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男子盯着姜羽,确切來說是盯着姜羽腰間的玉佩,眼睛一眨不眨的,看得姜羽有些發毛。
“閣下為何要襲擊我?”
男子不着痕跡地抿了抿唇,彎下腰去撿起地上的劍,姜羽正欲防備,男子卻沒有再攻擊他。
恰在這時,公孫克珊珊來遲。
“大人,大人!您在這兒啊。”公孫克喘着氣,扶着膝蓋在姜羽面前彎着腰,上氣不接下氣地說,“您跑得也太快了,這裏複雜得像迷宮,差點找不着路!”
“還有……我剛才一路追過來,碰到一群帶着面具的人,您看到他們了嗎?不問來歷就要對我動手,一群人打我一個……”
姜羽指了指眼前面色蒼白的男人,對公孫克提醒道:“這裏還有一個呢?而且比剛才那些都要強。”
公孫克這才發現姜羽受傷了:“大人,您的胳膊……!”
“不礙事,先把他給我拿下。”姜羽道,“小心他的劍,很難纏。”
公孫克掃了那人一眼,笑着應道:“遵命。”
話音未落,人已然貼身上去,“唰”地抽出腰間佩劍,劈向男子,男子擡劍,兩柄劍撞在一塊,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碰撞聲。這一接觸之下,公孫克就發現眼前的人果然不簡單,面不改色接他一劍,這天下恐怕還沒幾個人能做到。
護衛來了,姜羽就安心靠在牆上觀戰,他對公孫克的身手有絕對的信心。
高手過招,瞬息萬變,姜羽眯起眼,發現這病痨鬼即使對上公孫克,一時都不落下風。兩人的動作快如閃電,兩柄劍在半空中不斷相撞,發出“嘭嘭”聲,甚至撞出了火花。如果無人幹擾,這場戰鬥一時半會兒結束不了。
姜羽蹙起眉頭,心說不能在這兒耽擱下去,齊國太子或許就在這附近,那才是緊要事。因此看準了時機,在兩人交手時,抓住男子的破綻,從袖中飛出一根銀針去,銀針悄無聲息,剎那而至,正中男子的後腰,沒了進去。
男子低哼一聲,腰上一下沒了力道,被公孫克搶到先機,一腳踹在他胸口,男子“嘭”地砸出兩丈遠,公孫克飛身追上去,劍指男子面門。
到這裏,勝負已分,雖然是使了手段。
“行了,人交給我,你就在這兒看着,齊國太子很可能隐藏在這裏,千萬別讓他跑了。我去叫縣令把這一片都給我圍起來,排查可疑之人。”
公孫克将男子從地上拎起來,姜羽帶着他回了驿館,丢在柴房內,用鎖鏈鎖了,看了起來。随後把縣令叫來,命他将城東那一片兒的平民區給圍起來。
縣令自然沒有不答應的,見姜羽受傷,大驚失色,連忙請了饒縣最好的大夫來給姜羽醫治。
一道劍傷不算什麽,簡單處理過後包紮起來,而公孫克還沒回來。
公孫克回到驿館時,天色已黑了,屋內點了燈,燈火閃閃爍爍,暖黃色的光線照亮了卧房。而姜羽正倚着窗框斜坐着,清冷的月色從窗外照進來,姜羽身上一半是月色的清寒,一半是燈火的暖黃,像一腳在黑暗、一腳在光明裏的神佛,不似這世間的人。
其實于公孫克,姜羽一直有種不像這世間的人的感覺,雖然他已經跟了他那麽多年,近年卻總覺得這人的想法越來越捉摸不透了。
姜羽手上拿着兩個小竹筒,裏面各有一張紙卷,肩上一左一右立着兩只信鴿,胳膊上的傷已經處理過了,換了身衣裳,低着頭不知道在想什麽。
“大人。”公孫克喚了一聲。
聽到聲音,姜羽轉頭看過來,見是公孫克,便笑了笑,向他舉起手裏兩道密函,道:“猜猜都是哪兒來的?”
