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1)
禁斷淫祀
中平二年(公元185年)又是多災多難的一年,剛出正月曹操便得到消息,洛陽皇宮發生了火災。
這場大火從南宮燃起,急速蔓延,以至自皇宮複道以南所有的樓臺殿宇無一幸免。如此猛烈的火勢,當時根本無法撲救。
皇帝帶着太後、皇後、皇子、嫔妃移駕西園躲避,宦官、羽林退入北宮暫且安置。皇宮裏外大門一關,火勢被隔絕,接下來就只能盼着老天爺下雨了。可天公偏偏不作美,需要天降甘露的時候,卻連個雨點都沒有,生生叫這場大火沒完沒了地燃着。在這段日子裏,整個洛陽城被火光映照着,夜晚都猶如白晝相仿。
這火一直燒了半個月,直燒到南宮建築群完全化為瓦礫焦炭。
劉宏回到洛陽城,目睹慘狀惋惜不已。痛定思痛之後,他決心要修複南宮,而且要将它建得比當年光武爺劉秀修的還要宏偉。于是就在南宮廢墟上當即傳旨,宣布天下賦稅提高為每畝十錢。
劉宏想用這種方式湊錢以支撐南宮的工程,但是提高賦稅再次激發了百姓的不滿。沒過幾天,果然有河北黃巾再起,活動于黑山一帶的起義軍首領張牛角、褚飛燕等人又拉起了隊伍,大肆劫掠官家府邸推翻地主土豪。由于朝廷的主力軍尚在西北,對河北這一次暴亂又沒能形成有力的鎮壓态勢。一時間,各種名號的黃巾小頭目比比皆是,姓李的大眼睛頭領就自稱“李大目”,個子高大又一臉大胡子的就自稱“左髭丈八”,官婢奴隸出身的首領就叫自己“左校”,嗓門大的叫自己“雷公”,接着什麽劉石、黃龍、郭大賢、王當、孫輕、于毒、白繞、睢固、浮雲、張白騎、羅市……各種各樣的匪號滿天飛,常山、趙郡、中山、上黨、河內等地的山谷密林之間,無處不見黑山軍的影子,朝廷已經無法控制,只能緊守城防,避免他們抓住可乘之機。
河北這樣亂,西北的戰事也不輕松。羌胡和匪人進犯隴右,皇甫嵩與董卓東西轉戰,雖然将叛賊趕出了三輔之地,卻再也沒有能力繼續追擊了。涼州局勢一片混亂,刺史左昌被罷免官職,接任者宋枭乃一介書生,更無辦法禦敵,無奈之下竟再次提出宣揚《孝經》退敵,把當初向栩的鬧劇又上演了一遍。野蠻的羌人、兇狠的惡霸、剽悍的土匪各據一方,不但襲擊官城而且互相殘殺,老百姓苦不堪言,張掖郡以西的地區更是完全脫離了朝廷控制。
即便是在這種不利的局面下,皇帝仍然沒有放棄對百姓的壓榨,似乎是不修好南宮誓不罷休。號令所有能控制的郡縣,堅持每畝地十錢的稅收,凡有違反者嚴懲不貸。
事下到濟南國,曹操又是一陣撓頭。他修整吏治剛剛有成效,眼瞅着貪官污吏在濟南幾乎禁絕,而朝廷苛刻的政令又到了。一畝地通肥也産不到三斛糧食,除去十錢的稅剩不下多少了,這不把老百姓往死裏逼嗎?他把自己關在屋子裏反複思考着,如果自己不執行朝廷的政令結果是顯而易見的,自己必定要離開濟南。如果那樣會是什麽樣的結局呢?自己的前程可以不論,畢竟有父親關照,不會有太大損失。可是濟南的百姓呢?辛辛苦苦換來的這個沒有貪污的局面呢?
