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三
封靈院院樓, 三層,陰陽序列學實驗室。
眼前的懸浮機器用一種從沒見過的操作程序檢驗着兩張顯形符, 一道道的紅光壓印在陰氣痕跡上,層層剝離,旁邊接口傳送出紙帶寫着構成分析。
周靜仁坐在顯微鏡前, 蹙眉查看, 呂星如在機器旁做記錄。
室內安靜,只聽得到紙帶不斷打出的聲音。
“……”明越也不敢說話,老實坐在凳子上,眼巴巴等着兩位前輩的結果。
來了一個小時了。
明越知道研二周靜仁學長是王陽明教授的學生,研究方向是陰陽序列學分析, 一定能夠幫助她分析、查看兩道陰氣是否同源的問題, 所以才有了一小時前的一通求助電話。
誰知, 來了實驗室。
四年級學委呂星如也在。
明越有一瞬間想打退堂鼓。
周靜仁學長活潑開朗, 是個友善的“大哥哥”性格, 對着他傾訴一些心中苦悶,明越不覺得特別難為情, 畢竟兩人在當初鬼潮肆虐的寶山醫院,也算有過過命交情。
但是呂星如——
明越一想到這個名字,第一反應就是當時咖啡館中,被辛苦盤問的一個小時。
他性格銳利, 不通人情(也可能是他不想通), 為人冷淡, 愛譏諷。
呂星如:“……”
呂星如:“剛過去不久的執考中, 同生共死的交情就忘記了?”
明越:“嘤。”
不過,臨了,明越又改變了主意。
呂星如學長在也好。
他擅長陰陽基礎學理,本身就存了調查明越背景資料的心思,溝通解惑起來,勢必事半功倍。
明越自覺事無不可對人言。
哥哥和父親的事情縱然機要“險峻”,但是,就算呂星如知道了,也不敢宣揚出去。
普通秘密,知根知底讓人慰藉。
核心秘密,知道了只會讓人惶恐。
面前查看顯微鏡視野的周靜仁眉頭越皺越緊,明越也不自覺抓緊了皮凳子邊沿,小聲問:“靜仁學長,有什麽不對嗎?”
周靜仁:“……”
當然有。
這何止是不對。
周靜仁腹诽,蕩開凳子,讓位給呂星如:“星如,你來看看,能看出什麽?”
呂星如謙虛:“學長,我這還半瓶水都晃當不起來呢。”
“看不出來什麽的。”
周靜仁堅持道:“我不太相信我的眼睛。”
“沒事,你就看一下,看出什麽就是什麽。”
呂星如依言坐在顯微鏡前,周靜仁審視着明越,越看越不可思議。
明越在他的注視下,情不自禁縮縮肩膀。
奇怪。
先不說其中一道顯形符陰氣質量超凡脫俗的問題,單說兩道符檢測結果比對——怎麽會有陰氣序列重合呢?
怎麽可能會有重合呢?
周靜仁百思不得其解。
活人身上長不出這種巧合。
雖然重合序列并不多,不到30%,但這已足夠令人驚訝。
一個人頭只會産出一種陰氣,世上獨一無二,不會有同源陰氣。
到底是如何的投胎機理,才會讓兩個人的外散陰氣中存在相同部分?
同卵雙胞胎?
可是——周靜仁是能認得出來哪一道顯形符是明越的外散陰氣的——可是另一道陰氣痕跡中,只有三分之一是明越的同源陰氣啊,另外大部分卻不是。
要真是詭秘的同卵雙胞胎、遺傳學奇跡,那就應該所有陰氣序列百分百重合。
周靜仁看了一遍又一遍,心中默背了不知多少遍序列學原理。
啥情況?
咋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呢?
周靜仁沖小學妹揚下巴:“明越啊。”
明越:“哎。”
周靜仁:“你……是不是有什麽不為人知的孿生兄弟姐妹啊?”
