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是寂無聲(三)
公司慶祝晚會的時候,喬槿作為功不可沒的關系戶被老板重點灌了酒。
盡管已經推辭了很多同事的敬酒,可惜喬槿的酒量小到面對上司的格外熱情,顯得十分窘迫。方凝在一旁也擋了不少,兩個人見氣氛差不多,趕緊找了個隐蔽的角落躲了起來緩緩精神。
酒量這種東西,有則有用,無則無妨。都是書到用時方恨少,能喝酒可不知道是不是件好事,酒桌上的生意來得容易,可也未必就比身體健康重要了去。
方凝尚可正常行動,一旁的喬槿看起來可不太妙。她打了個電話回家報備,順便讓他來把她們兩個人都弄回家。
“晚上太晚打不到車,你先把喬槿送回去,喬槿比我還難受。”
說話時刻喬槿掙紮着要起來,可惜心有餘而力不足,感覺晃蕩得厲害,好在理智還在,腦子還算清楚不會把自己賣掉,“不行,我喝醉了太危險,方凝,你帶我去洗手間……”
方凝用了很大力氣才把她穩住:“怎,怎麽了?”
喬槿很努力地解釋道:“那裏比較安全,出洋相也不會有人看到……”
“……”還算清醒,知道自控,一舉一動還考慮過後果……
于是兩分鐘後兩個人醉醺醺地坐在隔間裏,奇妙地進行着對話。
喬槿扶着牆壁吐了一會兒好受了些,然後癱坐在馬桶上,隔間裏安靜得很,大家在外面興致高昂。
所謂秘密成就友誼。
喬槿試圖把背坐直,盡量不滑下去,“方凝,額,你有沒有想過要跟徐澍結婚?”
“沒有,”方凝不假思索,帶着酒意坦蕩地回答道,“我想談一輩子戀愛,結婚了多沒勁兒啊……就一直不結婚,一直談戀愛……”
喬槿楞了一下,“徐澍會……會不會着急?”
方凝回答道:“他是金主他說了算……除非他不包養我了,準備克扣我的零花錢,美其名曰‘補貼家用’……再說如果厭倦了,結了婚也可以離婚啊。約束雙方的是責任和義務,從來就不是九塊錢買來的那一張紙。”
這是複雜的女性思維方式。
喬槿糊塗了,醉了的方凝說起話來怎麽比清醒的時候要靠譜得多?她習慣看別人的經歷得出結論,免去親身感受那些痛苦,于是變得畏縮,現在劇情突兀地出現,沒有做好心理準備都不敢輕易接受。
可是這些事情明明看起來水到渠成順理成章,按照故事發展,接下來的情節不就是“Yes,I do.”或者“我願意”,邏輯合理沒有矛盾。
手機鈴聲響起的時候喬槿一怔,來電鈴聲是她給嚴清和設的獨家。
方凝的聲音在隔壁響起來:“是誰是誰是誰是不是你老公……”
她沒來得及回答,“喂……”
“我在飯店門口,你在哪。”嚴清和的聲音從手機裏傳出來,喬槿迷迷糊糊地說了一句——
“你來了。”
“嗯,我過來,你在原地不要動。”
喝了酒會暴露潛意識裏想讓別人做的事情,喬槿沒來得及思考就問了一句:“我在洗手間裏面,你也要來嗎?”
“無論在哪裏,你等着我,我過去見你。”
終于喬槿不用再往前,就算後退也有人會得寸進尺地來牽她的手。
嚴清和走到三樓盡頭,喬槿推開門,眉眼彎彎,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
他把她抱進懷裏,順便給通風報信的徐澍打了個電話:“我家的剛從洗手間裏接出來,你們家的估計還坐在裏面,你到樓下了沒?我先替你看着。”
兩個人就在洗手間門口耗上了,嚴清和想要讓她坐着小憩,喬槿一反常态面對面地坐到了他的大腿上。
“……!!!”
這裏不是公司嗎?!
這裏不是公共場合嗎?!
什麽時候喬槿這麽大膽了?!
懷裏的人可能是覺得反正你喜歡我,那我要使勁兒作,酒精上腦了非要他抱着,雙手攬住他的脖子,雙腿勾住他的腰,整個人挂在他身上不肯下來。
徐澍一出場看到的就是這樣的畫面,嚴清和還來不及收拾一下局面,于是他這個第一次見到傳說中的喬槿的大學同學不免震驚。
“你這是……”
“可能是使小性子。醒了可不會這麽黏人,也算是好事。”嚴清和無奈地解釋道,言語間飽含着太多的無奈和濃濃的倦意,好像所有的辛酸一起在胸腔裏共鳴,半天才能發聲,語氣裏反而是寵溺。他把外套脫掉披到喬槿身上,然後哄着她下來,萬一被老板同事看到,估計清純美女形象不保,明天得後悔死。
徐澍挑了挑眉,玩味地一笑。不是說知書達禮善解人意,外人面前最矜持不過,想不到酒後也很放得開嘛,這架勢不是如膠似漆麽,既然如此,何必要拒絕嚴清和的求婚?
不過再怎麽耐人尋味,都是人家的事。
“方小姐還在裏面,要不要讓喬槿進去把她一起帶出來?”