最終曹操屈服了,他只能按照皇上的意思去辦,提高了賦稅。為此他還特意到田間去看那些百姓幹活。貧苦的百姓連耕牛都賣了,辛辛苦苦在地裏掙命,一個個骨瘦如柴,連眼淚都沒得流了。莊戶地主雖然有田,也一臉不自在,有了黃巾的教訓他們也不敢再威逼佃戶了,提高的稅不少得靠自己往裏填,給國家充完義兵還得受這種夾板氣。那些土豪當着曹操的面,指桑罵槐地譴責着朝廷失德,這會兒誰都不再把他這個威名赫赫的郡将放在眼裏。但他曹操還能怎麽辦呢?把他們都抓起來嗎?再逼下去,濟南也要造反了……曹操回想起當年擔任頓丘令的時候,拒絕征兵誅殺豪強,現在比起來,似乎自己的道德底線已經降低了許多,難道自己的人性已經敗壞了嗎?
他坐着馬車越過一座座莊園、穿過一片片田野,目睹之人無不死氣沉沉,只得默默無言地回東平陵。正行進間,又看見沿路之上許多百姓扛着紙牛、紙馬成群結隊匆匆趕路,還有些衣着講究點兒的人捧着香爐、酒盞,邊走邊嘀嘀咕咕的。這可引起了他的好奇,便道:“樓異,他們這是幹什麽?送殡嗎?”
樓異騎在馬上連忙答話:“回大人,這可不是送殡,是祭祀。咱們來濟南有些時日了,我早發現這兒的老百姓有這個習慣,每逢初一、十五還有些特別的日子,百姓就扛着祭品去祭祀,似乎是求某位神仙什麽的。”
“難道又是中黃太一?”曹操想起張角的往事不寒而栗。
“那倒不是,據說這種祭祀延續了一百多年了,張角才幾年的光景。不會是太平道搞的鬼。”
曹操長出一口氣,太平道給他的印象太深了……說話間那隊百姓已經不見了蹤影。但他轉念一想,如今郡縣課稅繁重,百姓生産已是困苦,怎麽還把金錢和精力投入到這種祭祀活動中呢?他遲疑了一會兒,還是喊道:“停車!”
樓異趕緊下馬,扒着車沿問:“大人,您有什麽吩咐嗎?”
曹操擺手示意他閃身,仔細打量了一番所有從人,挑來挑去,最後選中一個看着挺機靈的小童,點手道:“你過來……莫要看別人,就是你,過來!”
那小童才十一二歲,不過是個外院打雜的小厮,別說辦差,連一句話都沒與曹操說過,此次出來不過是管喂馬的。他見曹操叫自己,還未近前就先有點兒哆嗦,連施禮都忘了,戰戰兢兢往前邁了兩步。
“我有件要緊的差事交給你辦。”曹操并沒有計較他的态度,“你給我追剛才那隊扛着貢品的百姓,瞧着他們去哪兒了,都幹些什麽,千萬別叫他們發現。然後回來告訴我,快去!”
“回……回……大人,那隊百姓……他們……”小童吓得話都說不利索了。
“你給我把話說清楚!”曹操依着轼木不耐煩道。
“回……回……大人,那隊……他們……”
“算了吧!有什麽事兒還是我去辦。”樓異插嘴道。
哪知曹操的倔勁上來了,指着小童的鼻子道:“不行!今天我就要用他!我就不信了,我一個堂堂國相連個孩子都支使不動。”
“他太小了。”樓異又勸道。
“小什麽?既在官寺內,就是辦事人。幹這差事我就要個年紀小的。夏侯元讓、孫文臺都在十二三時就手刃過賊人。我十三歲的時候偷東西、翻牆頭、說瞎話、打群架,什麽不會呀?”
