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時或參商(二)
海頓小夜曲戛然而止。
從回憶裏抽身太過措手不及,喬槿睜開眼,淚水就掉了下來。還好燈光昏暗,她也已經不是目光的焦點。
秦攸寧轉過頭她用紙巾擦着眼角,一副被逮住的樣子。
“喬妹,怎麽了……”
喬槿忙安撫住她,怕她以為自己還是當年那個故作多愁善感的小哭包,也怕被看出什麽端倪,忙說是一根眼睫毛掉到了眼睛裏。
“你啊,今天來見我也不打扮得隆重一點,你看那些都是什麽妖精,你這樣的女兒國國王怎麽可能釣到唐僧?”
喬槿這下把眼睛睜大了,“你胡鬧什麽呢,感情是一個陷阱專門等我呢。”
秦攸寧馬上變臉,比那京劇臉譜快得不只是一點點,“是啊,我這個陷阱謀劃了五年,就等着你大駕光臨。”
喬槿這下馬上就投降了,她是知道自己被賣也得乖乖數錢,“是我費盡心機鑽進你的圈套,是我心甘情願,是我求之不得。”
秦老鸨子摸了摸喬槿的腦袋,“乖~等下笑得好看一點,我們小喬可是花魁,不能砸了天上人間的招牌!”
在跟秦攸寧的閑扯裏她大概了解了一些,畢竟P市的精英大部分都在一中,而一中的領頭羊都在一班十三班,基本約等于P市的未來十年的未來之星。
她這麽魚目混珠也是不太好意思。
一中裏的學生,都是有前途的,一般情況下分成兩種,要麽是自身十分優秀,要麽是父母十分優秀。
喬槿和秦攸寧是兩類中的最不典型。
兩個人都是吊車尾的,喬槿不是成績非常好,秦攸寧家裏也只是P市裏能說得上話能露個臉而已。
但是有這麽好的同學資源,恐怕就是每個父母擠破頭腦都要讓子女上一中的原因吧。書讀得不好不要緊,同學關系可得搞好,人緣可比你在班級裏第幾名重要多了。
當初不是有差一分十萬這麽一個說法麽,一個富商不是為他的寶貝兒子投資了近百萬什麽的。
雖然其中少不了誇張和其他競争對手學校的抹黑成分,但是無風不起浪,也差不離。
何況還有家長和某初中學校合謀提前拆卷,就為了講解數學最後一道壓軸題而已。
這些事情還是當年根正苗紅的喬槿聽旁門左道的秦攸寧罵自己的初中學校說的。
秦攸寧的那個慷慨激昂啊,喬槿只好安慰,“要不是這樣你不是擇校線都不到,就遇不上我了嗎。”
“說得也是。”秦攸寧這才沒繼續說那黑社會轉型過來的私立初中。
要不是你們校長是黑幫頭頭,你們學校能這麽多年崛起得這麽快都要趕上一中一母同胞的初中部了麽。
現在就是驗收當年投資所帶來回報的時候了。
這裏的觥籌交錯之間,有多少是同學之間的感情深一口悶,又有多少是利益的你來我往呢。
從生活窘迫過來的人,一旦處境改變,容易變成兩種情形,一種是理想世界,替處于同一境遇的人着想,便成為人道主義,一種是什麽都是自己掙起來的,從前的境遇,使得他覺得什麽都是冷酷,便流為個人主義。
喬槿從來不懂這些真正的官場商場,她想,可能今天多聊聊聯絡一下感情,吃吃飯,喝喝酒,發乎情而止乎禮,以後自己的孩子上學的時候可以行個方便,在醫院裏可以少排一會兒隊,也就夠了。
對于綿羊顯露兇獸相,對于兇獸顯露綿羊相。
喬槿至多吓吓小孩子,胳膊擰不過大腿去,該賣萌的時候還是得靠皮相。
這個社會從很早以前就是這般模樣,事無大小,都惡劣不堪。太陳舊的染缸,無論增加什麽新東西進去,都會變成一團漆黑。
﹒
聚會也是小團體的重組,那些大Boss有大Boss之間的交鋒,她們這些點綴其中的八卦婆子也有她們的玩法,當年黏黏糊糊的幾個人很快又攪和在一起……鬥地主。
林汐感嘆她們都已經變了很多,只有喬槿還是一幅不食人間煙火的樣子。
喬槿心說你是怎麽覺得我不食人間煙火的,我都要為五鬥米折腰的。
“你看那些人,不是西裝就是……恨不得去走秀的排場。”
精致剪裁的領邊,摘掉不知什麽牌子但是質感看上去就很好的圍巾,露出精致的鎖骨,就算是冬裝,也都能勾勒出曼妙的曲線。
不可謂不是争奇鬥妍。
“庸俗。”
她倒也想庸俗一把。喬槿想,不過是沒那麽虛榮,有些東西,她很容易滿足,大概是見識的世面少吧。
而且自己的錢,還是喜歡數字一直在漲的。不過她花家長的錢還會想着不容易,自己的錢用起來也是毫不手軟的。
唉,女人。
“還是喬妹穿着包得這麽嚴的衣服也不露怯,哪裏要露這個那個的,一張臉就完勝了。”
“現在不是流行禁欲系的嗎。”
謬贊啊謬贊。
“為了讓我們的友誼有一個質的飛躍,我覺得咱們還是打牌吧,輸的人爆自己的情史,如何?”秦攸寧怎麽看怎麽像個販賣人口的,喬槿本想拒絕參與,被一群人以五年失聯很受傷,現在讨補償給堵了回來。
秦攸寧先爆照為表誠意,“雖然現在我沒有答應他,但我也不是因為寂寞就把人家的感情玩弄于掌骨之中的人!”
