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是寂無聲(二)
和喬槿一起逛超市好像一種很美妙的消遣,嚴清和看着她在前面忙忙碌碌地挑挑揀揀,生鮮區熟門熟路,恨不得給他做一桌滿漢全席。
何況是喬槿主動提出來要把他的冰箱塞滿,他求之不得。
像這樣一起生活的畫面,他想象了很多次,也夢到過很多次。一個人也好,和別人也好,在每一個角落,明明知道她不會出現在這裏,每次遇到和她很像的人,還是會猛的怔住,心底沒由來地莫名失落,然後低頭笑自己。
等到一切都真切地發生,連自己懷疑是否真實。
他想,他要慢慢融入她的生命,烙印上不可抹滅的刻骨銘心,每一點一滴,都不願意缺席,從此開始負擔兩個人的人生。
喬槿曾是他年少時的夢,嚴清和卻不知自己也曾入過她的夢。
少女情懷總是詩,他這個理科生,哪裏懂得那麽多的風月不肯等?
喬槿走着走着走到了花花綠綠的圖書區,想起自己小時候被母親帶來超市,楊梓把她一個人放在圖書區,然後東西都挑完的時候來把她帶走就好了。六七歲的喬槿可以安安靜靜地待一個小時,那個時候她最喜歡的就是莎士比亞。她可以随手就翻起了一本圖文并茂的莎士比亞戲劇集,每個字都注了拼音,應該是幼兒版。
“我一定要從小給我兒子讀莎士比亞。”喬槿一臉憧憬,一旁翻着漫畫書和各種模型的嚴清和聽了感到非常……不可思議。
他知道喬槿每每要“體罰”喬思齊的時候都要請出莎翁,卻沒有想到她對這位文學家愛得如此深沉。
喬思齊對自己的姐姐什麽隐秘的癖好都一清二楚,每一點每一條都正中紅心。他必定要和小姨子好好地交流投其所好,争取獲得更多喬槿……還有喬槿父親的情報。
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
他清了清嗓子,認真地考慮起這件從未提上過日程的事情,“我覺得男孩子應該多動一點比較好,可以培養鍛煉他的動手能力,而且文學名著會不會為時過早?可以從淺顯易懂的書開始。”
喬槿難以置信,嚴清和居然沒有認識到她的人生啓蒙的重要性:“為什麽不讀莎士比亞,這是多麽偉大的靈魂,多麽美妙的著作!”
心上人犯蠢的樣子會讓人把持不住,嚴清和笑着回答道:“當然要讀,但是其他方面也可以一起發展……”
“不行,”喬槿對提到兒子的事情格外嚴肅,對嚴清和不上心的樣子難以接受,“我兒子要聽我的安排。”
“你兒子不會是我的兒子嗎?”他挑着眉問道。
喬槿這才發現自己談的話題有點站不住腳,沒有想到她跟嚴清和的第一個分歧居然出現在教育上。
嚴清和摸着她的腦袋調侃道:“你這樣沙文主義,以後會阻止孩子談戀愛嗎?”
“我不會阻止他和女孩子交往,但是會希望他和長得好看的女孩子交往。”喬槿一本正經。
嚴清和忍俊不禁:“你怎麽就知道一定會是兒子呢?”
“那可是取決于你,不關我的事。”喬槿紅了臉還逞強把話完整地反擊回去。
接下來嚴清和這個理科生啞口無言,自認理虧。
理科生和文科生與生俱來的差別,大概就是用于互補吧。
·
喬槿終于讓嚴清和的公寓有了煙火氣息和生活的痕跡,冰箱裏不再只有牛奶和速凍食品,多了五顏六色的水果和蔬菜。
“你買這麽多,我吃不完的。”嚴清和俯身跟跪坐在地板上的喬槿說,打量着她的表情,看她忙忙碌碌都是為他。
“下次來的時候,你就可以給我切水果啦,”喬槿仰起頭回答他,皺着眉繼續說道,“我不喜歡喝咖啡,太苦了。”
他笑着摟住她,一用力把她整個人都抱了起來,還轉了一圈,“你要是願意的話,我的人生都請你來打理。”
喬槿看着把她抱在懷裏的嚴清和,眼前的男人言笑晏晏,分外好看。
她從很久以前開始喜歡他。
那個時候久到已經記不太清是哪一個确切的日期。
後來她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寫了許多坦坦蕩蕩的喜歡,那些或明媚或隐晦的文字,全都有關于他。
沒有等到誰和誰的花好月圓,她有了一個不得不離開的理由,容不得她向他好好做一個告別。
算了,喬槿這樣想到,帶着自己心裏那些遺憾和不舍,就這麽無聲無息地消失在他的生活裏,溫柔地從此不見。在每一個情人節和口口聲聲喜歡自己的人一起不解風情,突然就會想念起他在七路車上借給她的懷抱和臂膀。
那個時候天空很藍,陽光很好,公交車還很擁擠,一切都很适合心動。
生活總是有太多的無奈,沒有人生來喜歡屈就于市井之徒。
前十八年學校裏學到的,父母親手教的,都是如何成為一個正直,善良,努力争取的人;十八年後一切又都反轉了過來,圓滑,市儈,看人眼色。
生如夏花,死如秋葉,太過理想化;生如逆旅,一葦航之,太過戲劇化。