衆随從聽郡将大人無意中道出小時候的醜事,都咬牙強忍不敢笑出聲來。小童卻哭喪着臉,這才把話想好:“回大人的話……那些百姓已經走遠,前面就是山坳了,我道路又不熟,要是三繞兩繞找不到……就誤了大人的行程了……咱們還是下次再尋訪吧。”
“你過來。”曹操朝他招招手,“我有要緊的話囑咐你。”
小童不明就裏把臉湊過去,哪知曹操擡手擰住他的小耳朵:“你小子給我聽好了,百姓不顧勞作前去祭祀,這件事可大可小。要是真有什麽圖謀不軌之事,就好像家裏的房漏了。房漏了是刻不容緩的事情,你卻叫我等十五天再修,萬一這十五天裏下了大雨,滿堂家私毀于一旦,這責任是你擔待還是本官我擔待?”
“松手松手!您快松手!”這一擰小童顯出了稚氣,“我聽話就是了……您說什麽我辦什麽……”
曹操這才松手:“這麽點兒小事還叫我麻煩,快去!”
“小的這就去。”小童捂着耳朵都哭了。
“你哭什麽呀?”
“要是找不到,小的怎麽跟您交差,您準得打我。”
曹操笑道:“叫你去跟去尋也就是了。找不找是一回事,找不找得到是另一回事。我那匹馬給你騎,找不到我不罰,找到了我有賞!”
“謝大人!”那小童破涕為笑,立刻就奔曹操那匹大宛馬,他個子小,費了半天勁才爬上去。樓異看了有些擔心,喝道:“小子!這馬可是大将軍贈給咱大人的,值的錢現在行市都夠買個縣令的,你可得留神。”也不知他聽沒聽見,一溜煙就跑了。
曹操瞧着他的背影不禁嘆了口氣:“唉……交代點兒差事費了這麽多事,宜祿要是在身邊多好呀。”
樓異也頗感思念,但又不好說什麽,卻道:“我只怕這小子拐走大人的寶馬。”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說着曹操解下腰間的錦囊,“樓異,這個給你。去尋個農戶,拿錢換兩件種地人穿的衣服來。”
“您這是?”
“等那小厮回來講明,咱倆扮作百姓去探一探虛實。”
樓異聽後吓了一跳:“大人萬不可以身犯險,若有閃失,小的擔待不起。”
“你說的這是什麽話?當初也是咱們倆,連幾十個賊人都鬥過,訪一訪百姓又有何不可?”
“大人當初不過是縣令,如今已是堂堂郡将。況且颍川之勝、宛城之捷,大人威震關東一時。雖顯名于世,亦難免結下冤仇,若是民間宵小懷鬼魅之心,欲傷害大人,必有危難。您不可不防。”
曹操一怔,馬上明白了。樓異說話其實是婉轉的,說破大天,不過是因為自己鎮壓黃巾殺人無數,窮苦百姓從心裏其實是恨自己的,若是布衣而行讓人認出來,難免要被毆打。可自己落了這樣的名聲,又能怪誰呢?他擺了擺手:“罷了,等那小厮回來再做理會吧。”
國相的車駕停到一邊,諸人也席地而坐,只等着那童兒回來報信。不想這一等就是兩個時辰,驿路上連個人影都沒有。曹操這會兒憶起樓異的話,想必那孩子找不到那些人,怕交不了差,拐了自己的大宛馬去了。眼瞅着天色漸晚,回去的路還遠,只得暗罵自己眼瞎,帶着人怏怏回了東平陵。
待到了國相府,天早就黑了,曹操氣得連晚飯都沒吃就卧床而眠了。這一覺直睡到夜半三更,突然被一陣交談聲吵醒了,迷迷糊糊坐起來細聽,原來是守門的樓異在與人争執。
“你不能進去,大人睡下了。”樓異壓着嗓門道。
“我回來了,現在就得交差。”一個略顯稚嫩的聲音答道。
“孩子,你先回去睡覺吧。有什麽事明兒再說吧。”
“明兒再說?房漏了明兒再補,下雨你擔待嗎?”
曹操得知那童兒回來了,聽他還拿房漏了打比方,不禁莞爾。樓異還在外面與他理論:“你不要這麽固執,大人那不過一句戲言。”
“大人!大人!我回來啦!”那童兒不理他,扯開嗓子嚷起來了。
“別喊了,這太沒規矩了……”
“樓異!”曹操披上衣服,“叫他進來吧!”