明越搖頭:“沒有。”
“我父母都去世了,到哪兒給我造兄弟姐妹去。”
周靜仁一頓,倒也是。
這問題提的确實夠沙雕。
呂星如從顯微鏡前擡頭,用一種更不可思議的目光盯着明越,這厮說話就比周靜仁直接多了,他捏着明業陰氣的顯形符,晃了晃:
“你從哪兒弄來的這東西?”
明越盯着呂星如,不答反問:“學長覺得這陰氣如何?”
“我序列還沒開始學,看不出異同,但是——”
呂星如頓了頓,用一種不得勁、似乎連自己都說服不了的語氣說道:
“四年了,我大小外勤也出過二十多次了。”
“我沒見過這麽密集、純度這麽高的陰氣。”
“簡直,觸目驚心。”呂星如性格驕矜,少用如此程度的形容詞。
“這到底是誰的外散陰氣。”
“誰家大鬼?還是哪個隐世的斬鬼大能?”
明越:“……”
明越目光黯淡了一下,随後笑笑,“這人你知道的,學長。”
呂星如:“???”
周靜仁在一旁扯斷紙帶,扔給明越:“陰氣什麽的都是小事兒,呂星如。”
“那不過是一個‘級’的突破而已。”
“不過,你的判斷也算是驗證了我剛才所見,哈,我也驚訝,竟然有活人能夠陰氣密度達到這種程度——這人真是活着嗎?”
“但是,最讓我不可思議的是,”周靜仁将滑輪椅子溜過來,直視明越,明越被看的心髒怦怦跳,差點突破胸壁:
“——為什麽兩道顯形符的陰氣中會有同源部分?”
“明越,你被人‘奪舍’過嗎?”
旁邊呂星如驚訝道:“什麽?”
乍一聽兩符同源,明越心中酸澀又痛苦,卻被周靜仁一句“奪舍”逗笑了:
“學長,你修仙文看多了吧。”
“怎麽可能。”明二捏捏鼻梁。
“噢。”周靜仁拿過來筆記本,涼涼道:“你也知道不可能。”
“那你打算怎麽解釋這兩道符的同源陰氣——雖然只是部分。”
“你鬼心思多,寶山醫院那會我就看出來了。”
“別告訴我大熱天跑過來讓我驗這個,就圖個一時好玩。”
明越憋着嘴,不說話。
周靜仁和呂星如對視一眼,轉筆:“老實交代。”
“你是不是早就猜測這個結果了?”
“靠,別沒義氣啊,這麽違背陰陽學基礎原理的大發現,讓我們見證了,結果不說前因不說後果——我說明越,好奇心殺死貓啊。”
“要不,我們出了論文,給你挂二作?”周星如試探道。
明越:“……”
明越哭笑不得:“學長,八字沒一撇呢,你就開始想着寫論文了。”
周靜仁嬉笑:“那不還是看小姐姐你給不給這一撇嘛。”
旁邊呂星如沒參與逼迫明越,反倒諱莫如深。
他比周靜仁了解明越背景相關更多,更好奇,也猜測更多。
明越情緒低落,知道真相的過程并不令人快樂:
“這是,我老哥的顯形符。”
“我……不是帝都庭審請假了嗎,回來金陵後采集的。”
呂星如:“……”
周靜仁:“……”
周靜仁心直口快,“我靠!明越你有幾個哥哥!你哥不是個瞎眼嗎?”
明越咬嘴唇踢了一腳周靜仁:“學長!得饒人處且饒人!”
周靜仁趕緊道歉:“對不住對不住——不是,明家老大的事情我們都知道啊——我、我不是那啥意思——可是,你哥沒有陰陽眼的啊。”
“他哪來的外散陰氣?”外散陰氣的只可能是斬鬼師和鬼魂啊。
“不對……”周靜仁猛然想起來寶山醫院結束的那天晚上,撞見明業和管家的情形。
不對,很不對。
那時候夜談,大家逼問明越的重點圍繞在了那只沒有影子的周管家身上。
現在想起來,明業也是大晚上打着傘出行的“神人”啊。
打傘形成的陰影會籠罩住身體的影子。
這樣,根本看不出來月光下,這人有沒有影子!
