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五
臨上鬼公交之前, 陳通喊了自己的手機號,幾只崽子好奇地對着公交車車體摳摳索索,也不知道有幾個記下來了。
二號公交車上。
路燈的光團一個個在窗外閃過,隔幾秒鐘,照透車窗一次,暈黃色穿過車外的炎熱和車內的寒冷。
車內很安靜,具體說,安靜過頭了。
鬼魂沒有呼吸,一車冷酷如冰窖。
仨姑娘上車站了片刻,默默坐在了右邊老弱病殘孕專座上。
一車鬼也默默看着她們。
仨喘氣的:“……”
“靠, 太詭異了。”
背後安雪茹小聲嘀咕, “連個喘氣兒的聲音都沒有。”
前頭明越心寬體胖,深呼吸幾口增大肺活量, “呼呼呼——”
“聽到了嗎?喘氣聲。”
安雪茹:“……”
安雪茹猛踢一腳明越的凳子,“就你話多。”
朝家坪站過去。
三四個鬼魂下車, 幾個等候在朝家坪公交站的新客登上公車,掃視一圈,眼神又定定盯住了門口三個活人。
“……”
也不坐下。
半晌,上來的一個老人模樣嘶啞開口:“何時來了會喘氣的?”
前頭司機換擋,打開近光燈,回應:
“自然是多事的斬鬼師協。”
仨姑娘:“……”
明越拉着倆室友低頭表示敬意, 仨人臉上同時綻放開無敵意的傻笑。
少年人的感情總歸真誠些。
幾個新鬼面無表情飄去了後面, 沒多說什麽, 留下三個姑娘面色各異。
白琳琅氣性最大, 她脾氣耿直,最受不了明晃晃的鄙夷,咬牙低聲道:
“什麽東西。”
“這專列裏裏外外都是渝洲政府開的,何時成了它們的地盤?”
“做人講義氣,做鬼懂恩義啊。”
安雪茹拉她一下,“小聲些。”
後方車廂黑漆漆,傳來幾聲若有若無的嗤笑。
還別說,安靜的車內,沒喘氣聲,出個啥聲,特別明顯。
安雪茹:“……”
我他媽。
“操,是盤菜啊。”
“是往年沒有斬鬼師上來看車,還是覺着我們臉嫩好欺負啊?”
“年年歲歲幫你們開陰陽道的人是誰啊,知不知道好歹。”
安雪茹聲色俱厲,底氣很足。
照理說,安雪茹的陽氣是遠遠比不過明越的。
但是,在比不過,也比這一幫孤魂野鬼要強。
蘊含着怒氣的話語擴散,頓時夾槍帶棒,車廂內瞬間一靜。
前頭開車的司機也不挑撥事兒了,老老實實開車。
一個轉彎。
三輛公交車分散開,分別駛向不同方向。
窗外綠木山崖,顯示着渝洲的魔幻地形,明越盯着司機看了一會,才轉過腦袋給倆室友在手機上打字:
“沒必要跟一幫老鬼計較。”
“陽間連個挂念的親故都沒有,要不死太久,要不活着就不是善茬。”
“在意他們幹嘛,這裏是陽間,我們的地盤。”
安雪茹嘁道:“難得啊,明哥。”
“你脾氣最爆,竟然坐得住。”
明越喊冤枉:“我分明是五講四美好少年。”
“哪裏脾氣爆了。”
白琳琅撇嘴:“也不知道當時高鐵餐廳上,面怼湘大學生的人是誰。”
明越:“我那叫據理力争。”
頓了頓,她又小聲補充:“再說了,剛上來,摸摸情況再考慮要不要爆發。”
“要真是情況不好,做小服低更有利。”
“……”
拉倒吧,你這竄天炮還會做小服低。
倆室友同時翻眼睛
最前面的明越:“……”
好吧,不信拉倒。
明二哥沒說話,她盯着車頂的液晶屏,要是普通公車,這塊屏幕上應該寫的總路線,已過的站點标紅,未過的标綠,同時伴随着機械女聲提醒到站——然而現在,屏幕上确實也有一條“總路線”,顯示着到站,卻同時每一站下面還滾動着一串人名。
剛經過的朝家坪站。
有六個人名,三紅,三綠。
上來了三只鬼,下去了三只鬼。
那麽,這人名應該就是算“鬼頭”的。
明越将所觀察到的編輯好,發在寝室群中。
“陳通讓咱們保證,該上來的不鬧事,該下去的老實滾蛋。”
“咱還是注意看看這個名單吧。”
“而且——”明越再次掃視全車廂:“這車鬼,挺邪乎的。”
“因果鏈有點多。”
“特別是那個司機,不知道渝洲怎麽選的。”
白琳琅、安雪茹:“……”
群中三人争相發言:
“卧槽,什麽情況,明哥你快說說。”
“啥,就是因果鏈呗。”
“奶奶個腿,我有種上賊船的趕腳,不是說能來陰陽道的都是無怨鬼嗎嗷嗷嗷嗷!”