還不等樓異答話,房門閃開道縫,那童兒一猛子紮了進來:“大人,小的回來交差了。”樓異随後也跟了進來。
“年紀不大,嗓門倒不小。”曹操打了個哈欠,打量他穿着一身滿是補丁的破衣服,“你怎麽去了這麽長時間,還這副模樣?”
“回大人的話,小的……小的……”這孩子不見曹操還理直氣壯,見了曹操又緊張起來,跪在地上說不明白,“我……到了之後……後來我就……結果……”
樓異氣大了:“你半夜把大人鬧起來,到底想說什麽?”
童兒更慌了,連連叩頭:“小的錯了!小的錯了!”
曹操沒用晚飯,這會兒有些餓了,起身拍了拍他肩膀:“小子,你吃東西了嗎?”
“沒有。”孩子怵生生答道。
“樓異,我和這孩子都還未吃飯。你去把庖人叫起,做兩碗熱湯餅(面湯)端過來。”
待樓異走了,曹操把孩子拉起來,讓他坐下:“有差事先要想好了,然後慢慢說。”
“諾。”童兒坐在那裏叨咕半天,才小聲道,“小的想好了。”
“你說吧。”
“小的騎馬去追那些人,因為找不到他們,轉了好幾個山坳,最後在山間一個小祠堂找到他們。有幾個財主在那裏焚香禱告,那幫窮人都跟着磕頭,後來還有巫婆弄個盆斂錢。有錢的就多扔,窮人就扔一兩個子。”孩子說着抹了抹緊張的汗,“想必每逢初一和十五都是這樣。”
“你沒打聽一下他們祭祀的是誰嗎?”
孩子撓撓頭發:“小的怕大人怪我弄不明白,就在山裏尋了個獵戶人家,把我的好衣服與他家孩子換了,又把馬拴在他家,我就跑出來混在人堆裏了……”
曹操眼睛一亮:這孩子看似怯懦,辦事卻格外細心。
“我就問那些年歲大的老農,他們說拜祭的是……是什麽豬什麽猴的,反正能保佑大家平平安安。巫師還念叨,要是不拜祭他老天就會降下災禍。現在戰亂年月,只有紙牛紙馬,若是太平時節還要供奉真牛真馬呢。小的打聽明白,回來道上又迷了路,好不容易回到東平陵,城門都關了,幸虧有人認出您的馬,才容小的進來。”
“你再說一遍,他們供奉的是誰?”
“什麽豬啊猴的,還是豬須什麽的……”童兒撓撓頭,越着急越想不起來。
曹操恍然大悟:是朱虛侯劉章。
朱虛侯劉章乃漢高祖之孫、齊王劉肥之子。當年高祖劉邦龍歸大海,呂後擅政稱制,有呂祿、呂産欲行篡逆之事,劉章協助周勃平定諸呂,手刃僞丞相呂産。孝文帝正位,加封他為城陽王,名震關東諸州。自前漢以來,青州百姓紛紛供奉劉章塑像,大小祠堂不下二百餘座,香火貢品不絕。剛開始僅僅是對劉章的祭奠和感激,後來王莽篡政天下動亂,老百姓追念劉氏舊德,沒糧也來拜他,缺錢也來拜他,患病也來拜他,以至于讨不到老婆、找不着婆家、生不出兒子也來求朱虛侯。再加上有鄉紳巫婆借機招募錢捐從中漁利,大肆宣揚劉章的威武靈驗,簡直将他誇耀成了無所不能的神仙。于是祭祀劉章的風俗父傳子、子傳孫,在青州始終延續着。
說話間,樓異端了兩碗湯餅進來。曹操親自拿了一碗遞給孩子:“你小子還算機靈,快吃吧!”
熱氣騰騰的面條入了口,孩子總算是放開了膽,笑道:“大人,您還有什麽事吩咐小的嗎?”