這、這這這……
想通這一點,周靜仁整個人都不好了。
明越勉強一笑:“他确實沒有陰陽眼。”
呂星如遠比周靜仁了解明家事宜更廣,他緊接着發問:“沒有陰陽眼,卻有外散陰氣。”
“明越,你哥到底是死是活?”
明越心中火大:“當然是活着的!”
呂星如眯眼:“确定?”
“不是行屍、或攝魂術之類?”
明越:“……”
明越忽然覺得手特別癢。
她錯了,她就不該指望呂星如能說什麽好話。
“去。”周靜仁暗中踢了學弟一腳,換上溫和笑臉:
“學妹啊,不擔心不擔心哈。”
“說不準你哥只是出了一些陰陽學意義上的小問題——畢竟,斬鬼師的血脈,就算陰陽眼沒有繼承到,也不能指望和普通人完全一樣是吧。”
“你來找我檢測,其實就說明也是心中存疑的嘛。”
“可是……”周靜仁見明越失魂落魄臉色不好看,暗中咬舌頭,卻還是問了出來:“——可是,為什麽你兄長的陰氣中會有和你同源的部分?”
“這不合邏輯。”更不合陰陽遺傳學。
明越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左眼。
她從未如這一刻般,心中産生若有所失的感覺。
原來,原來我出生的時候,我的左眼是還在的。
它真的是被人力“摘取”的。
呂星如冷眼旁觀明越動作,“明越,明人不說暗話。”
“你還記得當時咖啡館采訪中,我暗示你身上的陰陽平衡不對勁、陰眼可能不是天生有恙時,你是怎麽回怼我的嗎?”
“像點樣子。”
“敢說什麽話,就要擔的住。”
“錯的又不是你,你難過心虛什麽!”
呂星如話語嚴厲,然後背後的意思卻十分袒護直系學妹。
明越:“……”
心如刀絞。
“什麽?什麽陰眼非天生有恙?”周靜仁發覺自己被跳戲了,越聽越不對勁:“咋着說,難不成小明越這陰眼原來是好的?”
呂星如攤手:“學長,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剛才儀器分析結果,同源陰氣部分是明越那只‘經常下不出來蛋’的左眼。”
“正主陰眼下不出來蛋,別人身上卻檢測出來了大量的同源陰氣,這代表什麽?”
周靜仁:“……”
周靜仁猛然被事實撞了一下腰,脫口而出:“學妹啊,你左眼移植給你哥了嗎?”
明越小聲說:“我也不知道……”
周靜仁簡直要被這種違反常規、極端破壞斬鬼師天賦的行為給氣死了:“什麽叫你也不知道啊!這是殺人啊你知不知道!你陽眼天賦多好啊!”
“如果天生的陰眼是和陽眼匹配的一對,那、那,陰陽平衡打遍同輩無敵手啊!”
“絕了斬鬼師的陰陽眼還不如一刀宰了他啊!”
“沒有好的陰陽眼做個屁斬鬼師!”
明越覺得心髒中了一刀。
呂星如戳戳周靜仁,提醒道:“學長,這兒就坐了一個陰陽眼不好的斬鬼師。”
周靜仁:“額,不好意思學妹……我也是為你打抱不平。”
呂星如看着明越蔫了吧唧坐在凳子上,腳丫子晃蕩,又抛出一個戳心問題:
“如果順這個論斷往下推測。”
“還有一個更可怕的問題。”
“明越,你體質純陽,能載的動你這只陽氣可怕的陽眼——這當然沒問題——”不然,被移除了陰眼,沒有匹配的體質,你就等着暴陽早夭吧。
“但是,我們都知道,陰陽平衡是陰陽眼成型的基本條件——那麽,你的陽眼是什麽水平,陰眼就應當是能夠壓制你的陽眼 純陽體質的神品品質。”
“畢竟,要講究整體陰陽平衡。”
明越聽着心髒發涼,“學長,你是想問,移植了我的左眼——我哥一個普通活人為什麽還活着是嗎?”
呂星如拍拍手,脫掉手套:“我可沒說。”
“你自己順着往下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