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不擅開始(五)
喬槿終于如願以償地坐上了動車,大包小包地挂了滿滿兩只胳膊。七大姑八大姨給她的東西也不好不帶,和回來的時候有的一拼。喬正則還特意做了點小粗糧讓她帶回去給她的千金。
麥芽的香氣。
可惜都屬于那只被寵幸的小倉鼠。每每帶着“本宮不死,爾等終究是妃”的傲氣,喬正則的幹糧剛吃完的那一兩天,都要進行象征性的、形而上學的絕食。
千金一身都是被慣出來的毛病。
不知道這次寄在方凝家會不會又肥幾兩。
喬槿睜開眼睛就意識到自己新年第一天上班睡遲了。對着鏡子刷牙,難得黑眼圈濃墨重彩,大概是昨晚懷抱的心事太多。
第一次對着電腦屏幕的文檔越看越丢失睡意。
然後她的小嘟嘟也滿腹心事——喬槿忘了給它補充電量了。每天都要喂飽的電動車破天荒地餓了一個晚上,千金也還沒從方凝家接回來。
昨天一晚過得亂七八糟,整個人渾渾噩噩,好多事情沒有做,好多事情沒有做好。這是喬槿第一次沒有把自己從內到外都打理好。
她到常去的早餐店買包子的時候,窦阿姨都奇怪:“你不是說過完元宵回來,怎麽今天就來了?”
“太想念您的包子,昨天坐動車回來的呢。”喬槿目不轉睛地盯着包子,急着争取不遲到,水靈靈的大眼睛看起來像只餓壞了的小鹿,卻被誤會是真的餓到了。
“難怪今天你這個點來,昨天折騰壞了吧。”窦阿姨像看着貪吃小孫子一樣慈祥的目光看着她,手上的速度也快了起來,還往裏多放了個水煮蛋。
“還好,”她正低頭看時間,接過袋子急忙就要走,還不忘回頭,“謝謝您的包子!”
“傻姑娘。”窦阿姨笑了笑,想起當初喬槿幫她搬家,一個漂漂亮亮的小女孩硬是弄得灰頭土臉髒兮兮,要謝謝她,她反而說出門在外要多行好事,每個人都不容易,對她來說只是順手之勞而已。
況且窦阿姨有點像母親,總是悄悄對她好。
其實平時溫吞可愛還有點兒呆。
有一次邊看文件邊吃早餐,吃着吃着叼着筷子就推門準備去上班。
經常想一些事兒,想着想着以為自己已經吃過了早餐。
那次喬槿點了豆漿油條和茶葉蛋,因為人有點多,店裏有點忙,所以她坐在位子上把筷子和盤子準備好,等窦阿姨拿過去。
她有一個想不起來的梗在小筆記本上寫寫畫畫,不一會兒靈感泉湧,奮筆疾飛。窦阿姨正準備把早點端過去,沒想到喬槿又走到面前,她剛想開口說好了,喬槿下一句話讓她哭笑不得:“阿姨,今天好奇怪,感覺豆漿油條和蛋都不能滿足一早上的消耗,我再要兩個包子吧!”
哎呦,得要一個長得好看又細心的男孩子,才配得上這傻丫頭。
窦阿姨知道喬槿家裏有個妹妹還準備讀大學,父親年紀也大了,母親又早逝,誰都不容易啊。
﹒
出乎喬槿意料之外的事情接踵而來,新年的第一份稿件居然和最意想不到的人扯上關系。
“據說是你的同屆同學,喬槿你認識他嗎?”
A大今年最受歡迎的老師。
那一張照片上的男人謙遜溫雅,抿唇蹙眉一如當年。一股子的禁欲氣息撲面而來,難怪讨女孩子喜歡。
“我有同學認識他……”喬槿低眉掩去了所有含糊不清的表情。
“小喬,你長得這麽好看,以前一定是段花級別的人物吧,說不定他也認識你呢!”
不只是認識呢,前兩天還見過面。
現在算得上是見面可以打個招呼問候的高中同學,而且是到了了解的程度了吧,畢竟因為相親資料上寫得知根知底。
明明曾經為了他的蛛絲馬跡費盡心機,所有的拐彎抹角都居心叵測。如今他的所有相關衍生都遞到了眼前她卻沒了當年的一半膽量。
終于有機會借着稿件光明正大地深入了解如今的嚴清和,她不知或喜或悲。
晚上從方凝家裏把千金接了回來,千金在籠子裏踩輪子踩得不亦樂乎。可能是為了減掉新年長出來的膘吧,看起來還挺拼命的。
“千金,你說我要怎麽辦?”喬槿捏着小玉米粒逗它。
千金不理她,抱走自己的杏仁,吃完特供糧就鑽進了小房子。
喬槿抱着杯子,用勺子攪了攪表面上浮着的泡沫,不小心濺起一滴到圍巾上。白色棉線很快暈開了一個小點,她拿紙巾都來不及。
她突然想到了什麽,伸手去抓手機,順手把剝了一半的核桃扔進籠子裏,千金聽到動靜探頭探腦,眼疾手快地撲了上去。
盤麻了的腿一時半會兒伸不直,她躺在床上,幹脆擡着腳,快刀斬亂麻地撥打了喬思齊的電話,“親愛的,今天的功課複習完了嗎?”