“嚯,學會請令了?現在用不到你了。”曹操也端起碗,“樓異,你說咱們該怎麽辦?”
“依小的之見,應該勸告百姓,叫他們以後少搞這種祭祀,既費錢又耽誤農事。”
“劉章是國家的功臣吶……”曹操丢下這麽半句話,悶頭吃了幾口湯餅,突然把碗一撂抹嘴道,“不過是功臣就不該禍害百姓,更不能在死後贻害後人!我意已決,搗毀朱虛侯的祠堂,從此以後濟南境內再不允許祭祀劉章。”
樓異吓得一哆嗦:“大人,這可不是鬧着玩的,那是朝廷宗室的祠堂,豈是說毀就毀的。”
“這我知道,但此乃淫祀。孟子曰‘不違農時,谷不可勝食也’,要是因為這樣的事情,耽誤了農時,朝廷還不是要逼着我破他們的家?況且這裏還有土豪和巫師蠱惑人心借以謀利,更要徹底鏟除!”曹操背着手在屋裏轉了兩圈,“自黃巾亂起,百姓不慕詩書而慕左道。淫祀之事不制止,日後難免鬧出別的亂子來。小疾不治必養大患,咱們索性來個幹脆的,把劉章的祠堂塑像全部搗毀,斷了這條禍根。”說完他走到桌案前,拿起筆來寫了一道命令,“明天就将此交與主簿,傳檄十縣,一體執行。”
“諾。”樓異接過竹簡而去。
曹操見那個童兒吃得香甜,一大碗湯餅已經見了底,便把自己吃着一半的那碗又放到他身前,笑道:“半大小子吃死老子。你這長身子的時候,不在家吃你老子,跑衙門吃我來了。”
哪知這句話說完,那孩子手裏空碗險些落地,淚水在眼圈裏打轉。曹操也愣住了:“你怎麽了?”
孩子抹着眼淚:“我老子娘都死了。我是東平人,家鄉鬧災荒,爹娘有口吃的都給了我,他們是活活餓死的。後來村裏人造反,要不是我年紀小他們不肯要,我一定也裹了黃……”說到這兒他感覺到自己失口了,捂住嘴不敢再說一個字。
“若不是年紀小,你也裹了黃巾跟着造反了。”曹操無奈地搖搖頭,“你不必隐晦,這我都能想到。沒糧食沒活路,不反等什麽呢?那你怎麽到濟南來的?”
孩子這才放了心,哽咽道:“我是跟着逃荒的人跑到這兒的。沿街乞讨的時候,遇見您府裏幾個當差的,他們瞧我可憐,留我在府裏幹些雜活,也算有了口飯吃。”
曹操見他身世如此凄慘,又聞是秦宜祿收留的人,不禁動容,摟住孩子道:“哭吧,哭出來就好了。以後好好當差,膽子要放開,不能再随便哭鼻子了。”
孩子聽他這樣說,哪兒還忍得住,抱着曹操的脖子咧開嘴就哭,鼻涕眼淚都把曹操的衣服弄濕了。就這樣哭了好半天才止住悲聲。曹操拍着他的背,安慰道:“你雖貧苦但比我強得多,我小時候想哭只有趴在我娘墳上……我還沒問你叫什麽名字呢?”
“小的姓呂,”那孩子小臉一紅,“叫……叫禿兒。”
“呂禿兒!哈哈哈……這算什麽名字啊。”曹操大笑不已。
“回大人,我小時候頭發長得稀,爹娘就叫我禿兒。”那孩子也破涕為笑,“大人說了辦成差事有賞,您就賞我個名字吧。”
曹操點點頭,卻一時想不出什麽,回頭正見桌案上放着一卷屈原的《楚辭·大招》,沉吟道:“《大招》開篇就說‘青春受謝,白日昭只。春氣奮發,萬物遽只。’汝乃少年之人,如白日初升暮春方至,從今以後你就叫呂昭吧。”說着曹操又拿起筆來,在手掌上寫了一個昭字給他看。
那孩子看着曹操手中的字,也用手指在自己掌中比劃着:“我認得這個字,是‘昭展’之昭。”
“錯了,招展這兩個字是這樣寫。”曹操又在他手中寫道,“若喜歡這個展字,那你元服[1]之後就字子展吧。”
“呂昭呂子展,謝大人賜名。”呂昭跪在地上就磕頭。
曹操今晚難得這麽高興,站起身大聲叫道:“呂昭!”