“股掌好嗎,秦媽。”處女座林汐表示不能忍。
說着就噼裏啪啦地開始了王座的征程。
喬槿拿到了地主,想着不要,被秦攸寧一個眼神硬生生逼了回來。
“又不是國王游戲,要不我們改改規則?”
一群人眼刀飛來,“呵呵,國王游戲你就死無葬身之地了喬妹。”
是嗎……難不成今天都是算計好了要來逼她把那些愚蠢的事情都抖落出來的嗎。
“一個七?”喬妹試探地打出了第一張散牌。
“不要。”明明吃不起怎麽個個都手握絕世好牌的表情,喬槿的小心髒跳了跳。
“三個九帶六?”又把自己的牌打了一點出去。
“不要。”這種氣氛之下簡直要懷疑人生。
……
“剩三張,爆牌。”喬槿終于稍微放了點心。
“不要。”
異口同聲得太詭異。
喬槿顫顫巍巍地打出“對三”。
然後看到秦老鸨嘴角邪魅一笑,果然是有後招!,不過喬槿手裏只剩下一個大王了,只要又出一個單牌,她就穩穩可以贏了。
“三帶一。”
“飛機。”
“順子。”
“連對。”
這些人心好髒!嘤嘤嘤!
開局不利的喬槿我見猶憐,奈何不過熊熊燃燒的八卦之心,秦攸寧、林汐、顧以微三人眼放狼光,美人梨花欲泣。
特意叫了一杯酒精飲料給喬槿壯膽,說得好聽,不就是想要讓她酒後吐真言嗎,她的酒量只有三杯這件事,在畢業吃飯的時候已經暴露過了。
“我這麽多年都沒談過戀愛,哪裏來的情史。”
喬槿一臉慷慨就義。
“說說你和校草的事吧,校草好帥,現在是不是出國鍍金去了,聽說現在在做音樂方面的事啊。”顧以微眼冒星星。
“喬妹,你到底有沒有和李沉水在一起啊,是不是怕全年段男生女生一起失戀所以私奔去了!”林汐一臉快說快說。
“不用說誰,就說你當年的暗戀好了。”
秦攸寧對她的痛處,一戳一個準。
﹒
橙黃是夏天的顏色,芒果是夏天的味道——暑氣襲人知晝暖,五月的初夏,花開的聲音都帶着心動。
陽光透過窗棂傾灑下來,空氣裏的微粒還在慵懶地漂浮着。蟬鳴開始娛己娛人,唱出了夏日交響的前奏,永不厭煩。
喬槿恰恰不是這樣濃烈的色彩,溫柔,木讷。恬淡而安靜的樣子,像是帶着微涼的清風在盛夏格外怡人。
顧盼生姿這個詞的妙處,實在比其他形容詞要寫實得多。是不用仰望天空四十五度角,也可以帶着随性的寫意,每一幀都足以定格留念。桌子上的果汁還沒有喝完,她趴在課桌上看着窗外。若不是稍帶青澀,必是眉目之間流轉風情。
那還是高一的第一個學期,喬槿跌跌撞撞地把握不住學霸的精髓,慘兮兮地在物理挂了個紅燈。人生的第一個不及格啊,她面無表情地把卷子折好,心裏早已翻江倒海。
然後毅然決然地投身社會主義建設。
碎了一衆妄想和神仙妹妹做同班同學的理科男生的心。
學校安排文重理重兩個班的用意大概是為了促進學習氣氛,無意間把兩個班串在一起,倒使得彼此互通有無。
理科重點班依舊高傲,就算能寫得一手好文章,對他們來說,風花雪月也就是個成語而已。
但文科重點班總是少不了浪漫主義情懷,最出名的有兩樣,甩普通班好幾十的平均分,還有喬槿。
有人問她,知不知道那個他。
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的喬槿搖了搖頭。但是好奇心比貓重地追根究底,非得要知道為什麽要問她知不知道這個名字。
偏偏緘口不言。她旁敲側擊地打聽,終于見到那個名字的主人。
“他……”
他。
也不算認識,只是認得。同一班公交車,然後第七站和第九站的區別,這樣那樣如是這般。
“他啊,他喜歡你。”
如果一個你第一眼就注意到的人。
如果一個你發自內心有好感的人。
如果一個你明明以為明明不會有交集的人。
他喜歡你。
一想到這個設定,喬槿的心跳就開始雜亂無章。撲通,撲通,撲通。一下比一下清晰,在鼓膜上有力地震蕩回響。
不禁要嘆息餘留的春意過于盎然,引得思緒難以抑制地轉彎。
那些三角函數,那些立體幾何,還有那些永遠無法猜測的變量,全都亟待證明,而她此刻只想一件事成為充分必要的命題。
“然後沒有找到人家喜歡自己的證據,甚至可能還不認識我,反而在日複一日的關注中把自己給栽了進去。”
“後來呢?”
“沒有後來。”
“總覺得被你掐頭去尾只有故事梗概,沒有跌宕起伏的□□了。”秦攸寧一臉郁悶,不過她知道,喬槿能說這麽多,說不定有一半是真的,一半是編的。
“那你為什麽不告訴他!!!”林汐要抓狂了。
“……”喬槿選擇保持沉默。
顧以微替喬槿反駁:“這種事情主動就可以認輸了好嗎?!”
林汐恨鐵不成鋼。
“情商和技巧都沒有用!你捉了他的馬,殺了他的卒,一路大刀闊斧,如果他不喜歡你,你就是将不了他的軍!”
“如果郎有情妾有意那不是一拍即成,都不會浪費時間;相反要是他不可能和你在一起,你追都追不到,你也會死心。”
“我當初就死心了。真的。”喬槿認真地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