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四
中元節當日, 晚,七點三十分。
時至深夏,草木深深, 黑夜緩慢壓上,長江邊上波浪接天。
有嗚嗚的鳴笛聲, 從江深處傳來, 貨輪漁船的燈火亮在深色霞光中。
還有星星點點的小簇火光細密亮在江邊, 如群星如光海,沿水蜿蜒, 娓娓地亮着,三五個人圍攏火堆, 點燃冥幣和信紙, 為亡者寄托哀思。
低低哭聲傳來,活人們紅着眼,顫抖着雙手, 将思念借助火苗傳遞給親人。
不少外地分來實習的學生們被情緒感染,抹起眼淚。
渝大本地的實習生見怪不怪,嘆氣幫着父老鄉親燃放孔明燈。
渝洲屬斬鬼師下符做咒, 在江邊祭祀的活人身後拉成一條長線, 陰陽視野中, 隐約散發藍光, 分外紮眼——陰陽道将在藍光之後開啓, 亡魂踏步入陽間, 不得靠近親故, 只得“探監”似的遠遠站在線外觀望。
聽一聽親人的話。
虛空擁抱片刻。
地府的仁慈,僅限于此。
從此,橋歸橋,路歸路,該投胎投胎,該生活生活。
無論陰陽,都不該為死亡而駐足太久。
酆都開陰陽道的據點在距離此處五十公裏左右的地方,坐快車半個多小時,明越幫着河邊一個阿婆拜訪祭品,心中盤算。
阿婆用渝洲話道謝。
明越沒聽懂,傻笑。
馬路上汽車不鳴笛,輕軌上點亮夜燈。
渝洲對中元節的重視由來已久。
來到這段江邊的實習學生中,瞧見了好幾個封靈本院的,405寝室仨姑娘打過招呼後,剛讨論幾句渝洲本地的祭喪禮儀,就聽到身後傳來密集的破空穿刺聲,仿佛有銳器穿透大地,直達天聽——
學生們紛紛回頭——
槐花雨還沒停下,一尺寬的陽氣屏障從地表竄奔沖上夜空,快速橫移,形成寬闊高大的通道,氣魄雄渾,瞬間在陽間隔開位面,為亡魂接引做好準備。
學生們:“……”
“哇哦——!”
崽子們目瞪狗呆。
做完這一切的現役斬鬼師拍拍手,給目瞪口呆的學生們比劃尺寸:
“都來看看啊。”
“三丈三,符合教學展示需求。”
“不信的可以親自過來步量一下。”
頓時,幾個好事學生也不幫着老奶奶燒紙了,屁颠屁颠跑過去踩步子量道寬。
斬鬼師就笑笑,不說話。
說時遲那時快,縱貫大地的陰陽道深處傳來詭異嘯聲,像風太大,也像腳步匆匆,陰氣如潮水般流下來,霾氣爬升,纏裹住活人。
幾個好事學生:“……”
大家叽哇亂叫,争着搶着往回蹦。
明越也在嗷嗷亂叫,跟着往回沖。
開道的幾個斬鬼師快要笑死了。
“酆都城門一時開,放出十萬惡鬼來。”
“現在來了,怎麽不看呢?”剛才讓步量的那個大哥壞心眼道。
“……”
學生們低眉順眼,接着幫老人家燒紙。
亡魂的腳步聲輕、細、密集,宛如細碎雨點,乍一聽不抓耳朵,當你注意到時,已然雨點潑頭。
悄沒聲的,“藍線”湧出“灰霧”,密匝匝擠滿了鬼魂,它們肩膀挨着肩膀,顱骨穿過顱骨,哀哀切切望着給自己燒紙的親人。
陰氣濃度陡升。
學生們:“……”
學生們齊齊打哆嗦。
大夏天的,明越被陰氣凍得搓手,問道:“神聖嗎?仙女們。”
倆室友遲疑搖頭。
明越:“那,詭異嗎?”
