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是寂無聲(一)
方其琛來W市有事,順帶想來見嚴清和一面,并且讓他陪她吃一頓飯,他想了想喬槿最近忙着在陪秦攸寧,自己約會的時間空出一大片,就答應了下來。
兩個彼此熟悉過又彼此陌生過的人。
別日何易。
相見時難。
方其琛笑盈盈地問他喬槿不會吃醋嗎,他下意識就反駁道,哪裏有對妹妹吃醋的道理。
她沒有想到對方如此坦蕩,顯得她不夠光明磊落,幹脆由着性子讓他親自給她做一頓飯,既然是妹妹,哥哥的便宜不占白不占。最後心安理得地拖着他陪了大半天才心滿意足,反正喬槿和他還有一輩子那麽長,這一天完整偷走都不算過分。
當年,回想起來大概是一段很奇妙的緣分。
方其琛喜歡嚴清和,在他看來确實是一件非常不可思議的事情,甚至到現在他也沒想明白。大概他被功課壓榨剩下的心思放在了喬槿喜不喜歡他,喬槿喜歡什麽樣子的他這些瑣碎枝末上,偶爾見縫插針地拿出來認真考慮調劑生活,已經填滿了高三所有的縫隙。
那時候,喜歡的人應該就是餘下生活的全部吧。盡管占據的面積能少則少,卻是質點一樣的重心。
所有的方向,所有的引力,所有的加速度,只需要用質點來計算,其他皆可以忽略不計。
夜闌卧聽風吹雨,鐵馬是沙場,冰河裏倒影全是你。
其他的,好像不值得浪費腦細胞。
直到他的生日。
那一天沒有抱任何期待,小小年紀就開始寄宿在外,對于家裏晚上特意打來的電話都開始覺得難為情,對這個日期沒有絲毫概念。
不料在圖書館裏自習的他聽到有人為他點歌包場,廣播裏每一首歌的前奏都會重複一次“祝高三(1)班的嚴清和同學生日快樂”,像是怕他錯過。
他聽到的時候,正好是倒數第二首歌。
他的名字和這句話,被這麽大聲地重複了二十幾遍。
那個時候啊,有一種名叫感激的悸動在心裏震蕩,一圈一圈都是回響。無關其他,他真的很想謝謝這個人。
然後方其琛就告白了。
猝不及防。
眸子裏倒映的全是他的影子,他想說謝謝,出口卻是對不起,因為不是她想要的在一起或者我願意。
她差點就哭鼻子了。
嚴清和別扭地說,你沒有告白過,我也沒有拒絕過,今天是我找你出來……
“感動不是感覺。”
語文從來沒拿過高分的他說不出話來回答。
方其琛是個他一向覺得很好的女孩,好到每一個優點都可以列舉細數。
接下來就是他和方其琛的緋聞開始沸沸揚揚,然而沒有好事者能說出事情的真相,每一個版本都比他知曉實情的那個版本要廣為人知——其實嚴清和,喜歡的是十三班最好看的那個女孩。
認真追究起來他竟說不出哪裏好,只是覺得喬槿很好,他很喜歡。那到底又是因為什麽喜歡呢,或許是一見鐘情,或許是漸生心動,或許就是命中注定。
畢業時連在微博上提起她的理由都好像因為莫須有的緋聞顯得那樣的不充分。
倉鼠會跳華爾茲,說“我關注你好久啦,你知道我是誰”嗎。
肉山大魔王,說“你關注我好久啦,我知道你是誰”嗎。
他猶豫了好久,圈了他最感謝也最抱歉的人。
一切好像都結束了。
所以可以重新開始了吧。
誰知開始原來要從一無所有開始。
·
嚴清和當年錯失P大的原因,數學最後一題為什麽全錯,大概沒有人會知道。
原是他自負,考試的時候走神走得有理有據,事後想起來自己都覺得好笑。他那個時候在草稿紙上邊算邊想,喬槿剪了短發,真的一點都不好看,有機會……一定要跟她親口說這一件事。
考完他估了估成績,反而松了一口氣,這樣就不用在B市和W市之間猶豫,可以想都不用想地去她喜歡的城市。
班級聚會也有人向他示好,他心底吃了一驚,然後微笑着拒絕:“我有喜歡的人了。”
他想,喬槿是不是這個時候會不堪其擾,一定會有很多人想要找她,很多人會去找她,跟她表白,向她剖明心跡。
不知道她考到了哪裏,是不是如願以償。
他或是有意或是無意地打聽着和喬槿相關的事情,沒有一個人能把拍完畢業照後的喬槿的消息告訴他,好像喬槿的所有,都停頓在那個笑靥如花的瞬間,那麽引人注目,那麽美麗動人,像是把歲月停留在最美好的時候,年輪不再轉動,你我都彼此無關。
誰能知道這是最後一眼。
三個月過去了,再也沒有人看見過喬槿的痕跡,連那個神通廣大的群都只能曝出一個語焉不詳的動态——喬槿跟所有人都斷了聯系,所有社交平臺都沒有回應,連秦攸寧林汐顧以微一衆,都沒有她的手機號碼。
他試着給她的小號發私信,那個綠色的小勾卻從來沒有出現過。大號也停止發布所有動态,他用電腦查在線時間,喬槿不是不在,只是不願意讓人知道罷了,所以他竟莫名地失落。
可畢竟她,從來不曾答應過、許諾過誰什麽,要記恨,也不知從何說起。
中國這麽大,也許喬槿與嚴清和,只能結束在那些殘缺不全的回憶裏。他能觸碰到她的時候,一切都顯得渺茫,在他根本見不到她的時候,過往都可笑了起來。
大學生活開始,方其琛都和他的好朋友在一起了,他還是一潭死水,沒有漣漪,沒有波瀾。
大學生活結束,方其琛都和他的好朋友分手了,好不容易投進來的石子打了幾個水漂,然後掉進他的沉默和深淵,是寂無聲。
四年來同學的詢問,家裏的關心——
“有女朋友嗎?”
