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那國君那裏……該如何交待?”
姜羽道:“睢陽君也會有完不成任務的那一天啊。”
“是,屬下明白了。”公孫克說,“柴房裏那個,大人打算如何處置,他已經關了好幾天了,無緣無故就這麽關着,也說不過去。”
“是崔大人要關的,可不是我要關的。”姜羽說,“前兩天我去審他時,屋裏有別人來過,窗戶是開的,地上沾了新的泥土,可能是有人來救他,但不知道是沒來得及,又或者是別的什麽原因,他沒能被救走。”
公孫克:“多半是那個戴幕籬的男人。”
姜羽又想起明然看自己的眼神,總覺得哪裏有些奇怪,蹙了蹙眉,似回想起了什麽,問公孫克:“你說我是不是在哪兒見過他?怎麽覺得有點眼熟呢。”
公孫克對明然是沒有絲毫印象的,而他多年來都和姜羽寸步不離,因此說道:“世間之人總有相似的,這人是周太子的人,大人又何處去見過他?”
會幫助姜直的,除了周太子姬重,想來沒別人了。
“也是。”姜羽想了想,說,“明兒個就是廟會,咱們既然來了饒縣,又趕上這時候,就去逛逛吧。”
公孫克一愣:“啊?逛廟會?”在這個節骨眼兒上……
“興許在廟會上能有什麽發現呢?”姜羽笑着說,畢竟姜直信道啊。
翌日清晨,姜羽打着要找線索的名頭,去了廟會,崔滿這幾日請求尹平封鎖了城門,正帶人挨家挨戶地搜。姜羽就沒跟着摻和,只把人借給了他用。
這是個笨辦法,但有時候還是有效的。
饒縣是個小城市,但廟會卻還是熱鬧極了,從清晨起白雲觀就熱鬧起來,滿城的人都往這兒跑,白雲觀外的杏花開得正好,一大簇一大簇,雪似地堆砌在枝頭,襯着那些少男少女如花的容顏,煞是賞心悅目。
姜羽穿着便裝,身邊只帶了一個公孫克,混在人群裏頭。但他身量高,相貌俊朗,一路走過來,還是得了不少少女的青眼,頻頻暗送秋波。
公孫克常笑姜羽不解風情,在京城時,向姜羽投懷送抱的人便不在少數,許多也并非貪戀姜羽的權勢,而是真心傾慕他,姜羽卻從來不假以辭色。甚至有人懷疑姜羽是不是好男風,送了秀美可人的少年給他,姜羽也還是不碰。
因此,大家也就漸漸死了這條心,相信睢陽君是真的在悼念亡妻,一顆心都托付給了她,再裝不下別人了,就漸漸少有人來投懷送抱了。像今天這樣的場景,公孫克也有許久沒看着了。
見公孫克在暗笑,姜羽擡手賞了他一個板栗:“別想些有的沒的,給我注意點兒形跡可疑的,說不定就有人藏在這裏邊兒呢。”
姜直自去歲冬,從齊國國都臨淄逃出來,幾個月來,他餐風宿露,朝不保夕,吃盡了苦頭,身邊的随從、侍衛一個個減少,不斷被追兵殺死。那些追兵好似附骨之蛆,不要了他的命便不甘心,一茬兒接着一茬兒,前仆後繼,要來殺他。
起初,姜直并不相信自己的父親會如此狠心,可随着時間推移,姜直也漸漸懷疑起來:文姬那個妖妃,慣會蠱惑人心,齊侯被她蠱惑多年,難免會迷失心智,被她利用,來殺自己。
有了這個念頭之後,姜直就再也不敢往回走了,甚至生不起重返國都當太子的心,他只想保住自己的小命。
晉國是二弟的母國,勢必會幫着二弟對付他,燕國……與齊國不和,未必肯幫他,因此姜直原打算去洛邑投靠周王,但由于追殺,他逃亡的路線不斷偏離,最後偏到了這三國交界處。
幸好周王并沒有放任亂臣賊子作亂,派了人來救他。然而誰能想到,晉國的人也來了。
這些日子,姜直過得惶惶不可終日,姜直子信道,趕上這場廟會,他便想來白雲觀祭拜祭拜,反正廟會人多,也不一定就有人會發現他。姬重派來那人本是不支持的,人多易出亂子,姜直信道這事,舉世皆知,難免有人會想到,提前埋伏在那兒。
但腿長在姜直身上,他還是來了。
觀外人山人海,人聲鼎沸,逛廟會不僅僅是來祈福,更重要的其實是踏春出游、玩樂。觀外擺滿了小攤,小販們有賣各式吃食的,有賣小擺件兒的、胭脂水粉的、小孩子的玩具的,游人絡繹不絕,叫賣聲不絕于耳。
觀內,也有來往不絕的信男信女,幾個蒲團往那兒一擺,道教幾位天尊的雕像立在前頭,信徒們便依次來參拜。姜直來時,很是低調,穿的是破舊的布襖,身上那些玉扳指啊、玉佩啊等物,早已典當賣了,只留了件能證明身份的玉佩。
因為逃亡,他早已沒了當初那個一國太子的氣度,面黃肌瘦,眼裏都是驚悸,藏也藏不住,短短幾個月瘦了數十斤的身體撐不起衣物,衣袖看着空蕩蕩的。
看到他信奉的天尊,姜直的心難得安寧下來,他閉上眼,在心裏默默祈求着,希望能早日到洛邑,希望父親能早日識破妖妃的真面目,希望……
想到這裏,姜直突然覺得身旁的蒲團上,跪下一個人,那人卻沒看着天尊,而是看着他,目光很直白。姜直心下奇怪,睜眼看過去,只見一名陌生男子正看着他笑,男子鳳眼微挑,薄唇微動,低低說了句:
“外臣姜羽,見過太子。”
太、太子……?姜直一聽到這兩個字,頓時臉色煞白,見了鬼似地跌坐在地上。
“我、我不是……我不是什麽太子,我只是一介庶民!庶民!”