“小的在!”
“你剛才讨差事,我現在想好了。我命你快去睡覺,明天為本官領路,去抓那些巫師歹民,把他們給我趕出濟南!”
“諾。小的明白,大人要學西門豹治邺,把那幫巫婆馬屁全給扔到河裏去。”
曹操仰天大笑:“這個比方說得好!沒瞧出來呀,你小子還懂點兒史事。”
“都是聽村裏唱曲的瞎眼公公說的。”呂昭笑道。
“小小年紀能牢牢記住能臣之名就不錯。我看你有上進之意,以後跟在我身邊做書童,辦差之餘也要用心讀書識字,說不定日後你還能成就一份功名呢!”
“小的豈有那等本事?”呂昭撓撓頭。
“遠有第五伯魚、胡廣,近有朱儁、王允。他們皆是小吏出身,不都成名臣了嗎?你好好努力吧。”
“諾。”
“去吧去吧!我也要睡了,明天咱們一起動身掏那幫歹人的老巢!好久沒這麽痛快了,今晚一定能做個好夢。”說罷曹操伸着懶腰回裏屋去了。
卸磨殺驢
曹孟德一聲令下,濟南國十個縣同時行動起來。張京、劉延等縣令都親自帶人捉拿巫師方士、搗毀朱虛侯的祠堂。
雖然在短短兩個月間,濟南二百多座劉章的祠堂盡皆夷為平地,但百姓在家中私自供奉的事情卻屢禁不止。出了多少道告示、抄沒了多少畫像,連曹操本人都記不清了,可依舊收效甚微。時間一長,他也釋然了:皇帝昏庸、政令繁苛,百姓對劉章的供奉實際上已經成為一種思想寄托,這種依賴豈是外力可以打破的呢?好在騙錢的巫師都已亂棍打出濟南,帶頭的鄉紳也都受到了處罰,至于老百姓在家搞的那點兒迷信,就由着他們吧。
就在這個時候,一系列從京師傳來的消息引起了曹操的不安。
首先是京城發生大風暴,皇帝借此名義指責三公失德,将太尉鄧盛罷免了。鄧盛在黃巾之亂時臨危受命,坐定洛陽籌措大局,如今卻被草草趕下公臺。緊接着,皇甫嵩、朱儁的左右車騎将軍名號被撤掉。朱儁被降職為光祿勳;皇甫嵩被削去了六千戶的封邑,連領冀州刺史的殊榮也被剝奪了。朝廷改用張溫為車騎将軍,統領董卓、周慎、陶謙、孫堅等人繼續讨伐西涼叛賊。後來又有驚人消息,豫州刺史王允、荊州刺史徐璆先後獲罪被打入天牢。
曹操不得不猶豫:這是怎麽回事?去年平亂的功臣一個個不是罷官免職就是身陷囹圄,這絕不是什麽巧合。難道皇上要卸磨殺驢嗎?或者又是十常侍搗鬼?鄧盛乃一代忠良,朱儁、皇甫嵩百戰名将,王允、徐璆是披荊斬棘之臣,如今西涼未平、黑山未定,這些人就罷黜不用了。飛鳥未盡,良弓先折;狡兔未獲,走狗已烹,如此行事将來誰還肯為國戡亂效力呢?