公孫克苦笑:“國君和執政大人?”
燕國并不分什麽文臣武臣,執政大人總攬軍政大權于一身,是真正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人。此人是姜羽的舅舅。
姜羽:“你可真聰明。”
見姜羽把兩個紙卷握在手心裏,望着窗外,卻遲遲沒有打開,公孫克問:“大人不看麽?”
姜羽頓了一下,低笑道:“看還是要看的,你猜猜他們要說什麽?”
公孫克:“左不過齊國太子的事罷了。”
姜羽輕輕勾起唇,垂下眸,先打開了來自國君的那封,借着月色,看見裏面寫了一行蠅頭小字,內容并沒有出乎意料,因此姜羽神色紋絲不動,只略略一掃。看罷後,便直接用內力,把密函捏成了湮粉,随後又展開另外一封。
這一封與上一封的內容顯然不一樣,姜羽掃了一眼,一哂,笑着搖搖頭:“我這舅舅啊……”
公孫克知趣地沒有搭腔。
亂世風雲,每個人都有不同的立場,每個國家都有不同的立場。
将第二封密信也毀屍滅跡後,姜羽才擡頭問:“你在那兒查出什麽了?”
提到正事,公孫克面色一肅:“禀大人,屬下并沒有在那兒找到齊國太子,屬下懷疑太子已經離開了,躲到了別處。不過又和那群戴面具的黑衣人碰上了,還交了手,我本想抓一個回來審一審,沒想到他牙下藏了毒,才被俘就自盡了。”
“尹縣令也按您的吩咐,一一排查了那片貧民區,裏面住的都是饒縣的原住民,暫時沒有發現可疑之人。”
“沒有可疑之人?這可就奇怪了。”姜羽說,“那你可有碰到一個戴着幕籬的黑衣人麽,就是從咱們二樓窗口跳出去的那個。”
公孫克赧然道:“屬下沒有,不過屬下覺得,此人或許不是敵人。”
姜羽側過臉看着他,光與影将姜羽的五官趁得更加立體了:“理由?”
“當時屬下到二樓後,此人已經跳窗逃走了,他只是打傷了咱們一個侍衛,并沒有對晾在二樓的織錦動手。”
“屬下覺得,此人明顯是有目的地來,故意将大人引到那片貧民區,像是特意想告訴我們,齊國太子在那兒似的。”
姜羽道:“或許他只是來不及毀壞織錦,你就上去了呢?而且,咱們也沒在那兒找到齊國太子,反而碰到了一群不知道打哪兒來的黑衣人。凡事不能武斷,此人是敵是友還不好說。”
“是,屬下明白了。”公孫克說,“對了大人,就在剛才,齊侯派來尋找太子的人到饒縣了,那人叫崔滿,尹縣令親自接見的。”
“齊侯的人才來?動作夠慢的。”姜羽從窗上跳下來,拍了拍衣擺,嗤道,“他們現在在縣令府麽?”
“還在,但是應該快要到驿館來了。”齊侯來人,自然也要住在驿館,幸好驿館夠大,不然還住不下。
姜羽:“既然齊侯來人,我怎麽也得去看看,今日時辰晚了,明早再去吧。”
“可是大人您的傷……”
“不妨事。”姜羽說完,對公孫克招招手,公孫克附耳過來,姜羽對他耳語幾句。
“去查吧。”
翌日一早,尹平在縣令府擺宴為齊國來的人接風洗塵,姜羽自然也要去。一行人一同乘馬車到縣令府,到門口時,見齊國的馬車剛在門前停下,一個寬袍大袖的中年男人打馬車上下來,此人穿着赭石色魚紋官服,看背影站得四平八穩,正是崔滿。
聽到姜羽的馬車也到了,那人停下步伐,轉頭看過來。姜羽正下了馬車,四目相對。
“想必這位便是睢陽君了?”那中年男人看到姜羽,微微一怔,旋即疾步迎上來,不敢置信道。
崔滿此人長眉美髯,年約三十五,眉宇間籠罩着不散的肅穆焦急之色,看起來太子流亡之事,讓他很是焦心。
崔滿早聽過姜羽的大名,整個大周朝,或許無人不知睢陽君的大名,但這還是他第一次親眼見到睢陽君本人。只見此人氣度雍容閑雅,一派閑庭信步,而且實在是太年輕了,雖然早知道睢陽君年紀不大,可真正見到又是另一番感受。
“正是不才。”姜羽道,“想必這位便是崔大人吧?”