“靠,司機又不是從陰陽道來的,他肯定是老人,年年幹這活,瞧瞧,看見這一車魑魅魍魉,多淡定。”
“再說了,無怨鬼不是說因果鏈都是綠的,只是說他沒有報社意圖而已,無怨無怨嘛……emmm,那你要在他來了陽間之後,給激發出了報社意圖,就有意思了。”
“有意思個屁!明越,快說,看見啥了。”
“真沒什麽。”明越謹慎發言,“司機身上有兩條紅色因果鏈,車上乘客也或多或少有些值得在意的。”
“但是,我們要明白,他們是無怨鬼,不是無冤鬼。”
“敵不動我不動,我們是維持秩序的,得後發制人。”
“所以我剛才說,讓你們先別沖動。”
室友:“……”
“我再也不嘲笑你的陰陽眼不好使了,真的。”
“能直接看清看全因果鏈,這bug給的。”
明越咧嘴笑笑,沒說什麽。
她有點在意那個司機。
說話帶刺,看不慣斬鬼師協。
如倆室友剛才爆發所說,她們三個臉嫩,估計被拿事兒的捏住,覺得好欺負了。
盤山路一重重,路燈漸漸少了,光團間隔時間越來越長。
墨黑群山中,影影綽綽亮着火光,不只是燈火還是祭火。
渝洲真是修在山中的城市,魔幻。
明越扒着窗戶心道。
嘎吱一聲。
車停了。
新一站,朝家坪東。
明越敏銳望向顯示屏。
此站該有一個下車,兩個上車。
吊死鬼吐着舌頭下去了,冷氣擦着明越的肩頭溜過,聽着他噠噠噠的腳步聲緩慢下車。
一只女鬼凄凄怨怨抹着眼淚走上來。
另外還有一個小鬼抱着朝家坪東站的杆子,不肯走。
司機摁了兩下喇叭,嘟嘟。
小鬼龇牙,眼珠猩紅,賴在故土不肯走。
仨活人:“……”
陳通的話瞬間在耳邊響起。
該上車的一個不能少,該下車也別占着地方。
明越以身作則,拉開車窗喊道:
“同志,上車吧!”
“專門來接你的!”
同志。
車廂內叽叽嘎嘎不少亡魂笑起來。
杆子上的小鬼甩頭如癫痫,“呸”一口,朝明越的方向吐口水。
沾染陰氣的口水在夜色中散發着淡綠色熒光,跟腐蝕性毒藥似的。
明越:“……”
安雪茹:“這怎麽辦?”
白琳琅遲疑:“得,帶上來吧。”
車廂後幾個男鬼還在起哄,吊死鬼的聲線早就被布袋繩索勒地像矬子磨玻璃:
“陽間的小嫩雞兒,剛才說什麽?”
“這是渝洲的公交又怎樣,沒有活人管得着我們。”
白琳琅暴脾氣:“你給我閉嘴!”
鬼聲疊起,分不出到底是那一雙眼睛下漆黑的嘴巴吐出的污言穢語。
“死都死過了。”
“還怕你這雛兒三兩句喝罵嗎?”
白琳琅氣急,摸出火符打算一通操作,燒死這丫,被安雪茹摁住手,瞪眼:“你瘋了室長!”
“這是無怨鬼!”
“你曉得哇!無怨鬼啊,滅了他們你要損德的!”
“沒錯。”前頭明越附和。
白琳琅半起身,僵了一會,沒說話,板着臉坐了回去。
她一坐下,頓時車廂內的譏笑聲更大了。
司機也冷笑連連,拉動擋位,準備開車。
小鬼還在車下。
明越站起來,從背包中拔出四叉戟,送勁扔出去,照着司機腦殼前頭的玻璃窗——
“哐當”一聲巨響!
