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不擅開始(四)
熟悉的身影,熟悉的面貌,卻是陌生的感覺。
喬槿只一眼就認出了聲音的主人,只用了0.01秒大腦就作出逃跑的反射指令。
當初她連和他說一句話的借口都沒有,從角落裏走到他的面前,她和當年一樣沒有足夠的勇氣。
可她明明有屬于自己的光芒。
嚴清和的目光像是不經意的打量,卻又把喬槿死死釘在原地。所以我到底在心虛什麽呢,喬槿想,我不過,就是喜歡過他而已。
喬槿試着扯出一個最适合的微笑,卻發現自己笑得太勉強,皮笑肉不笑,估計會很難看。
沒有考上理想大學的時候,要為了家裏瑣瑣碎碎奔波的時候,喬槿寧可所有人都找不到她。寧願懷抱形而上的浪漫主義,讓一切散場在最好的他們相遇的時刻,也不要轉過身目睹摻雜着狼狽的難堪。
暗自滋生的心動從來無人知曉。
當年她還是衆星拱月的神仙妹妹的時候,遇見他的冰山一角就膽怯到不行,親眼看着他冷冷地拒絕了一個女孩,眼裏都是不耐。如今變成了一棵老白菜,還怎麽有膽量?
“跟着我。”嚴清和語氣微涼卻很紳士地走在旁邊略前面一點領路,喬槿僵硬地跟了上去,這麽多年波瀾不驚的面具上突然有了一點慌亂,悄悄把手放在胸口安撫自己的心跳,卻越發地雜亂無章。
偷走那一段時光,仿佛窺探到了曾經的青澀模樣。
很久的一場悸動,七年之仰。
又怎麽輕易平複?
很多有關于喜歡的句子,都能輕易觸碰到她敏感的神經末梢,把那一點悸動蕩漾開來。僅有簡單的一句話,背後也許就是一個言至唇齒只剩幾個字的故事。
心裏潮濕了很久,依舊落不下淚來。
喬槿喜歡的……是嚴清和這個樣子的吧。心裏滿滿的都是她這麽多年喜歡的碎片。當每一片拼湊起來,俨然是他的模樣。她偷瞄了一眼,他的臉上依舊沒有溫度,卻每一個角落都能夠讓她着迷。
哪有什麽理想型,不過是帶着初戀的影子。
就像數軸右移為正是前進,她和他在開始徘徊好久,最終還是滞留原點毫無進展。哪怕左移,也好過別離之後相忘于江湖。
考試的時候老師路過座位旁,都會下意識地遮住卷子,怕被老師看見自己愚蠢的答案。現在可不是她一副預備結婚的打扮,來見考官了麽。
上帝素愛跟女孩開玩笑。
有些情感在心裏汩汩成流,一旦開閘,卻是奔湧。原來以為只是放不下而已,哪想到當這個在你心裏偶爾會閃過的身影,一旦出現,心房都震蕩了起來。
喬槿,不能這麽不争氣。
錯過、重逢是從來演不厭的戲碼,可是那一句“小喬”好像一下子讓她回到了天真爛漫的青澀年華,想起了當時被人喜歡,喜歡別人的欣喜和羞赧,一段細密而溫柔的暗戀混含着暧昧,還有那些或明朗或晦澀什麽都還來不及開始的青春。
所有悲歡離合都抵不過心動時的萬物複蘇,好像那些本不該喬槿承擔的歲月都可以從耳間略過,回到原點,從頭再來。
——不能讓你奮不顧身的暗戀,再久,它也只是一陣漣漪,在心裏漾開了而已。
﹒
喬槿想,他不過是一個普通的,剛剛通過家長的介紹認識的人。對于嚴清和來說,或許喬槿根本不需要扮演回憶裏的角色,“小喬”這個稱呼也許只是聽說而已,也許是看了她的名字資料後得知的。
破釜沉舟之後連心裏的石頭都沉入水底,不會有戴着鐐铐前行的錯覺,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實在太過艱辛。
嚴清和話不多,但是都帶着冰封三尺非一日之寒的語調,“有喜歡吃的東西嗎?我記得……我聽說你也是一中07屆的是嗎,所以安排在這裏。”
原來不是六傻子選的啊。喬槿還想着王從周突然好心安排這裏,吃完飯還可以散散步,聊一聊母校,不至于沒有話題。
“這樣很好。”
說完喬槿就覺得自己蠢得不行,“這樣很好”是什麽鬼啊,你是領導來視察的嗎。
嚴清和臉上的表情好像有了一點變化,“我是高三一班的,名字你大概也聽介紹人說了。”
喬槿連忙回答,生怕留出空隙便會只有沉默和尴尬:“是啊,我聽我小姑姑說了,我是高三十三班的,嗯,我的全名叫喬槿,就是小喬的喬,木字旁的槿……”
“我知道。”對面的人一臉這還用問嗎,我剛剛都說介紹人會說的。
喬槿覺得自己宛若智障。情商掉線了不算,智商怎麽也不在線了?
于是挑了一個自認為比較保險的話題。
“你怎麽知道?”