崔滿連忙行了一個大禮:“外臣崔滿,見過睢陽君。我乃是此次奉國君之命,前來接太子回京的。”
大周朝各諸侯國為兄弟友邦,崔滿官職低于姜羽,因而自稱外臣。
姜羽微一颔首,回禮道:“崔大人不必多禮,實不相瞞,本官也已收到了國君的密旨,命我協助崔大人尋回貴國太子。”
崔滿又驚又喜:“如此便再好不過,有睢陽君相助,尋找太子指日可待!”
他作勢要跪,被姜羽攔住了。
姜羽道:“崔大人,尹縣令還在裏頭等着呢,我們何不進去再說?”
崔滿道:“正是,正是。”
兩人一同走進縣令府,這縣令府裏也種了不少竹子,一叢一叢的,迎風搖曳。縣令府建構并不奢華,可以看出尹平起碼不是個貪官污吏。
“睢陽君,崔大人,我家老爺就在裏面了。”引路的小厮将姜羽和公孫克一路帶至花廳門口,揚聲道,“大人,睢陽君和崔大人來了。”
“快請!”尹平一聽,連忙從座上站起身,迎到門口來,一見了姜羽,一揖到底,“下官見過睢陽君。”
“不必多禮。”姜羽說,介紹道,“這位便是崔大人,尹縣令想來已經見過了。”
“昨個兒晚上見過了。”
兩人見完禮,姜羽走到主位上坐下,“兩位大人都請坐。”崔滿和尹平便坐在姜羽下方左右兩側。
知道崔滿是真的着急,姜羽也沒有賣關子,開門見山道:“太子直一事,刻不容緩,我們便免了那些虛禮,直接說正事吧。”
齊國太子姓姜名直。
“崔大人,事實上,在你來之前,我跟尹縣令這幾日在饒縣,已經有所發現。”
崔滿騰地一下站了起來:“當真?”
“大人稍安勿躁。”姜羽說,随後将自己在貧民區發現的一些事簡要同崔滿說了說,“姜某覺得,此事很可能與貴國太子有關。”
饒縣如此偏僻的一座小城,晉國又與燕國修好,出現如此多武功高強的可疑之人,除了與齊太子有關,還能與什麽有關?
“我命尹大人搜查過那一帶,尹大人,現在情形如何了?”姜羽道。
尹平道:“昨日沒有任何發現,但我們按大人您所說的又查了一下,得到了一些消息,興許有用。”
崔滿是個急性子,激動道:“我要親自去那一片看看!”
“也好。”姜羽說,“那我便和尹大人一起陪崔大人再去一趟。”
姜羽此番出行,因是代表着燕國向晉侯賀壽,人數倒是不少,但能打的沒幾個,一部分留在驿館內看家,一部分派去和縣令的人一起排查那片地方了。
縣令府的人和賀壽随行侍衛把住了貧民區幾個關鍵出口,一一盤查進出的人,姜羽聲名在外,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何事,但饒縣百姓都很配合。挨家挨戶的地毯式搜索耗費了極大的人力物力,還事倍功半。
因此姜羽教人重點排查幕籬男子消失之處,以及病痨鬼出現之處,還真有一些發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