喬思齊聽起來無動于衷,“有事直說。”
喬槿斟詞酌句,盡力把血液集中到腦袋,考慮怎麽把事情說得好像很靠譜,“你不是有在學生會擔任過什麽職位嘛,最近一百年校慶,不是要收集往屆畢業生的資料嗎,幫你姐姐調一個人的資料呗。”
“誰?”難得喬槿如此底氣不足,喬思齊覺得事情的彎彎繞繞一定頗有文章。
她衡量了一下語氣語調,小心翼翼地開口:“一個男生……”
“找一個男生的資料?你要老牛吃嫩草?!”喬小妹忍不住打斷她的話,拿出訓人的架子。喬槿這個姐姐,什麽事都能自己一個人扛下來,什麽都不用別人操心,唯獨感情這一件事,喬思齊比誰都上心。
小學的時候被人追到家門口,堵在角落裏逼她說喜歡,還是她出面趕走那些狂蜂浪蝶。
溫柔以待向來是喬槿的優點也是喬槿的缺點。
總是不願意傷害別人,尤其是對自己好的人。那個年紀的喜歡只會用對你好來表達,硬生生地直戳她的軟肋,就連拒絕都要打好草稿,練習上幾遍,考慮用哪一個語氣才最不傷人。
喬思齊從來都不拖泥帶水,幹脆弄得兩敗俱傷誰都不好看,連對不起都吝啬賞賜。和心太軟的喬妹形成最鮮明的對比。
簡單粗暴,不過直接有效。
高中好像好不容易動了心,聽喬槿說人家已經有喜歡的人了,還傻愣愣地暗戀了好幾年,欲罷不能。
這麽木讷,真的不會被別人騙嗎?
“都說了是畢業生好嗎!我同一屆同學!”她剛剛的言語間哪裏帶着觊觎小鮮肉的急色啦?
“你有什麽企圖?”……以至于這麽不矜持。後半句話到了嘴邊沒有說出口,喬思齊開門見山,想着要是這麽講了,喬槿又要浪費時間欲蓋彌彰,她還有一道物理題寫了一半。
“工作。”能不把男女之間的聯系都歸納到淺薄的情愛上嗎,她可是實話實說。
“得了。”
隔着手機喬槿都能感受到喬思齊的嫌棄語氣,“我的新年第一份稿件……對象是他。”
“名字。”理由勉強可以原諒。
“嚴清和。”
然後喬槿聽到電話那一頭的沉默,漫長得她數不清楚自己加速的脈搏。
“喬槿,接下來的話我都沒有在開玩笑,你要認真聽,”喬小妹突然收起的調侃的調調,一時間讓她沒有反應過來。
“你要是喜歡就去告訴他,不要怕,”喬槿聽到了自己的心跳聲,如此不安分。
“你是這個世界上最好的喬槿。”
﹒
喬槿出神地在想喬思齊的話,把手伸到嘴邊用力一咬,發現咬的是核桃的殼。
她這分神就出岔子的毛病又是遺傳誰啊。
千金的黑眼睛滴溜溜地眨了眨,用左腿把吃完仁兒的核桃殼踢了出來。
養寵不随主,不知是禍還是福。
第二天喬思齊發來的文檔她猶豫好久才點開喬思齊的語音:“總算讓我覺得有點希望……這位同志十分優秀,你要有憂患意識,好好提升各方面素質……當然你也很棒……”
這次的聽起來可沒有昨天晚上的真誠了喂。
文字描述撐死只有兩百字。
字裏行間的每一個細節都歷歷在目,她甚至可以更詳細地寫出一些瑣碎。比如他每周五下午都會和三五好友一起打羽毛球,比如圖書館最喜歡的座位是靠裏離門口最遠的地方,比如每天都會跑完兩千米。
三千字論文都可以信手拈來。
只是全都止步在五年前的截點。
被時光錯過的五年,仿佛一顆恒星坍塌生成的黑洞,熱情燃盡僅剩黑暗。無盡的吸引力,代價卻是一旦靠近無法掙脫,她怕賭注是所有光線的殉葬。
如此膽戰心驚。
醞釀着她那一份怯懦,小心翼翼地打掃好一路走過來的足印,交戰還未開始她已兵荒馬亂。
于是陣前做了逃兵。
她真的寫了滿滿三頁紙。然後删删減減,用編輯的專業水平修改出一份官方六百字簡介,發到組員的郵箱裏。老板讓她負責,不過就是因為她可以寫得出這六百字,百度百科或許比它更詳細,可喬槿的用詞遣句充滿了人情味。
對訪談來說,綽綽有餘。
然後最後的文本也可以由她來完成。
但是絕不可以進入正面戰場。
生活不可以簡單切割成生存和活着。生命同樣不可以簡單切割成人生和宿命。她不知道年少輕狂可以張揚肆意到什麽程度,至少當初她沒有資本也沒有資格。
發過轉身就被人丢進垃圾桶的傳單,在KFC通宵因為還沒有找到合适的地方住,甚至都開始打算和不知名的公司簽約當一個小文職。
連青春都放棄了,選擇從腳底開始壘築驕傲。
因為她是從來不需要人擔心的女俠,可以單槍匹馬獨闖江湖。
她的驕傲,無可救藥。
讓所有的犯蠢變成上帝視角的審視,溫柔地接納一個人的從此不見。
沙漏流逝歲月的痕跡,塵埃埋葬獨角戲的演繹。五年對她來說,不僅僅只是學會了成長,還學會了放棄。
幾乎熟能生巧。
“千金,我好像沒那麽勇敢了。”
她往小水槽裏添了點水,把籠子關好。
“我沒有輸得起的東西,”
小倉鼠踩着輪子又吱吱呀呀地轉了起來,右腿顯然比較吃力。
“又怎麽敢賭。”
黑夜漸漸模糊成一座巨大的囚籠,她好像變成了用力邁出步伐的千金,一直一直在拼命想要往前,卻永遠也到達不了前方。
無可遁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