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愛上層樓(一)
“你看什麽時候有時間,把采訪時間和地點安排一下如何?”喬槿工作之後養成的習慣一直沒有改,說完自己的腹稿為了顯得冷靜,總要把杯沿抵在唇邊,來遮掩自己多餘的情緒。
對面的人對她的公式化有些不适應,這些改變意料之中卻也出乎料想,“只要你來,我都有時間。倒是你,怎麽能對牽挂你這麽久的我這麽冷淡,算到底,咱們還有一份同學情誼。”
她拿出手機看看上班時間将近不好再渾水摸魚,不能跟他繼續糾纏下去,幹脆把醜話在開始就攤牌:“那可不行,當初什麽都沒有發生,我們戲假觀衆作真,現在你現在也算個公衆人物,何況……我有可以談婚論嫁的對象了。”
喬槿腦子裏亂七八糟的事情都浮上心頭,那些誰喜歡誰都成過眼雲煙,眼前的茍且明明才咫尺可得,李沉水何必要浪費時間和精力執着在她身上。
将每一個人比喻成一本書,扉頁間嵌滿了許多無法判讀的文字和符號,就算讀再多次也沒有辦法完全理解。嚴清和就像每一個字都需要細細研讀的《聖經》,将他捧在手裏,最擅長閱讀理解的喬槿卻讀得吃力。
世界上沒有不論讀幾次都覺得有趣的書,何況無法體會字裏行間的妙趣。
如果真的決定反複讀同一本書,那只有選擇忘記某一部分的內容,可偏偏她把每一個所能得知的情節,都爛熟于心。
她所知道的他,僅僅止步于相親資料上百度百科式的了解。喜歡一個人并且能夠一直保持新鮮感,那是指兩個人互相了解、不斷發現對方新的一面,需要徐徐圖之。
祝福戀愛的鐘聲是友情的憑吊之鐘。
所以她怎麽敢冒進。
她跟嚴清和的剪不斷理還亂,在沒有得到确切的肯定之前,再也豁不出去,去飛蛾撲火。飛蛾的心甘情願是不計後果,再慘烈都無所畏懼。
現在,她也學會了害怕。怕被烈火焚盡,遍體鱗傷粉身碎骨。
李沉水的眼神深邃蜿蜒,但是很快又換上了平時的表情,微愠而抿出一道柔軟的弧線,挑起半邊嘴角,“是他嗎?”
“對,所以你和我除了工作……還是保持距離比較好。”
喬槿拿過包跟老板說了句“微信好友轉賬”就走了。他坐在位子上不慌不忙,往杯子裏加了一塊糖,十指纖長秀氣指間泛着點粉,手背上顯而易見的青筋微微透露了他的情緒。
脖頸間的喉結仰起頭清晰可見,上下滑動的節奏随着杯子裏的咖啡一飲而盡而停止,然後起身,筆直修長的腿三步并作兩步,很快離開,留下身後一片粉紅泡泡。
“剛剛那個男人好好看啊,長得好像新晉小鮮肉,是小喬的熟人嗎?”一個認識喬槿的熟客問老板。
老板深藏功與名,顯然是見多了場面,“美女的朋友不是美女就是帥哥,長得不好看的還敢這麽追小槿?估計這個比較有戲。”
·
周六喬槿按照事先約好的到李沉水家裏踩點,到了門口的時候給其他人發信息說她已經到了。她摁門鈴摁了大約十分鐘,終于有人來開了門。
“今天不太方便,我……應該是有點發燒,抱歉。”他一開口就洩露了自己的狀态實在不佳。
喬槿進了門好歹也是要把他扶進去,沒想到他順勢摟住了她,整個人軟若無骨地靠在他身上,把她困在了門口。
身體一接觸發現溫度高得燙人,什麽也顧不得想了,只好半抱半拖把他弄到沙發上。
大概是這麽多年一個人獨自在病痛中煎熬過太多次,他竟然迷戀上了她手上微涼的觸感,喬槿把手收回的時候被他捉住了手腕,她只好哄着生病任性的李沉水,像哄小時候的喬思齊一樣,“我去給你倒杯水。”
他才委委屈屈地放開。
腦子裏混混沌沌,那些處心積慮顯然太過擁擠。得失和隐忍早就失衡,控制不了地想要抓住可以握在手心的真實,而不是一片太遙遠的虛無。
她給方凝打了個電話說李沉水今天身體不舒服,采訪和照片都先推遲。
“你有經紀人吧,或者助理?把電話給我,我叫他們帶你去醫院。”
“不需要……你要是不想管我,就走吧。”
喬槿想甩手走人,又忍不下心讓他一個人自生自滅,盯着李沉水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完,一直等到他有了點精神。
優柔寡斷是喬槿的致命傷。加上容易心軟,吃準了她脾氣的人完全可以把她拿捏得死死的。
喬思齊算一個,李沉水也算一個。
好不容易安頓好了病號,時間已經将近中午,李沉水一副“要是你不在我就不吃飯”的樣子讓她很頭疼。
在得到喬槿陪他的保證之後,李沉水才大爺似的一個電話把助理十萬火急地叫了過來。
助理是個年輕小妹妹,看上去像個小孩,喬槿在她面前都覺得自己非常地……成熟。小妹妹用鑰匙自己開了門進來,李沉水還膩膩歪歪地跟喬槿各種讨價還價,她一臉撞破自家藝人戀情的不敢相信和發現愛豆真面目的驚恐。
喬槿在她臉上看到了“怎麽辦愛豆私底下居然喜歡撒嬌”和“我的天吶我打攪了愛豆的好事會不會被毀屍滅跡”,覺得自己有必要澄清一下,“你好,我是李沉水的表姐,聽說他病了過來看望他,我們之間什麽都沒有發生。”
雖然前後矛盾道理不通,但她相信,只要是真愛粉,一定會接受這個解釋并信以為真的。
小助理的心思全寫在臉上,馬上就是果然如此真是虛驚一場,然後笑眯眯地自我介紹:“我叫夏楊,你叫我小夏就好了。”
真是個可愛的女孩子啊。
喬槿接過小夏帶來的粥,去廚房找勺子,李沉水很不滿夏天打斷了他和喬槿正在進行的會談,臉色又如平常一樣很難伺候。
“你還有什麽事嗎?”他啞着嗓子問到,言下之意是任務已經完成可以趕緊收拾收拾可以離開了,給他空出和喬槿的二人世界。沒想到這個不長心眼的小助理掏出小本子,兢兢業業地開始彙報下午的行程……
喬槿把粥倒進小碗裏端到他面前,正好聽到小夏在長話短說地彙報滿滿的安排表:“下午要去拍一個廣告,晚上要去參加一個婚禮晚宴,因為是影帝和一線女星所以不能缺席……”
李沉水聽到這裏已經沒有耐心了,“我又不演戲,為什麽非得去不可?”