進而曹操又意識到,下一個被打擊的會不會就是自己呢?破壞宗室功臣的祠堂塑像,他幹了一件多麽容易讓人抓住把柄的事啊!但這些事情根本沒有時間細打聽,朝廷下派的新差事又來了。
皇上的馊主意總是一個接着一個,從不管官員與百姓能不能接受。南宮焚毀之事他一直耿耿于懷,為了盡快把宮殿修複,他下令凡是被征辟的官員,上任前都要向朝廷繳納修宮錢。政令一出天下嘩然,這與黃巾以前的賣官之舉有何不同?郡守一級的官員調動升遷,這筆修宮錢自上往下層層盤剝,細細算來竟要花到兩三千萬,這比當年的賣官更厲害。最可惡的是,一旦被升遷轉任,就是想辭官不幹都不行。西園的官兵抄家斂財,脅迫着你去上任,逼着你挖地三尺魚肉百姓,直到把那筆修宮錢湊齊才行——這樣的吏治與強盜何異?
既然修宮錢有了,就要籌集材料了。劉宏大筆一揮,命令太原、河東、狄道諸郡輸送木材,關東之地也要輸送鐵礦、紋石。運抵京師之後由宦官驗收付錢,十常侍之一的鈎盾令宋典坐纛主管。
事下濟南國,可把曹操忙壞了,紋石之物挑了又挑揀了又揀,為了采買這些東西,險些将濟南各縣的庫房花空,曹操還自掏腰包雇了不少民夫和車馬來運送。好不容易置辦完畢,又考慮到黑山軍神出鬼沒劫掠財物,便由臺縣張京親自帶隊,樓異率領鄉勇跟随押運。連車帶人浩浩蕩蕩百十多口子,總算是吵吵嚷嚷出了濟南國。
曹操以為這差事算是對付過去了,哪知清靜了不到十天,樓異火燒眉毛般從洛陽跑了回來。原來宦官對石料百般挑剔,竟要求全部運回重新置辦。眼瞅着郡縣府庫幾空,百十口人困在京師,石料不收還堆在洛陽城外風吹日曬,曹操可着急了。他馬上召集臨近的幾個縣令,連同阖衙的功曹吏員商議對策。
可這哪裏是議事,簡直成了訴苦會。縣令抱怨沒錢做事,功曹嚷着采辦的辛苦,就連那些小吏也都滿肚子牢騷。曹操越發焦急,若是千八百萬錢自己家出也罷了,可那些紋石價值不菲,為了這些東西一郡的官錢都花幹了,就算父親把家底抖楞幹淨也是買不起的。
樓異哭喪着臉,向大家講述:“列位大人,那些宦官也太欺負人了。我陪着張縣令到南宮繳石料,宦官竟然指着我的鼻子抱怨,說石料有棱角!諸位聽聽,大石頭它能沒有棱角嗎?”
鄒平縣令劉延氣得吹胡子瞪眼:“嘩天下之大然!”
“張大人說了,他既然挑棱角咱們就給他磨。回到都亭驿我們就把石料卸了,那些大石頭堆成山,我們沒黑沒白磨了整整兩天兩夜呀!”
“又怎麽樣?”
“還是不收呀!宦官又說石頭的紋路不對。這鋪殿座的石頭,紋路還有什麽可挑的呀!”
衆人聞言無不喝罵。劉延口快心直,扭頭問曹操:“國相大人,這些宦官分明是故意找茬,您是不是與那鈎盾令宋典有仇呀?”
刀怕兌了鞘,劉延此言正中下懷。曹操也在思量此中蹊跷,一幹平叛功臣紛紛谪貶,這次會不會是借題發揮故意找尋他的麻煩呢?樓異聞聽把手一擺:“不對不對!我家大人與宋典根本不相識,而且他們挑的不止是咱們。河東有一批送木材的,已經往返三趟了,那幫閹人就是橫挑鼻子豎挑眼,死活不肯收料付錢。最後談來談去,宦官勉強留下,才給了十分之一的錢呀!”