倆室友又遲疑點頭。
明越口吐白氣,嘶嘶倒抽:“對,這就對了。”
“不是一個世界的人,紮堆搞儀式,怎麽會神聖。”
“非我族類啊。”
中元節亡魂流量極大,看完第一波後,學生們凍手凍腳、開始在“三丈三”旁開設小陰陽道,沒一會,密密麻麻的橙黃色“玻璃片”一塊塊站立起來,點亮成星火,簇擁着最寬的幾條陰陽道,拱衛成隊形,一橋飛架陰陽。
越來越多的魂魄從陰陽道深處湧出,帶着陰氣霧尾,站在江邊垂淚,麻麻排成一道魂牆,聚成江上陰風,吹得人後背發冷。
渝洲屬斬鬼師陳通檢視今年的實習學生作品,覺得還不錯,揮手加固一番。
還行。
今年質量比去年強,應該是有“人頭”得着斬鬼師證了。
旁邊同司的兄弟也在說:
“通哥,你瞧,今年這茬伢子,還成哈。”
“對頭。”
陳通幽默道:“至少沒像去年似的,不用槐花用桂花的。”
“滿地香噴噴,他當是來掃墓呦。”
兄弟:“要不,抽幾個走,去大巴那邊?”
“反正今年江邊陰霧濃度一般,看着場子就行了。”
“估計又是一茬新換舊,老人們死了,沒人祭祀,中元節也就不會回來了。”
這話說的傷感。
但确實是這麽個理。
無人挂念的良民鬼,也就不會再留戀陽間。
陳通嘆氣:“是啊,我瞧着上面這段時間動靜不小。”
“說不準,輪回又好了。”
“該投胎投胎,年年打擠像什麽樣子。”
“……算了,跟咱們底層韭菜有啥關系。”
兄弟:“是啊,我還指着早半個小時回家,給外婆燒點紙呢。”
陳通思量片刻,兄弟的建議可以考慮,“行,我抽幾個人走,你注意這邊節奏,一有不好,記得從旁段江邊立刻喊人。”
同事拍他肩膀:“放心吧,老手了。”
“早幹完活,早回家。”
手下又是一道陰陽道站起來。
現在已經可以擴展到三米了。
明越心中開森,抹一把額頭上的熱汗,背後陰風狂吹,這前面熱後面冷的“夾心餅幹”式經驗,體感十分詭異。
一雙雙沒有腳的腿踩着三千萬冥幣走出來,有的鬼還感激地沖明越點頭作揖,明越擺手傻笑,表示應該的。
“同學們!”
背後一口渝普響起來,毛刺刺的聲線吓得明越一蹦。
“大家完成得不錯,提出表揚!”
“噢——”
學生們呱唧呱唧鼓掌。
陳通接着說:“在場的,得到斬鬼師證的,舉手!”
學生:“……”
江上清風吹。
尴尬,冷場。
陳通咳嗽一聲,暗罵自己蠢,這都是一幫大一大二,哪有證:
“那,有通過今年斬鬼師考試的崽嗎”
學生:“……”
零零星星七八只手舉起來了。
鎂光燈照下來!
