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時或參商(一)
千金是方凝送給喬槿的小倉鼠。
方凝在公司每個月的工資都不夠養活自己,純屬是挂羊頭賣狗肉的掩飾。還不是怕家裏說她的寵物店是什麽不靠譜的事情,一邊上上班給他們吃吃安慰劑。
她有一家小型寵物店,每天上完班就待在那裏,家裏有個一起合租的大學生叫蘇品品,兩個人輪流照顧那一個店裏的貓貓狗狗。
看狗有沒有發燒是要摸耳朵這件事,還是喬槿從方凝那裏知道的。
每年各種不可描述期都忙得不可開交,忙着給自己的小寶貝們相親,忙着照顧孕期的生活習性更改,忙着養大親手接生的崽子。
然後就到了豐收的季節。
大概模式就是養母雞等下蛋,下完蛋孵出小雞把雞苗拿去賣,可能更像盆栽幼苗銷售的模式。
她先是曬各種各樣的萌照,自己被她的小寶貝兒萌化了心,過段時間畫風又會急轉直下。每一個朋友圈動态都是一個大寫的舍不得。其實她這種性子的人多不适合做買賣。
都說無奸不商,婦道人家做生意出名的能有幾個喲,還不是都容易心慈手軟。
可她就是喜歡養寵物,又不能把自己餓死。
每個小寶貝兒的主人她都是認真考察過的,視奸人家的所有社交網絡,看他們是不是愛護寵物的人,把小寶貝兒抱到人家懷裏跟嫁女兒一樣千叮咛萬囑咐,淚眼汪汪。
千金剛剛出生不久的時候,店裏闖入了一只野貓。
就是在那個時候它的右腿受了傷。
方凝說起來都是後怕,小小的千金被野貓叼着右腿,還掙紮個不停。後來傷好了,千金的右腿卻明顯使不上勁。
她都不敢把千金放在有轉輪的籠子裏。小倉鼠也一直躲在小房子裏不愛出來。
瀕死的破釜沉舟大概用盡了所有本能和勇氣,它的整個世界只剩下冰冷麻木的浸泡,得救之後再也上不了岸。
她心疼又自責。
那個時候喬槿還是一個實習生,和現在的方凝一樣,做着Word文檔Excel表格PPT,每天早出晚歸,端茶遞水。
方凝無意間說出千金的情況,喬槿就跟着她去看了千金。然後把千金接回家。
特意買了帶轉輪的籠子。
千金好奇地嗅着這個從來沒見過的新奇玩意兒,嘗試伸腿踩上去,卻被吱吱呀呀的轉動吓壞了,躲回小房子。
然後過了一會兒又伸出了腦袋。
喬槿想,總有一天千金會征服這個輪子。
她也總有一天會成為自己想要成為的人。
每天晚上餓着肚子也要給千金喂夜宵。
千金終于能踩着輪子發出歡快的聲音,偷吃她的特供糧時眼睛裏滿是狡黠。
她也終于謝天謝地,可以游戲文字用來填飽肚子。
喬槿繞好圍巾,對着鏡子呵了一口氣,鏡子上很快出現了一層白色的水霧。戴上口罩,整張臉只看得見一雙滴溜溜的大眼睛。
果然養久了千金都有主寵相,千金越長越像我了呢。她這樣想到,在鏡子上畫了一個呲牙咧嘴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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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槿有個人盡皆知的毛病,暈車暈得厲害。
成長大概對她來說也是如此。
一輛行駛得并不那麽平穩的公交,走走停停,有人留下,有人路過,雍容華貴或光鮮亮麗,也只能算是車窗外的霓虹燈,夜起而興,夜盡而終。一路颠簸,盡管再多不适,也會慢慢适應,然後淡然。
你拒絕不了突如其來的成長。
也許可能一夜之間被逼得毫無退路,再艱難也必須往前。
就算暈車頭痛欲裂,反胃嘗到膽汁的滋味。
所以領到第一份工資的時候,咬咬牙就買了小電驢。終于結束了為了不遲到急急忙忙早起等第一班公交的早晨,可以心平氣和,享受每一個車水馬龍的路途。
所以啊,一定要找到自己想要去做的目标,而不是多麽遠大的志向。畢竟太多人都不可能成為金字塔尖的百分之一,與其給自己一場鏡花水月,不如想想買一支唇膏需要攢多少錢來得實際。
她把所有資料連同簡介都交給老板,表明自己有特殊原因不能和對象見面。
有貓膩,平常這種事情喬槿哪裏會消極怠工的。
“他跟你……”老板眼珠子一轉,大放綠光,一個中年男子看起來好八卦,還怎麽得了,老板你這樣在我心中的形象可是跟在廁所裏講八卦的大媽一樣了。
“有點私人恩怨,”喬槿打斷他的腦洞,大概知道老板的腦子裏又在想些狗血酸爽小白文,十分後悔在公司匿名群裏發了自己平時打發時間看的小說的文包,為防節外生枝,幹脆自己編了一個,“他當年喜歡的人是我的好朋友。”
所以說啊,要防止負面緋聞的最好方法,就是自己穿鑿附會一個稍微對自己有利一點的,才能占上風。
“哦,難怪你連他喜歡長發的女生都知道。”老板一臉“我就知道”的樣子,咂咂嘴好像八卦欲望被滿足了。
唉,幹嘛看見有人說聊聊看過的小說的時候,把自己多年的珍藏上傳上去,使得整個部門的腦回路都瑪麗蘇了起來。
文件名寫着“改變心情消磨時間的生活白皮書”,所以才給好奇的老板打開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門。
從此激發了老板內心深處的少女八卦因子,自作孽不可活喲。
當年省質檢考砸,她覺得自己被嚴清和這件事情分了太多的心。于是狠心剪掉一頭長發,照鏡子的時候自己都感嘆變得好醜。
你是他喜歡的樣子的時候,他喜歡的都不是你,你變成他不喜歡的樣子,他更不會喜歡你。
那個時候,高考才是頭等大事。
“可他就是知道是你負責才答應全力配合,我還以為是你以前……認識的朋友呢。”老板及時剎住話,沒把追求者說出口。
“這樣啊。”喬槿想,那天晚上估計她陪他緬懷了高中生活之後,嚴清和對她的印象好了一些吧,畢竟他們還是有一些共同話題的,比如學校現在和以前的變化,比如文重理重的出名人物,比如他覺得其實她作為一個傾聽者其實還不錯。
她對他來說,究竟是何種意義上的高中同學?