姜羽的名號,姜直聽過,是燕國有名的賢臣,此人來此,分明是奉燕侯的命令,來捉他回臨淄的,他不要回臨淄!
“太子殿下,請冷靜一點。”姜羽一擡手,便按住了姜直的肩膀。姜直驚恐地發現,自己竟然起不來了,那只手如有千斤重!
“放開我!”姜直尖叫道。
他這一吼,立刻驚動了周遭的百姓,衆人紛紛用驚詫的目光看過來。
姜羽道:“太子殿下,您小聲一點。”嘴裏說着小聲,他自己卻沒多小聲。
太子?姜羽一語驚起千層浪。
“閃開!”幾個蒙面人手持兵刃,從觀外沖進來,吓得百姓人人失色。
姜直面如土色,病急亂投醫地抓住姜羽的手,道:“睢陽君,救我!求你救救我!我不想死!”
“放心,太子殿下,”姜羽說着松開手站起身,擋在姜直身前,“姜某不會讓您有事的。”
蒙面人見姜羽護着姜直,不由分說便持刀砍過來。
“公孫克!”姜羽喝道。
公孫克铿然拔/出手中長劍,與姜羽一起同這群黑衣人打了起來,場面一時混亂至極。姜直吓得肝膽俱裂,那一把一把明晃晃的刀刺得他眼都快睜不開了,他可是嘗過這刀劍的滋味兒,身上的傷到現在還沒好呢。
“救命!不要我殺我!不要殺我!”姜直抱頭鼠竄,一頭紮進觀內,渾身抖如篩糠。這時,頭戴幕籬的男人沖了出來,将姜直一把拎起,像拎雞仔似的,提着他便要跑。
“站住!”戴面具的那群人這時才出現,追着幕籬男子沖了出去。
“公孫克,攔住他們!”
正在公孫克打算去拖延面具人時,崔滿的人竟然到了,崔滿一揮手,手底下便有人要去奪幕籬男子手裏的姜直。
崔滿沉聲道:“放開太子,把太子還給我們!”
幕籬男子劈手打在那人肩上,罵道:“蠢貨,現在打他們要緊!”他指着那群面具人。
幕籬男子被拖住腳步,一時也走不得了,來自各方的勢力在白雲觀打成了一片。小道士們都是方外之人,何曾見過這等陣仗,都躲在觀裏不敢出來。
姜羽雖然一直在同蒙面人交手,注意力卻一直沒有離開姜直,看到崔滿也來了,姬重的人也在,心知這回的事還是得不了了之,打不出結果來的。
想到這裏,姜羽陡然發了威,甩手投出幾道暗器,将身邊的人都打退,攻向纏幕籬男子最緊的面具人,給他争取到了幾息時間。幕籬男子立刻抓緊機會,帶着姜直遠遁而去。
為了攔住追殺者,姜羽和公孫克以及崔滿的人,都卯足了勁兒,直到姜直消失在了人海裏,不見蹤影。
饒縣是姜羽的地盤兒,這兩群見不得光的老鼠,自然不敢久戰,見姜直已跑,無心戀戰,且戰且退,抓住機會就跑。不過他們人多,總還是夾雜了幾個雜魚,被公孫克抓了兩名蒙面人,為了防止自盡,先把他們下巴卸了。
廟會本是極喜慶的事情,被攪成這樣,百姓們已經顧不上廟會了,只顧着自己的小命,大部分都逃了個幹淨。原本還喧鬧的街道突然冷清下來,攤販的攤子還沒能收完呢,地上落了很多小玩意兒,一片狼藉。
姜羽轉頭看着一切,不由得嘆了口氣。
“公孫克,把人抓回去,先審審,看能審出什麽。這裏留幾個人幫百姓收拾殘局。”
“其餘的,都回去吧,地毯式搜索也不必了。”
“睢陽君,方才您為何要放走那賊人?!”崔滿好容易才看到自家太子的蹤影,就這麽眼睜睜地看着他被人擄走,如何能甘心!
“放走?”姜羽說,“不讓他把貴太子帶走,你家太子能不能活過今天都是問題。崔大人,就算你救太子心切,也不能罔顧太子性命!”
崔滿憤怒地握緊了手裏的劍:“姑且認為那戴幕籬的男人是幫我們的,可就這麽讓他把太子帶走,下次又何時才能見到太子!”
“稍安勿躁,崔大人,”姜羽放緩了聲音,“姜某方才與貴太子接觸時,在他身上留了東西,我有辦法找到他。”
崔滿大怒之後又是大喜,不敢置信地問:“當真?!”
“睢陽君不愧為睢陽君……那現在我們怎麽辦,我該去哪兒找太子?”
姜羽:“現在他們并未安定下來,位置很難确定。況且,崔大人,姜某想問一個問題。”
崔滿:“什麽問題?睢陽君請直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