大家左顧右盼,目光炯炯彙聚這幾個明星學生。
陳通:“OK,跟我走,幹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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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陽道作為橋梁,接通亡魂和血親。
它是渠道。
然而,能夠做“接納路引”的東西,并不是一捧槐花和幾張符紙能做到的。
需要的是,亡者身前的用物、心愛品、殘留氣息的東西。
斬鬼師能做的只是提供一個場所、一道長路、一個指向标,在中元節這天,做一做接引。
卻無法真正在無窮無盡的混沌陰陽中,為他們點亮明燈。
“燈”是終點,也是指引。
這是只有關系親密的人才能維系和産生的羁絆。
公交站牌前,明越摸索着父母的舊衣,還有哥哥的尿布片子,情緒有點低落。
公路上空無一車,黑色是天空,黑色也是陸地,星子黯淡。
前面陳通大聲對幾個學生講解:
“……衆所周知,陰陽道不設過多禁制,只要無怨鬼,都能來陽間走一遭。”
“……但是,并非所有亡魂都有值得等待的人,活人的時間熬不過陰間的永恒,多的是,還沒投胎,親人卻已經死在了中元節前的可憐鬼……”
“沒了親人挂念,就不會有人為你燒紙做燈,沒了燈,你回來陽間能看見個屁……”
“這類無怨鬼的降落地将是全随機性的,也許,你生在濱江新區,卻給你空投到了酆都,都有可能……很難說,見不着親人又見不着舊地,來這一遭陽間到底慘還是不慘……”
“嗨,這做派,除了提醒你已經死得透透的了,□□用沒有……”
“渝洲斬鬼師協仁義,每年都會安排亡靈專列,定點定時發車,途徑全城,捎帶沒親人的可憐鬼魂,去往舊地,到一站,下一波。”
說到這裏,陳通指向西邊的馬路,那裏本來空無一物,現在隐約出現了車燈光芒。
“……”
學生們齊刷刷望過去。
“亡靈專列!”
白琳琅推發愣的明越,“看,明越你之前說的車!”
“什麽車啊,矜持點。”
明越收斂思緒,嘴上花花:“靠,室長才幾點,天還沒黑透呢,就開車。”
白琳琅:“= =。”
白琳琅:“……滾。”
陳通做陳詞:
“今天,咱幾個的活兒好說。”
“三輛車,一車上仨人,加上我,九個。”
“跟着兜城兩圈,一圈下人,一圈上人,天明将老客們送走,完事兒。”
“期間,只要保證,要下車的不鬧事,要上車的不少人,就成。”
“好了,自己組隊,準備上車。”
學生們:“……”
後背發涼,瑟瑟發抖。
“嗚”一聲,三輛公交車順次停下,車頂吊着一盞半黃不綠的大燈,光芒幽幽,光團在馬路上跳動,将車身照的通亮,車內卻沒甚光線,黑漆馬虎的,車門“嗞啦”打開,冷氣撲面而來,活像車廂內恒溫空調16℃。
陳通揮手,九個活人三三成組,上車做保镖。
405仨姑娘一組,上了第二輛車。
明越打頭陣,宛如一顆陽氣大燈泡,冒着光,上了鬼公交。
嘎吱一聲,腳站定車內,滿座鬼魂和明二哥對視。
有頭在手裏的砍頭鬼,有泡脹了的淹死鬼,有渾身焦黑的電死鬼,有衣不蔽體的,有穿金帶銀的……五花八門,區區幾十座的公車,夠寫一本百鬼實錄了。
明越:“……”
明二哥停頓三秒,掏出公交卡,沖讀卡器刷下。
“嘀。”
一聲。
滿車鬼:“……”
身後倆室友:“……”
白琳琅滿頭冷汗:“你別裝啊明越。”
“這他娘是金陵市的公交卡,你當我看不出來明孝陵的圖樣嗎?”
“哪來的嘀一聲!”
明越撅嘴唇裝怪:“嘀——”
老客們:“……”
黑暗中,無數雙眼睛盯着明越。
白琳琅、安雪茹:“……我靠你麻痹。”
身後白室長忍無可忍,一腳将“鬼來瘋”的明二哥踹進車內,“趕緊滾進去。”
“前頭車都開了!”
明越一頭栽進去,差點撲到人家司機身上,趕緊道歉。
就此,三人上車。
三雙陰陽眼散發着不同顏色的光芒,在漆黑的車內,忽閃個睫毛都能瞧清。
這着實讓人心中打怵。
嗚一聲。
公車又開了。
路燈連照,斷續的光團映在馬路上,三輛鬼公交成隊開出。
九個活人,三車鬼。
大家都在期盼相安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