玻璃炸裂!
車廂內女鬼驚叫!
鋼叉一半出車,一半卡在玻璃裏,微微顫動。整個車前窗碎成窗花了。
崩碎的玻璃碎渣子穿透司機的魂魄,他僵在原地,後知後覺自己已經死去多年,再不能體會到被銳器劃破皮肉的痛苦。
“讓你開車了嗎?”
明越聲音死板板問道,從售票員座位走到副駕駛座,對視司機一臉爛肉。
“……”
司機不說話。
“我問,”明越又說,“剛才讓你開車了嗎?”
司機冷眼看明越,“小鬼不走,你想怎樣?”
“後面的不接不送了?”
明越将一張金光神貼在駕駛座上頭,搖晃着做平安符,黃紙上源源不斷波動的陽氣宛如不定時炸/彈,司機畏懼地看着,“別急啊,師傅。”
“看我們臉嫩,但是處理事情還是可以姑且一信的。”
司機嗤笑:“信個屁,年年歲歲,漏網的不知多少。”
這話讓人心驚。
明越抿嘴,“一分鐘,我保證帶人上來。”
司機:“哪來的人?說順嘴了吧丫頭。”
“小鬼難纏,這麽大的小子耐打又聽不懂人話,而且,你是活人,應該知道無怨鬼招惹不得。”
明越比手勢“ok”,随即手握鋼叉,一用力□□,又是哐啷一聲巨響,玻璃窗花掉了司機一頭一臉。
掀起的風拂動金光神咒,差點飄到司機腦門上,心驚膽戰。
司機:“……”
夭壽了,今年看車人好黃好暴力!
稀裏嘩啦,玻璃片穿透魂體,掉了一車座,要是個活人,此刻,胖腚估計被紮成花灑。
明越提着叉子就下車了。
留下兩股戰戰的司機和噤若寒蟬的車廂。
室友:“……”
媽的,一幫欺軟怕硬的。
頓時,倆室友扒着窗戶往外看。
頓時,滿車鬼也扒着窗戶往外看。
小鬼被吓楞了,尿片子濕了一灘,還是死抱着停車牌杆子不撒手。
一個漂亮的小姐姐走下來,不笑,站在他面前,指了指開着的車門:“走嗎?”
小鬼吸鼻涕,暗自警戒。
他不懂什麽陰陽之分,但他明白,這個姐姐和自己不同,完全不同。
他龇牙,兇狠地沖明越咆哮,渾身發綠。
周遭路黑山高,小鬼的吼聲傳得很遠,引得山中燈火搖晃,隐約成魔。
明越:“……”
我是鬥過寶山醫院兒科鬼潮的人,謝謝。
随即,明越飛起一腳,将這小鬼踹飛三米,空中,小鬼還沒吱哇亂叫哭起來,血淚滿臉亂飙,明越就沖上來,一叉将他釘穿,烤羊肉串子似的串在四叉戟上——
“噗嗤”一聲。
尖銳陽氣穿透飽滿陰氣的聲音,聽起來就像放了個悶屁。
小鬼尖銳地慘叫起來,魔音貫腦。
明越摸出一張靜心神咒塞進他嘴裏,順手拿陽氣符給他擦了擦臉,血淚倒是擦沒了,倒是給鬼魂擦出了一臉爛肉。
小鬼:“……”
疼、疼疼疼疼、疼!
“哇哇哇哇——!”
哭得撕心裂肺。
滿車爬窗鬼:“……”
司機:“……”
室友:“幹得好明哥!”
明越扛着小鬼上車,聞言安慰:“哭什麽啦。”
“你這麽小,以後有的是機會再來陽間看爸媽是吧。”
“說不準你爸媽以後生幾個弟弟妹妹,你就不想回來了呢。”
“清清白白小小年紀,投胎說不準還能插個隊,是吧。”
“師傅,關門。”明二哥蹬一腳車門,抖抖陰氣符纏裹的鋼叉,将奄奄一息的“小肉串子”撸下來,随後抛去黑漆漆的車廂後方。
一道抛物線後,“砰”一聲。
司機:“……”
司機憤憤道:“狗屁的輪回插隊!”
日狗了,走了什麽邪運今天。
這人專門克鬼的吧!
轟隆隆,二號公交再次啓動。
這次滿車安靜,亡魂們安靜如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