她看到他皺了皺眉,難道這個問題也很愚蠢嗎,突然意識到自己不應該試圖占據主導地位的,嚴重暴露智商……就算不能深入發展,留下一個好的印象也好啊。
當年嚴清和的錯題本,可是只寫了兩道數學題。
那兩道數學題,吳林均的官方回答是,“對文科生來說,堪比天書”。吳林均可是文重班的數學科代表,自主招生的筆試成績是那一屆的全省第一。
喬槿的數學,可算是贻笑大方了。
“吳林均告訴我的。”
是哦,他跟吳林均可是死黨。
喬槿不知道要接什麽話了。
謎之氛圍。
大概埋頭認真吃飯了十幾分鐘,喬槿還是大着膽子開了口打破安靜,“既然……是相親,我想知道,你手裏拿到資料的時候,對這個姑娘是什麽看法。你知道這很容易是別人強加的濾鏡……從一個朋友的角度?我很好奇你對這種類型的見面的看法。”
他回答得不疾不徐,像是很認真地在思考答案,“這種見面像是一個抽獎游戲,你知道獎品的大概價位,但是獎品本身還是值得期待的。因為很有可能……是一個驚喜。”
“了解了對方的底細之後,能猜得到的幾乎都被美化了,不失望就謝天謝地了。”喬槿下意識說出了口,反應過來自己的話裏滿是貶義。
“對于我來說,”他停了下來,眼睛看向了別處,似乎在想一個什麽人的樣子,喬槿想隐隐約約大概能猜出是誰,“與其把初戀随随便便地談在第一次見面的陌生人身上,不如試着和有緣分的人共同度過。”
“初戀?”喬槿吃了一驚,臉上是微微的詫異。
突然像是觸碰到了什麽雷區,嚴清和就不再說話了。好不容易有一點活絡的氣氛又被搞砸。
“我并不像喬小姐一樣一直都是風雲人物,學生時代一直默默無聞,哪來的戀情呢。”
這一句話嘲諷意味十足,饒是喬槿再不谙世事,也聽出了針鋒相對的味道。這話又是從何說起,不是才認識的嗎,她還以為,嚴清和從來不認識喬槿,從來不知道“小喬”和“神仙妹妹”這些陳年往事。
﹒
他們不冷不熱不遠不近的關系,反正已經走成了死棋,下哪一個子都不成大器。
喬槿甚至是自暴自棄。
置之死地或許後生?
“今日財運欠佳,宜平穩操作,用錢需謹慎,在消費之前多考慮一下,以避免不必要的花銷,若有聚餐盡量推掉;工作壓力不小,會有些透不過氣來的感覺,需要集中精力應付,避免出現失誤;愛情方面需要坦誠,不然難免會出現誤會和裂痕……”
宜出行,上任,會友,上書,見工,日值歲破,大事不宜。
早知道就不該答應提前相親這件事……現在後悔還來得及嗎?
她的腦子亂得很,哪裏考慮到他怎麽突然轉變了态度。
這可不是當初她故意制造的偶遇,還能在他還沒注意到的時候逃之夭夭。現如今光明正大地坐在了面對面,怎麽都不自然。
所謂巧合,不過是一個人用心的結果。
現在的局面,分明是上帝一個興之所至的戲弄。
吃完飯後喬槿自己琢磨着估計是不太愉悅的一次見面,準備去洗把臉之後AA買單走人,哪知回到座位上的時候,嚴清和已經付好賬單,看見她來了就起身準備離開。
連話都不願多說,吝啬言語和表情,比七年前還要再冷漠上幾分。
喜歡你會被視為原罪嗎,我明明……只是聽話地來見了個面,敷衍小姑姑而已。更多的逾越的行為都沒有。
嚴清和是最讨厭學渣這種生物的不是嗎。
喬槿記得當時她躲在角落裏聽見的理由之一不就是成績不夠優秀,腦子不夠好使嗎。
果然是被讨厭了是麽。
喬槿發現就連當年的文采飛揚的“神仙妹妹”都不讨他喜歡,現在的喬槿又如何能夠得他青眼呢。
她想攔一輛出租車就回去了,突然嚴清和拉住她的手,她的血液全部都湧回了心髒,跳動得過于猛烈,臉色都帶着點蒼白,耳尖卻泛着粉紅。
“我們一起回學校看看。”
喬槿很害怕他握住的手腕脈搏跳動得太快,洩露了自己所有的秘密與異樣。
他就這樣拉着她走完了七路車一站。
沒有很遠,大約是四百米的距離,和操場上繞一圈是一樣的長度。那個時候他每天跑步,她渾水摸魚地混在人群裏不遠不近地跟着,明明堅持不了多久,也一定會走完三圈。
就可以有5次擦肩而過的機會。
當時不應該狂妄自大,自負到理所當然地以為“未來之星”裏真的會包括她。
那一輛七路車上或許有百分之九十的人都是,可惜喬槿是另外的百分之十。在“考進一中就等于一只腳跨進了九八五的大門”的論調裏,她應該明白,還有一只腳在門檻外面,也是會拖後腿的。
她突然回憶起當時自己的雄心壯志——先考上和喜歡的人一樣的大學,一切就會順理成章,水到渠成。
嚴清和是學校門口LED顯示屏上滾動播放了足足三個月的優秀畢業學子,而她不過因為一些徒有其表的東西被人口口相傳,再不可能留下名字。
如此讓人難過。
喬槿如願以償地和嚴清和一起回到了承載着生命最美好最瑰麗的青春遺留的地方,那幾個燙金大字是那麽好看,好看到足以在喬槿的平平無奇的履歷上成為最光輝最濃墨重彩的一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