一次又一次輕薄過生命,輕狂不知疲倦,不斷重複幸福,重複決絕,承受心跳的負荷與呼吸的累贅。
終于發現很多通電話不過是家裏要她回去相親的騙局,惱怒卻不好發火。都是為了自己好,又有什麽資格不滿意。
回到自己唯一可以不用強顏歡笑的小房子裏,帶着一身疲倦,倒一杯白開水,偶爾會想起他,想起或許他早早已經成功地貢獻出初戀。
終究沒有戀愛。
到了那麽多人都旁敲側擊地來跟她說這件事情的時候,她終于認認真真地憂傷了起來。一旦到了年紀,那些專屬權利都被剝奪,你也有了這個年紀所要承擔的責任。
在這個世界上,你應該做的事情,遠遠比你想要做的事情多。
又能怎麽樣呢。
愛情本來就不容易,哪裏來的那麽多兩情相悅,不過是一方熱情一方将就,然後發現生活過得沒那麽寂寞了而已。
也不是仗着他的喜歡,就自己作天作地跑遠。
也不是永遠會給她臂彎,就不怕受傷地往前。
那些年原本都含在唇邊,最接近的告白,再也說不出口。
眼淚不争氣,她也不争氣。
村上春樹說,你要做一個不動聲色的大人了,不準情緒化,不準偷偷想念,不準回頭看。
不是所有的魚都會生活在同一片海裏,喬槿很慶幸自己找到了可以相濡以沫的人。
——如果她不給他預留一個位置,他又何曾排得上隊?
被暗戀的人喜歡,應該算得上一件很幸運的事情。
和喜歡的人在一起,也算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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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想回答的時候門鈴響了起來,喬槿掙紮着從嚴清和身上下來,推他去開門,門外的快遞小哥抱着個箱子,露出眼睛看了他一眼,後退一步認真比對了一下門牌號,才正色對他說了“快遞”兩個字。
他想着自己并沒有網購的習慣,近期也沒有人要寄東西給他,接過箱子正要簽名,發現地址寫的是這裏,但是收件人的名字卻是喬槿。
“喬槿,”他念了一下名字覺得心裏不舒服,想了想改口叫了一聲“小喬”。
“怎麽了?”她聞聲趕來,用詢問的眼光看他。
嚴清和道:“寄給你的。”
“怎麽回事……”喬槿接過筆簽了“喬槿”兩個字,一愣突然想起來秦攸寧說過要送她一個“禮物”。
“謝謝你麻煩啦。”她收了箱子擡頭對快遞小哥說,然後迅速關上門。
嚴清和一臉疑問。
她有點糾結,秦攸寧故意寄到嚴清和家,還寫了她的名字,不就是要讓他們同時在場,然後當面拆開……
喬槿緊張地咽了口口水道:“這個是秦攸寧的惡作劇,等下打開會是什麽我也不是很清楚,所以……”
“既然是她的一番心意,不妨打開看看。”喬槿的表情耐人尋味,他就更想知道這個別有用心的設計是不是有什麽不可告人的企圖。
喬槿看起來像是奔赴刑場,臉上的神情特別視死如歸。箱子很好拆,三下兩下就只剩防止震蕩的空氣袋,她橫下心打開最後一層遮羞布……
我知道你不會用,找你的物理系嚴老師喲~
——愛你的小寧寧。
去你的小餅幹。
不就是組裝星空投影儀嘛,歧視文科生?
嚴清和伸手拿起一個零件,“星空燈?”
“嗯,”喬槿想這回秦攸寧還算有良心沒有坑她,不過這些電線對她來說還是很頭疼,“看過《大人的科學》嗎,裏面有介紹過,亮起來的時候很好看。”
嚴清和自告奮勇:“你去忙吧,我來組裝。”
喬槿把食材都提到廚房,兩個人都各自忙碌了起來。這很像他們在一起了很久,在同一個屋檐下,你做你的事情,我做我的事情,不需要很多很黏膩的話語,簡單而平凡的小确幸。
不知道過了多久,反正所有飯菜都擺上了桌子,喬槿走過去叫他吃飯。
“啊……差一點,馬上就好了。”
“吃過飯繼續弄。”她自己都沒有發現自己用着當家女主人的口吻,跟每次催喬思齊一樣,“快點啦快點啦。”
“好。”
吃完飯喬槿收拾東西,嚴清和又低頭擺弄去了。她剛剛把最後一個碗放好,燈光全部熄滅,視線陷入了一片漆黑。
她想問是停電了還是電路發生了什麽故障,卻未料到驚喜猝不及防,一回頭就看見了一室的繁星。
然後熟悉地形的嚴清和從背後抱住了她,摟着她去看點點燈光,氣氛暧昧得好像不做點什麽都對不起這些浪漫。
“我想要這樣抱着你永遠不放手,想要你一輩子為我做飯,想要你只對着我笑對着我哭,所以喬小姐,”他把一個盒子拿到她面前,“你願意答應我嗎?”
擁抱親吻都已經習以為常,他從背後想要把她圈禁的身體接觸,卻讓喬槿的心跳,比以往每一個時刻都要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