“不用,”徐澍擺手道,“這點小事情還容易得很,喬小姐酒量好不好不好說,方凝哪裏是個能喝倒的,你們先走一步,方凝這裏有我還不放心麽。”
男女主角從樓梯下去了,他先在門口喊了一聲方凝,裏面沒有人回應,電話也一直沒有人接,于是把“正在清潔”的牌子一擺,就大步流星地邁進去了。
額,所幸她們挑的位置沒有人來,這些好戲留着他們自娛自樂。
嚴清和把她放進副駕駛,盯着喬槿的眼睛,天真爛漫的樣子和那麽多年前一模一樣,好不容易褪去的稚氣此刻顯露無遺。
心事是很難隐藏的,把嘴巴捂住它就會從眼睛裏冒出來。
喜歡這件事來得如此溫柔,許多個錯過的瞬間未曾察覺,留下不可思議慢慢發酵,一下子醒悟過來還叫人懷疑是不是胡思亂想。
他忍不住笑了。
非我愆期,子無良媒。
喬槿總是能找出那麽多的句子,他或許聽過或許沒有聽過。
“我遇見你,我記得你,這座城市天生就适合戀愛,你天生就适合我的靈魂。”
“我是你路上的最後一個過客,最後的一個春天,最後一場雪,最後一次求生的戰争。”
“我不夠富,不能像我希望的那樣愛你;我不夠窮,不能像你想象的那樣被你愛。讓我們彼此互相忘卻——你是忘卻一個對你來說相當冷酷的名字,我是忘卻一種對我來說供養不起的幸福。”
饒過的那些歲月與念白,散落在光陰和回憶裏,像水像酒,慢慢品出了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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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槿一直以來都不是那麽幸運的人。
最重要的時刻每次都掉鏈子,瓶蓋上永遠只能看見謝謝惠顧,也不知道努力多久才能變成自己理想的樣子。
或許人生寫到結尾,故事大多會平淡無趣。要不是長得好看,哪裏敢那麽多的七情六欲。
但因為平凡太久,就容易為小事滿足。物是人非偏偏事事不能休,一切一切的苦難與坎坷,經年之後都變成一句釋然的帶着笑容的“我很好”,“不必挂念”。
興許是受不得別人對自己好,怕自己不能做出同等付出;興許是坐慣了跷跷板翹起的一端,對稱的天平反而無所适從。
深邃的溫柔和哀傷,回憶大概浪漫而又殘忍,舍不得忘掉卻硌得很疼。
人生最難忘的三年好像厮混得有理有據,她一心投入了學習和情窦初開,即使是成為談資居多的日子,卻還是想起來都會感慨不已。
這麽多年都在記憶裏熠熠生輝,連周一升旗儀式伴随的日出還歷歷在目。從高一方陣移到了高二方陣,又從高二方陣移到了高三方陣。還有每一屆高一的跨班選修課,每一屆高二舉辦的園游會,每一屆高三都無法參加的春季校運會,好像都發生在昨天,可它們又都已經久遠,久到當年拍下的照片都已經發黃。
高三的時候,為了節省時間,她甚至減去了半小時的車程,成了住宿生。每個中午一有空,母親常常提着飯盒到學校給她補充營養。和每個家長一樣行色匆匆,卻還是樂此不疲。
談笑間說起陰陽先生算命的事情,說她和喬槿在高考結束前不能老是見面,會影響喬槿高考發揮的,所以她啊,以後就不能老是來看她最關心的喬槿了。
喬槿說,明明就是媽媽不來看她的借口嘛。
她不知道也沒有想到,母親的病那個時候,已經到了要盡人事,知天命的地步。求醫問藥都已經都被斷絕生路,只能把希望寄托在虛無和飄渺之上。
漫天神佛,也不管是誰主那生老病死,誰煉那靈丹妙藥,一溜兒全拜過去,總有一個慈悲心腸,能起死回生。
倒有一半的心思投了進去。
盡管一切都是鏡花水月,海市蜃樓。
人之将死,必定重新擁有了信仰。
“沒有人告訴我發生了什麽事情,連喬思齊都為了緘口不言……只有我心安理得地躲在學校,天真地以為我媽在替我考前焦慮。每一次從家裏回學校的時候,我媽都堅持要送我到公交車站,我每次都說媽有什麽好送的我又不是不認路……”
算命先生明明說的是,您的女兒影響您的命數,不可過多親近。
“可是一直在和癌症抗争的是她……送我去公交車站,是她想要更多和我待在一起說說話的時間,為我把她一生剩下能做的事情盡全力做到,哪怕只能是送我離開她的視線……”
她早就知道自己的生命到底會走多久,一直撐着希望能看到喬槿高考完,甚至收到錄取通知書……
天公向來不愛作美。
“可是我辜負了她所有的苦心,連高考都不能交上一份滿意的答卷……那個時候我甚至想過,媽媽沒有看到我的高考成績,可能是一件幸事,離開的時候要是知道她引以為傲的女兒這麽差勁,應該會傷透心……”
那一年的夏天和蟬,都和她無關。
人情虛僞用冷暖自知尚嫌膚淺,悲觀主義者用盡力氣也無法娛己娛人。
“喬槿,喬槿。”
他一聲一聲地念着他的名字。
“我怎麽舍得對你不好。”。
我不知道要對你多好,才能對得起你受過的這些苦難,才能對得起這麽多年你依然把我留在你心裏。
“投我以木瓜。”喬槿的雙眸明亮清澈,叫他一眼就望到了心底。
匪報也,永以為好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