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說時依舊(五)
動車窗外的雨珠被快速的前進帶得快速後退,四十五度角慢慢變成六十度,又很快偏離的原來的軌跡,成了無法目測的角度。
雨下得密了起來,小水珠像一條條小蝌蚪拼命溯游,很快很快,急急忙忙,一頭鑽進水流裏,彙成看不見生命力的長長的一條痕。
自主招生考試的時候,喬槿印象最深的就是這個畫面。
她想去W市。
這是她喜歡的城市。
時間馬不停蹄,高考在全國人民的翹首以盼中和夏天一起來臨。
有時候大概是越怕什麽越來什麽——忘記帶鉛筆,起床晚了,還有一些諸如此類雞毛蒜皮的枝末細節,喬槿的高考雞飛狗跳。
高考複習的時候,覺得什麽都很有趣,念念不忘沒有完結的番劇,想要特地去散心的地方,放不下的奇奇怪怪的事情,一旦結束了什麽都比讀了千遍百遍的課本有意思的臨考前,全都失去了興趣。
使得她大學時候總喜歡在考前看劇補番讀小說,很大一部分原因是這個時候做這些不合時宜的事情,會有成倍的愉悅感。畢竟那種無論是什麽反正比課本好玩有意思的心态,考完試再也找不回來了,只剩下索然。
喬槿把放在課本上的心思收回來,突然發現有些異樣。她以為只是一點小問題的媽媽突然臉色蒼白地捂着腹部,進了醫院。
然後就是住院,吃藥、吊瓶、做手術的流水賬,然後一天比一天更快地憔悴下去。
她坐在床邊把西瓜一勺一勺挖出來榨成汁,插好吸管遞給母親。喬槿看見她吮吸了兩口之後擡起頭,朝父親說她想吃橙子,讓他去買。
喬正則說楊梓你這婆娘真是麻煩,然後念念叨叨地冒着大太陽出門去醫院的超市。
“小槿,我不在的時候你要好好照顧爸爸和妹妹。”喬槿給自己也榨了一杯西瓜汁,聽到媽媽溫柔的聲音。
喬槿故意沒有往深處理解她的話,“喬思齊帶的盒飯都是我做的,家裏也保持得很幹淨,等你回來親眼看看……”
楊梓微微後仰靠在枕頭上,有氣無力:“以後要是我不能回去……”
“什麽不能,你好好聽話,聽醫生的話,我,我就聽你的話……”講到後面喬槿的眼眶一熱,淚水就要掉下來。不知道怎麽了啊,她越想忍卻越忍不住,楊梓卻笑了。
“哭什麽呀。”
“才沒有。”
所以後來開始讨厭管理不好自己的人,言語,情緒,行為。憑什麽別人要為你的無能浪費時間。
她習慣了對世界自私刻薄,無法把改造自我當成遠大前程。
掉眼淚時用笑掩過,不曾攤開傷口任人宰割,愈合就無人曉得。
慶幸不被人猜透,也難過沒有人猜透。
喬槿習慣于安慰別人,卻沒有想到自己也會難過,在得知楊梓這個名字被打上“已死亡”的标簽時會很難過很難過。可是她難過的時候,喬正則整個人郁郁寡歡,宛若一下子被抽空了靈魂,喬思齊哭得泣涕漣漣,竟然找不到一個合适的人來安慰自己。
那些自以為是口口聲聲替她着想的人,喬槿極想把過于泛濫的虛僞狠狠地砸回他們臉上。最讓她好過的方式她自己知道,不要打亂她接下來安排好的人生,便幸甚至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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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在等他,只是喜歡不上別人。”
她瞞着所有人繼續愛他,減少自己身上讓別人感興趣的地方,如今終于努力與嚴清和有了那麽一絲羁絆。
這麽多年,李沉水和她彼此之間杳無音訊。她還要通過別人的玩笑八卦,才能得知一星半點,現在原本嚴清和的采訪陰差陽錯地變成李沉水,把忐忑的那份心情也都轉移到了他身上。
對面的人還是和以前一樣颠倒衆生,舉手投足之間添了許多撩撥人的本事,輕而易舉就讓咖啡廳裏的女孩子都紅了臉。收銀臺的小妹妹舉着手機已經偷拍了好幾張,湊在一起竊竊私語的樣子,和當年她們犯花癡的樣子一模一樣。
所有的結束和開始一樣無聲無息,來不及準備開場白和散場的離歌。但有一種感覺是強烈的,一個原本占據了生活一大半的人不在的空缺,像是最濃烈的芳草碧連天。
李沉水開口一句“感覺我愛你像中毒,而且是最具有勾引性的那一種”,好像就回到了那個可以肆意任性的年紀,還可以追求詩與遠方,還有遠方的遠。
青春是最美好的時光,連那時發生過的最慘淡的事情,好像都可以輕描淡寫,一筆揭過。青春又是最容易丢失的東西,過了十八歲,總覺得時間在倒着走,永遠都在這個年歲打轉。
也只是好像而已。
接觸社會的時候驚醒這個夢,讓人一瞬間驚慌失措。有一次填資料的時候,喬槿才驚訝地發現自己其實只有二十三歲,這麽多年艱難地活着,以為自己已經将近而立,不知是什麽心态。
也許過于消極了——悲觀主義者得到的總是比期望的多,樂觀主義者得到的總是更大的落空。
『你要活得好,至少不要讓過去的自己失望。』
有些話連自己都不能說服,又怎麽拿去說服別人。被歲月雕琢得令自己生厭,說得清是誰的罪過呢。
“被人撮合是很可怕的一件事……尤其是被逼着和不是你喜歡的人在一起。全世界都樂見他對你的侵略,可是那對我來說,簡直就是一場噩夢。”
李沉水沒有想到喬槿的第一句話不是“好久不見”也不是“你去哪了”,聽着是想跟他撇清關系,大概要歸咎于他開門見山的表白。
倒是弄巧成拙,他本來是想拉近這麽多年時間拉開的距離,沒想到惹得她冷言冷語。他朝她一笑置之,沒有理會她言語間的疏離和戒備,喬槿最容易心軟,就算現在一本正經地拒人于千裏之外,等到知道他所吃的苦頭,恐怕又能輕易讨得原諒。
賴在她身邊找不到理由,見面連寒暄都很別扭,這可不是他想要的局面。
“你都不問我從哪裏回來的?”