喬槿和當年一樣想知道。他記不記得七路車上的她,又對“最好看”的喬槿印象怎樣。
現在,又是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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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學就是一所整容醫院,每個女孩都光鮮亮麗,當年那些要穿校服,選美單憑素顏的落敗選手喬槿基本認不出來。她低調地跟每個人打過招呼,反正估計誰都不認不出誰,找到一個位置,既可以随時觀察情況,又不容易吸引他人目光。
每個人都好看,最好看的喬槿也就不那麽引人注目了。何況大家似乎都卯足了勁要來個比美大賽似的,花枝招展早就蓋過了穿着素色毛衣,帶着黑框眼鏡一股子學生氣的喬槿。隐藏一片樹葉最好的地方是森林,大概是這個道理。
然後吃着小點心安靜地等秦攸寧的電話。
酒吧包場,這個點子好像挺适合剛剛畢業一年多一點的大家,但是人好多,她記得13班撐死也只有60多個人啊,但是這個場面看起來至少有一百人的樣子。
可能是畢業之後很難聚得齊這麽多人吧,喬槿隐約覺得那個在活躍氣氛的人很眼熟,是參加過主持人大賽得了獎的嗎……
好像是叫楊唐。
哦上帝的肚皮,他不是一班班長嗎。
突然被抱了個滿懷。
“說!這五年死哪裏去了!”是秦攸寧的風格。
“親愛的,我去乞讨生活。”是喬槿的風格。
“好了,不要酸我,我的大編輯,”秦攸寧拿過喬槿手裏的草莓丢到嘴裏,“看在失聯後我是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你聯系的人的份兒上,勉強原諒你。”
“你沒跟我說今天是聯誼啊,我們和……”
“對啊理科重點班,就是我們原先隔壁的隔壁。哎呀,咱們學校的精英不都在咱們這兩個班了,一班和咱們班的男女比例正好相反,多适合搞個聯誼啊,肥水不流外人田嘛不是!”
喬槿像被哽住了咽喉,就安安靜靜地喝起了飲料。
“每個人都來嗎?”杯子見底之後她擡起頭問了秦攸寧一句。
“應該百分之九十都會來吧,”秦攸寧笑得一臉高深莫測,“我放出的最大誘餌就是神仙妹妹重返人間,你猜有多少人不會來,嗯?”
要不是喬槿做錯在先,她好想打死秦小賤人。
睚眦必報報應不爽,原先都是看着她作弄別人,還覺得她這個磨人的小妖精真是古靈精怪,現在吃肉吃到她身上了,陰測測的簡直像個妖怪。
“對了你知不知道吳林均跟她女朋友分手了,我還想着咱們兩個班的第一對能做個好榜樣呢,那個方其琛……”喬槿向來對這些事情都簡單地耳旁風吹過,但是突然聽到女主角的名字。
方其琛。
胃裏像被打翻了一瓶苦艾酒,越發酵越不是滋味。
如何不耿耿于懷。
“方其琛怎麽跟吳林均在一起的?”
秦攸寧拿來一杯顏色豔麗的液體,挑着眉開始說這對開了頭卻沒有好好結尾的文理重點班班對。
這件事居然就發生在大一,那個高中同學最容易在一起的季節。
那個別人喬槿模糊地記得,曾經是看見自己就臉紅說不出話的數學課代表,還是和嚴清和勾肩搭背過的高一死黨。
她的他的她和曾追過她的另一個他,鬼使神差地在一起。這個消息輾轉到達她的面前,已經過了被大家調侃得最熱烈的保質期。
現在不過是老生常談,勞燕分飛。
最精彩的劇情她沒有目睹,卻趕上了最戲劇化的結局。
高考之後她逃得決絕,沒有人找得到。再也沒敢關心嚴清和的消息,卻在此刻想方設法尋找他的所有線索。
只是為了掩飾她已經慌不擇路的倉皇。
那一百多份往事和現在她匆匆問過,只為了那簡單的一個名字。
想當然地以為嚴清和會和方其琛在一起,在她怎麽都到不了的B市,而不是自己随口說過的W市。
和以為自己已經死心的她在同一座城市五年,從未交集。
拐彎抹角得知他并沒有和那個她在一起過,突然後悔當時沒有想知道,他畢業之後好不好。過往一切皆與她無關,此時此刻,他的如今,成了她惟一想知道答案的謎團。
可她當初太過幹脆,連藕斷絲連都成了奢望。
又怎麽得知所有的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