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一
實驗室裏一片安靜。
明越在安靜中低下頭。
為什麽老哥沒死。
因為他本來就不是普通活人。
輪回如刀潮甬道,轉輪王的靈魂鑽了多久、削弱了多少才苦熬到降生的一刻。
嶄新靈魂帶來煥然一新生命的同時, 卻也賦予了這個千萬年老鬼最痛苦的陰陽融合。
他是閻王。
掌管輪回六道的閻王。
天地間睜開眼睛的第一刻, 便是沐浴着地獄至純陰氣,呼吸間從不知陽氣為何物, 千禧年将臨的最後十年,卻一遭因果應驗, 成了新肉身融老鬼,新瓶裝舊酒。
陽氣對轉輪王的腐蝕,是致命的。
按照正常邏輯。
輪回出口只能接納陰陽平衡的産物,給予生命曙光。
能融合弱陰性靈魂的身軀,當是弱陽性。
那麽,能與天地間陰性最強的靈魂中和, 形成平衡完美的身軀, 不僅需要天才地寶, 還需要最滾熱的血、最陽屬性的肉/體。
“……”
明越細細思索,臉色逐漸蒼白。
她想起了姥爺家與明家結怨的原因。
之一是母親的早亡,之二便是百年願符的“有借無還”。
再加上白無常起居注中記載的那個七月十四, “血親血肉做印”。
明越全都明白了。
明定海用親子的身體做掩護,将政治避難的轉輪王引來了陽間, 費盡心思,卻怎麽也沒保住稚子靈魂無助,被萬年老鬼吞吃。
父親的生命, 明越的陰眼。
都是為了這一體雙魂而失去的。
然而最終, 也只保住了一個靈魂。
小姑娘哭的潤物無聲, 淅淅瀝瀝像秋雨。
周靜仁尴尬不已,狠勁給了呂星如一拐子,‘道歉!’研二生瞪眼。
呂星如:“……”
呂星如張不開嘴,他自覺剛才完全按照明越給的方向,做完解答還不許問幾個問題了?
蹲下,他從旁邊擦桌子的紙筒裏抽出幾張紙,遞給明越:
“行了,別哭了。”
“本來就長得一般,哭了就沒法看了。”呂星如冷淡道,睜眼說瞎話,活生生将靈院門面貶得一文不值。
周靜仁:“……”
周靜仁拍胸脯,氣地打嗝,給顏峻發微信。
明越接過紙擤鼻涕,“嘟”一聲,她小聲給呂星如道謝。
呂星如嗯一聲,“不想說就算了。”
“我做調查也不是非要從當事人這裏采資料。”
“別太上心。”
明越搖頭:“也沒什麽。”
“學長你既然這麽問了,應該也猜得到。”
“我哥本來就不是普通人。”
呂星如:“明家長子,沒有繼承到丁點明定海李岚夫婦天賦的廢材。”
“這不是猜得到,而是本身就有悖論。”
“遺傳雖然玄學,卻也不該如此失常。”
“肯定有隐瞞。”
明越将檢驗結果紙帶攥在手裏,慢慢撕碎。
呂星如:“你的陰眼在你哥身上,你哥活得好好的。”
“這就說明,他本身陰陽失衡得厲害,要麽環境陽氣太強,要麽自身陰氣太弱。”
想着自家親大哥的軀殼,和轉輪王的靈魂,明越低頭,“算兩者都有吧。”
“我說不了太多,學長。”
“你知道深了也沒好處。”
“總歸,我只能講,我親生大哥本該天賦很好的。”有本事給閻王托底,能差嗎?
周靜仁實在看不下去。
這呂星如刨根問底沒完了。
他看牆頭日歷,摸個話題,“明越啊,你們該開始陰陽道集訓了吧。”
“還有十三天中元節,要實習哎。”
明越:“對的。”
周靜仁心中算時間,這顏峻咋還沒來,“想去哪兒實習啊?”
明越沉默,一會兒說:“枉死城在哪裏,我就去哪裏。”
周靜仁驚得倒抽氣:“咋,家中有冤嗎?”
明越含糊說:“有相見的故人。”
周靜仁蹙眉,不放心:“自家事,我不方便說什麽,自己小心。”
“中元節晚上我們的首要任務是幫着萬千‘民衆’還俗一眼,最後子時前的半個時辰才能忙忙私活。”
“記得帶好遺物……別太傷心。”
明越搓搓眼皮子,“多謝學長。”
敲門聲傳來。
門口,顏峻探進腦袋。
“打擾了。”
“學長好,李仙洲老師找明越。”
明越:“???”
呂星如皺眉,周靜仁打哈哈道:“正好,我們也聊完了,去吧,學妹。”
走出實驗室,明越茫然道:“班長,李老師找我什麽事?”
顏峻看她眼角微紅,心中嘆氣,“沒有。”
“我是被叫來救你的。”
“周靜仁學長見你被盤問實在辛苦,又不好意思叱責過來幫忙的呂星如,就找了我來救場。”
明越噢一聲,踢路旁小石子。
顏峻:“不開心?”
“我聽說你昨天去檔案館了。”
明越豎起耳朵:“聽誰說的?”
顏峻笑起來,這半個月執考庭審一堆事情,他瘦了不少,“別緊張,院長給李老師說你去了檔案館,我正好在現場而已。”
“放心,不該問的我不問。”
明越擡頭看顏峻。
傍晚時分,日光淡下來,橘黃色蒙在樓頂,氣溫依舊炎熱。
打光對人臉并不友好,顯黑顯紅,明越卻看着顏峻越看越好看。
他站在右邊,替明越擋住了陽光。
我這是出門打跌磕腦門兒了吧。
明越腹诽自己。
以前真是瞎。
眼前這個人,他是值得信任的。
我們互相背負過生命,在城郊寶山,在酆都鬼門關。
他願意舍身救我,而我,對他心懷異樣,不願他一同落下深淵。
“你可以問。”明越心頭一熱,脫口而出。
顏峻:“???”