“……沒有。”
“有喜歡的人嗎?”
“……有。”
他遲鈍而粗壯的神經就在這說長卻也短暫的時光裏消磨得脆弱而纖細,陰郁的臉色和沉悶的神情,直逼得所有人都不敢再問有關于感情的話題。
可是他的堅持看起來不過是一廂情願,鑽牛角尖仿佛也只是為了逃避。
方其琛在這四年裏,就像他的妹妹一樣替他操心終身大事。幫他留心喬槿,替他心疼勸他變心,不要一頭往南牆撞去。
“我也不是一定要找到她不可,只是不想勉強自己,”他凝着眉對方其琛說,“更大的原因可能是沒有遇到一個心動的人,所以無法取代有人曾經占據的位置。”
“如果真的是這樣,就見見其他人吧。”對喬槿死心,就算不是方其琛,也不要對一個逃之夭夭的人情有獨鐘。
這恐怕是最讨人厭的情敵,明明什麽話都沒說,什麽事都沒做,卻能心安理得地傷透所有人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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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面發生的事情都在方其琛的意料之外,苦口婆心勸去的嚴清和的相親居然甚是合心意,半點沒有先前無可奈何的樣子,愉悅到沒有發現回來報告的時候,自己說話的語氣都漏了餡兒。
她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以為只是嚴清和喜歡不了自己,也就罷了,而當對方把照片給她的時候,她簡直感受到了戲弄。
凡事都有偶然的湊巧,結果卻又如宿命的必然。
“這還是我拿到的她的第一張照片。”
這是喬槿和妹妹一起出門玩拍的,她笑得很好看,多了些被歲月打磨的棱角,少了些迷倒衆生的風情。看起來和當年并無兩樣,還是沒什麽心腸的單純模樣,卻像是很刻意收斂了自己的先天優勢,美得沒有侵略性,叫人看了很舒服。
苦守多年發現人家也冰清玉潔,好像就等着有緣千裏來相會似的,還都是雙方家裏挑選之後入圍的頗滿意的對象。
我他媽還能怎麽辦?!
方其琛當下就有絕交的沖動。
你們這對狗男女趁早離我遠點,省得被虐!
後來見了面大概是不太如意,嚴清和表現得就像個被人抛棄的怨婦,方其琛恨不得撬開他的腦袋看看裏面裝的都是什麽玩意兒。再說就算喬槿跟校草有過一段,也合情合理,誰沒有一些你侬我侬的過去,她不懂嚴清和放不下的心結和自矜到底是為什麽。
嚴清和一直在反省,喬槿以前是不是喜歡過自己真的重要嗎,現在喬槿喜歡的是誰,和誰在一起過完一輩子,才是他所要在乎的。
聚會的時候她估計還自己處理了幾個愛慕者,秦攸寧別有用心地要把他們湊一起,他暗忖是不是因為知道了他跟喬槿的關系,亦或是在喬槿心裏,他又回到了當年可以保護她的不一樣的地位。後來發生的事又确确實實地證明了只要有美人在場,總少不了談論花前月下,喬槿那些陳芝麻爛谷子免不了要被起哄着拿出來翻一翻,可他最不想聽的就是這些。
于是當着所有人的面英雄救美,送佛送到西地送進了家裏,秦攸寧表态還給了他一個忠告,事後吳林均祝他終于修成正果。
事情不過剛剛開始。
李沉水……
一想到這個名字,他就頭疼了起來,恨不得兩個人之間的關系光速發展。
又可以自己獨立地把事情處理好,又可以能屈能伸地來讨好他的大男子主義。溫柔以待所有迎面而來的不甘與不如意,不針鋒相對,卻有着自己堅持的執着。
可以把自己喜歡的人寵上天,揮筆訴柔情,洗手作羹湯,明明知道也會裝傻,還有一點,堅強卻懦弱,多啓發保護欲。
據說還有起床氣?這樣可愛的缺點,第一眼以為她是高嶺之花,結識之後發現帶着一股腦對人好的傻裏傻氣,愛上之後就死心塌地。
加上喬家小妹寫的“家規是手抄莎士比亞戲劇集”,方其琛總結了一句,喬槿就是對嚴清和的胃口啊,不帶粉絲濾鏡的那種。
喜歡喬槿的多了去好嗎,哪裏僅僅一個李沉水,別以為她不知道嚴清和這樣帶着光芒的人物也加過那個“喬槿後援會”的群。
與其擔心別人超過自己,不如讓自己在她心裏的地位永遠無法超越。
這是方其琛給他上的最後一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