喬槿想起李沉水總是喜歡用這樣的句式釣她上鈎。
“你知道嗎……”
“你想不想問我……”
“我要不要告訴你……”
然後接下來的話題總是會沿着他設計好的方向延伸。太過經營的安排變成控制,像是試圖窺探着什麽。
我的生活,我的悲歡,我的窘迫?
她也只剩這些了。
“你從來沒有對我說過你要出國的事,我何必斤斤計較是哪裏。”
李沉水微微吃驚喬槿的反擊,但在字裏行間捉摸出了幾分在意的滋味,心裏不免多了些許欣喜,人都是喜歡待在自己能掌控的人群裏,一旦每件事情的發展都脫離預想的軌道,這個異聲疊起而又不愛聽他的意見的環境裏,是讓人非常不舒服的。
“在我還沒能夠有能力的時候,我的人生根本不給我選擇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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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了那麽多時間自我建設,沒有想到依舊賊心不死。”李沉水看着喬槿撥了撥杯子裏的冰塊,另一只手撐着腦袋的樣子和以前一模一樣,“我愛得動魄驚心,不負你陪過我剎那的動心。”
喬槿捏着勺子畫圈的手頓住,然後“咯噔”一聲,液體淹過了半個勺柄。
他極為認真地表述着自己的話,比每一次開新聞發布會還要正式,把自己這些年來慢慢存下來的話一句一句地說給他的女主角聽,“我想見你,想看你低着頭刻意又無心地避開話題,想聽你說那麽多年來,記在你回憶裏的我和你。”
喬槿終于擡眼正視他,表情微涼。
也許是自己的經歷不足以動人,所以總是在別人的故事裏沉淪。聽別人的嬉笑怒罵,積攢不出更多的熱情來投入生活,于是開始學會冷漠——不要提沉默帶笑玫瑰,帶刺回禮只信任防衛。
時差是橫在李沉水和喬槿之間的如鲠在喉,卻要用時間來拔除。
十七歲的時候,他身上緩緩冒着的汗氣微微發着熱,也許青春裏的荷爾蒙也是這樣的味道,互相吸引,熱烈而又直白。
等到空氣裏的微涼吹散了他們心裏躁動的劇烈,那一刻擡頭望他,若是定格成永遠,仿佛就可以天荒地老。
觸電一樣的感覺。
“剛剛你有心動嗎,會不會覺得我也很好……”李沉水老是喜歡堵着喬槿不厭其煩地重複這個問題:“你為什麽不喜歡我呢?”
“因為你和他之間有時差,”她曾經也很認真地回答過他,李沉水在喬槿的眼神裏看到全是他的倒影,那一雙烏黑的眸子亮晶晶的又帶着點兒惱羞成怒,“在心裏,我給他提前占了座。”
喜歡到了一種什麽樣的程度呢,不刻意接近他,不深入了解他,讓他在她的心裏,和想象裏一樣美好,大概可以持續一輩子。
所以把這種話都不經腦袋地洩漏出口。
李沉水甚至慫恿過她告白,與其三個人單向循環半死不活,他寧可喬槿給個痛快。要麽索性名花有主斷了他的念想省得他魂牽夢繞,要麽喬槿死心好把心裏的占座退位讓賢。
很多事情在計劃的時候都是輕而易舉的,等到迫在眉睫,困難來了,壓力來了,要是做不好這件事情怎麽辦的心情來了,就會開始想要退縮。
嘗試過就知道自己不行了,不如不去做——給自欺欺人留一條退路。
喬槿一直都是這樣逃避問題直到問題被別人解決。
她很怕靠近之後,嚴清和發現她不是他以為的那個喬槿。也很怕終于能開口說我喜歡你,再也沒有當初那份破釜沉舟的決然。
就這樣吧,這樣遠遠地看着獨好的風景。
那又要怎麽與他人言說,任何悸動都比不過當她看見嚴清和的那一條微博來得動蕩。她不甘了,她後悔了,她想和他在一起,整夜整夜夢到的都是吻他擁抱他這樣不可能的場景。
偷情一般的喜歡,醒時再想一遍,省略夢的荒唐。
直到母親的病占據了她所有的腦容量,直到高考成績雪上加霜。她知道嚴清和于她,向來乍見之歡,怎麽敢想後來不請自來?
黎明帶走子夜,太陽升起來,城市總會恢複它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