“是林長卿嗎?!”喬槿忍不住問了一句,“我好喜歡他的戲的,你能不能幫我要個……”
“簽名?”李沉水沒好氣地接了一句,“要是想要,你晚上陪我去好了。”
“……”小夏在一旁已經打算是不是應該跟陳姐先通個氣,自家藝人有戀情曝光的危險什麽的。
“不不不,還是算了。”
小夏看有了自己說話的機會,趕緊繼續勸到,“晚上大半個娛樂圈都會到,順利的話可以認識幾個導演什麽的,當然可以跟前輩們交流交流,起碼在新聞裏混個臉熟,你才剛剛回國需要多一點的曝光度……”
“好了,知道了。”李沉水按了按太陽穴,看起來還有點頭疼,他把喬槿的東西塞到她手裏把她推出門,“等我有空再去找你,今天先放過你。”
納尼?
·
周末這樣的檔期,怎麽說也要空出來留給約會。嚴清和的課排了周一,周日總是不能有很大的發揮餘地,他們才剛剛準備進一步發展,亂她陣腳的李沉水半路殺将出來,怎麽看都像是不安好心。
喬槿扁了扁嘴。
想起了高中時期赫赫有名的大美女寧璐,曾經在“校花”頭銜之争中成為喬槿的最大對手。禮儀小姐的選取在前,這個評選和學校官方活動挂鈎顯得頗為正式,不知是閑的發慌還是真的無聊,“校花”評選歷經半個學期,最後剩下喬槿和寧璐人氣相當。
喬槿還記得進行過一次投票,事情傳到她耳裏的時候萬分羞恥。和喬槿最不一樣的是寧璐社交廣泛,手機通訊錄便是學校風雲人物名單。也許就是因為“品行不端”看上去過于交際,才會落敗。
寧璐張揚高調,追求的是自己喜歡的生活方式。她最廣為人津津熱道的是一件頗為出格的事——跟眼裏只有籃球,單純陽光的新晉段草籃球隊隊長李偉面前告白,可段草對寧大美女的“我喜歡你”只回答了五個字——
“你神經病啊!”
此事傳得沸沸揚揚。寧璐的回答卻令人稱道:“當李偉學會談情說愛,他就不是我喜歡的李偉了。”
往事多幼稚,如今想來都是狗血。
那時候的喬槿欽佩她欽佩得要死,甚至在心裏給對手投了一百票。
現在再也回不到那時,戀愛腦病發賭下直率與敢愛敢恨,只要對方走一步,她就可以蹦跶九十九點九九九。就算後來懷着一顆小心翼翼的少女心,躲開他恰巧飄過的眼神膽戰心驚,她也絕不會讓自己陷入如今的窘迫境地。
午夜夢回,反刍一些不明所以的畫面,肉體比精神更理智,早一步從不願脫離的夢中醒來。或許是因為它清晰地知道,這是個夢。
然後一朵帶着雨的雲飄了過來,濕透了心底。
想起嚴清和從來不曾親口對她說過一句屬意于她的話,說不定那句“想要以婚姻為目的進行戀愛”也是随口敷衍。
她還把他當做擋箭牌到處宣揚,誰能想到他們見鬼的是因為相親才能有所交集。而且第一次見面并不很愉悅,第二次見面還是因為同學聚會。
雖然他們在形式內容上進行到某一階段,但是感情方面跟不上進度,又怎能只靠單方經營。
若即若離叫人心累,不如楚河漢界毋庸置噱。
可是喬槿舍不得。
看着公交車吐出無數人再慌慌張張吞進無數人,匆匆駛去,就這樣度過了十幾分鐘,腦海裏空白一片,只是用目光追逐車水馬龍。
畫面并未緩解喬槿心中的困惑,但這種反反複複讓她着迷,麻痹了時間感。已然過去的時間無聲無息,開始混入此時此刻流淌的現實時間裏,在四周升騰彌漫。
嚴清和不需要在她的時間裏多作停留,只要他一出現,理智就都不屬于她自己,避無可避,只一交鋒就一敗塗地。
反正他一直有本事,輕易地讓她兵荒馬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