。在今天以前,太子暫住在我那兒,你們去之後,就被轉移了。”
對方答得這麽爽快,反而叫姜羽措手不及了,他以為好歹要把滿清十大酷刑都用上,像這樣的硬漢才會說呢。尹平崔滿二人也面面相觑。
“為什麽轉移,誰轉移了他?”姜羽又問。
明然:“自然是因為有人要殺他。”
姜羽:“你是說那群戴面具的?”
明然有氣無力地點頭。
姜羽笑了笑:“你好好配合,我就将那銀針給你取出來。”
明然說:“那群人我不知道是誰,至于誰轉移了太子,我也不能說,但他絕不會傷害姜直的。”
崔滿一心牽挂自家太子,聞言當即怒道:“太子的名諱,豈是你能随口直呼的!你如何能保證他不會傷害太子?既不知道太子在哪兒,又不肯說出劫走太子的賊人是誰,留你還有何用處?不如殺了幹淨!”
明然聞言蹙起眉,看了姜羽一眼,見姜羽神色淡淡的,看不透在想什麽,便道:“信不信由你們,他不會傷害太子,但有人會,睢陽君在這兒審我,不如抓緊時間去救人。”
姜羽道:“你知道會出事?”
明然:“想殺姜直的人就那些,睢陽君不會不知道。”
姜羽來了興致,伸出手扣住男子的腕脈,道:“你是誰,明然不是真名吧?”
明然不知道是不怕死,還是篤定姜羽不會殺他,對于這明顯帶着威脅的提問也半點回應都沒有。無論姜羽再怎麽問,明然都不肯再說了。
其實正如明然所說,想知道追殺姜直的人很容易,從動機上說,無非就那幾個人。一是齊國文姬,文姬是齊侯的繼室,而太子是原配所生,文姬膝下育有一位四公子,雖然年紀尚輕,才十幾歲,但母憑子貴,很得齊侯寵愛。文姬想讓自己的兒子繼位,就得殺了太子。
二是二公子,二公子素有賢名,比平庸的太子強上不少,只可惜不是嫡長子,要不然立賢不立長,繼位的便是他了,心底多少會有不甘。且二公子母家是晉國人,晉國離饒縣又近,想要做些什麽很容易。
三公子母家是楚國人,楚國離饒縣千萬裏之遙,手倒很難伸到這裏來。
因此那些面具人,要麽是晉國人,要麽便是文姬的人。
至于明然所說的将太子轉移走的人,便有些耐人尋味了。小國不會參與進來,而大國,這附近最近的就是燕國了,更遠的指望不上,除此之外,便只有周王室。
據姜羽所知,去年周王室迎回一位王子,能力出衆,被周王立為太子,此人頗有手腕,也有救下齊國太子的動機。
因此,昨天姜羽就讓公孫克去查查這幾位最近的動向。
廟會前一日,公孫克回來了,告訴姜羽:“周太子人還在王室,但是貼身的護衛已經離開多日了,想來就是到這裏來了。”
姜羽:“如此看來,那天引我過去的,便是周太子的護衛了。”
“此人很不簡單,聽說才十九歲,使刀,輕功也很了得,你若遇上他,定要多加小心。”
公孫克不解道:“大人,周太子既然想救齊國太子,那與咱們的目的是一致的,為何要交手?”
公孫克說完,見姜羽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他靈光乍現,突然明白了什麽,旋即羞赧道:“是屬下想錯了。”
姜羽彎了彎唇,輕輕道:“誰說我要救齊國太子了,救他有什麽好處?這樣的廢物,還是死了幹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