挑眉,他心中思索身邊人變化的來由,同時,不打算放過眼前深入了解的機會。
明越暗自咬舌頭,懊悔。
尴尬。
我剛才在說什麽。
明二哥心中慘叫。
“不是……就,我們好歹也是執考互相托付過生命的朋友啊。”
“是吧,鬼門關。”
“你拉我上去,被我坑了還擰了一把。”明越提醒道,臉慢慢紅起來。
顏峻背光看着她。
暈紅日光落在女孩子臉上,軟軟絨毛都能看清,照的她臉龐通紅一片,分不清是羞得還是熱的。
氣氛很古怪,帶着濕漉漉感和張力。
“行,我問,你說。”顏峻笑起來。
明越:“……”
小雞啄米點頭!
“來找學長做什麽了呢?”
“測試顯形符。”
“誰的陰氣痕跡檢測?”
“我的,還有老哥的。”
顏峻回憶寶山的短暫相見,明業給人留下印象驚心動魄,明越幾乎是無條件聽兄長的,這實在讓顏班長嫉妒。
“測出什麽了?”他問。
“測出……測出老哥外散陰氣中,存在和我同源的部分了。”明越客觀描述事實。
顏峻頓住,“什麽?”
明越沉默,“班長,請求你,不要傳開這件事情。”
顏峻心中沸騰,他成績很好,甚至偶而能蓋過明越一頭,明越能想通的事情他一樣想的明白快速,“不是……你完全可以不告訴我的。”
“這,這背後的暗示,實在是太……我現在真的很生氣。”
明越看他,“氣什麽?”
顏峻聲音增大:“替你生氣!”
“別人身上檢測出你的同源陰氣,這代表什麽?你肯定有東西被拿走了。”
“還不生氣?”
明越忽然心情就好了。
像忽晴忽雨的平湖。
她拉住顏峻的手臂,有些逾越,有些意料之外,顏峻停頓,聽她說:“夠了,這就夠了。”
“有人在聽到這消息時,替我抱不平,單純的生氣,沒有深究更多。”
“很好,我滿意了。”
顏峻深呼吸,心疼不已。
他喜歡的姑娘,美麗聰明,勇敢善良。
她是顏峻從小到大見過的無數女生中,最棒的一個。
為什麽面對自己權利被嚴重侵犯時,是這種反應?
明越沒給顏峻機會深想,“好啦。”
“木已成舟,為親人付出,互相牽絆,本來就是家庭的意義。”
“走吧,明天不是集訓班開課嘛,回去看書啦。”
顏峻不說話,也拉不動。
明越好笑望他,心中溫暖,“怎麽比我還生氣?”
“要不,我請你吃飯?”
顏峻:“……”
顏峻懊惱盯着明越,“你總是這樣。”
明越不依不饒:“哇,我長這麽大第一次請男孩子吃飯啦班長。”
“給點面子吧。”
顏峻嘆氣,心軟,“好吧。”
“你想吃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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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陽道,三丈三。
開地府,見生魂。
陰陽道的開啓是中元節那日,萬千亡魂往返幽冥和陽間唯一的通路。
需要粘附願力的冥幣鋪路,給亡魂墊腳;
帶起夜風的經幡,為亡魂引來月光;
還要內陰氣外陽氣的“夾心餅幹”做屏障,為亡魂隔絕開陽間污濁力量的腐蝕,安穩地看一眼親故。
前頭王陽明老教授慢吞吞地演示着陰陽道開啓,風水課主教陳無岐百無聊賴地打輔助,學生們排排坐吃果果,坐在地上,聽着陳老師嘀咕:
“靠,死李仙洲。”
“還不回來,日狗,老子還得替你幹活做培訓。”
王陽明舉着符紙,響亮地咳嗽兩聲。
陳無岐立刻閉嘴。
學生們:“噗。”
陳無岐瞪眼:“笑屁啊,好好學着!”
王陽明不搭理一幫小家夥,手中朱筆一揮,一道靜心神咒畫好,緊接着又是一道祝香神咒,兩張符貼在一起放在地上,祝香神在下,靜心神在上,撒點幹槐花,兩道蒙蒙黃色光屏從花瓣中緩慢豎起來,逐漸擴大,直到三尺有餘。
學生們眼神發亮,“哇——”聲一片,頓時呱唧呱唧掌聲響起來。
王陽明咳嗽一聲,壓掌示意大家停下:
“祝香神咒,八神咒中的第六道,不攻不守,只講祝福。”
“照理說,你們現在馬上二年級,這道符應該是你們課程規劃中第三個學習的八神咒。”前兩個分別是淨口神咒和靜心神咒。
不少學生瘋狂點頭。
王陽明眼神有意無意掃過幾個人頭,接着說:
“可是我也知道,每屆學生都有那麽幾個超前、喜歡提前學的。”
“我只有一句話,在我的課上,老老實實練習。”
“不要瞎顯擺。”
“被我抓住了,小心扒皮。”
話音落,學生們刷刷刷回頭,參加執考實習的幾個崽頓時成為目光中心。
耳旁一靜,沒了王老師嗓子有痰的抓馬聲音,明.專心扣手.越擡頭:“……”
看我幹啥?
想打架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