曹操聞此言心才踏實,冷笑道:“哼!那些閹人不過是貪些賄賂,實在不行咱給他。”
樓異躬身道:“大人,這一次可沒那麽簡單。若是掏幾個錢就能解決,張縣令自己就處置了。我們拿話引他們,那些閹人根本不搭理話茬。宋典整日深居宮中不露面,就是想賄賂他都找不到門路。”
“怪哉怪哉!這到底是要幹什麽呀?”曹操腦子有點兒亂,“你沒去尋我爹爹,叫他老人家想想辦法?”
“我去找老爺了,這次老爺也沒有辦法,他也見不到宋典。”
曹操的眉頭擰成個大疙瘩,百思不得其解:“怪哉!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呀……皇上到底是急還是不急呀,照這樣選材,什麽時候南宮才能修完?”
“修完?”樓異冷笑一聲,“開工的事兒連影子都沒有,那些收來的料就在南宮廢墟上堆着,挺好的木料風吹雨淋,有的都朽啦!收來的好料不保存,還一個勁兒催運新的,真不知道他們都是怎麽想的。”
衆人聞此言更加詫異,進而猜測皇上和十常侍是不是叫黃巾之亂吓傻了。正在議論紛紛之際,有差役來報:“啓禀國相,刺史黃大人到,就在外面迎候大人。”說着遞過一張名刺。
“這又是怎麽回事兒,刺史要來竟然事先不派人通告。”曹操接過名刺發作道,“你們這些當差的是怎麽搞的?車駕入城都不知道通報一聲,人家到了府門口才告訴我。”
“回大人。”差役面有難色,解釋道:“黃大人是微服前來,沒有乘車駕。”
“我真是急糊塗了。”曹操趕緊起身,“黃大人想必是微服查訪,我得出去迎接。”
劉延在一旁道:“黃使君既來,咱們這些縣令功曹也得出去迎接吧。今天可真熱鬧,州郡縣三級官竟湊到一處了,百年不遇呀!”衆官員撩袍端帶紛紛跟了出去。
這群人擁擁搡搡出府門,把青州刺史黃琬吓了一跳。他今天沒穿官服也沒乘官車,只帶了三個仆人以便裝出行,本想找曹操談論些隐秘之事。哪知來至國相府守門人一通禀,擠出十多個官員來。上至國相曹操,下至縣令和郡縣的功曹,見了面有作揖的、有下拜的,一下子就把他弄懵了,還未緩醒過來就被衆星捧月般讓進了府門。
黃琬字子琰,江夏人士。高祖父黃香是一代名士,溫席奉親孝名感動天下;他祖父黃瓊乃剛烈之臣,在先朝為鬥跋扈将軍梁冀幾度出生入死。黃琬本出仕甚早,但因是太傅陳蕃所舉,被宦官誣陷為朋黨,生生被朝廷禁锢在家達二十年之久,直到黨锢解禁才重見天日。楊賜再次薦舉他為官,可人生中本該大有作為的時間早已錯失,四十五歲的年紀竟滿頭白發無一根黑絲,皆因所受的煎熬太多了。
衆人紛紛落座,黃琬環視這滿屋的官員,問道:“諸位大人為何齊聚此間?”他久被禁锢變得性情柔弱,言語中還有幾分怯意。
“使君,您遠道而來必有要事,還是您先說吧。”曹操待他分外恭敬。若論官階俸祿,太守國相乃二千石封疆之任,而州刺史不過六百石,但刺史不司政務單管監察,有權幹問郡縣所有官員的清濁。特別是黃巾之亂平息後,州刺史又有了領兵平亂的權力,所以地位更顯殊異。
黃琬也不客套,緩緩道:“朝廷正在向各地調集木材、石料重建南宮。也因為宦官苛刻刁難,大多不能順利上交。現在外地有不少官員打着更換石料的旗號盤剝民財、欺壓商賈,借機中飽私囊。倆月以前,賈琮赴任冀州刺史,提前放風說要将貪賄之人不論大小全部治罪。哪知到了任上,阖州官員竟盡皆逃官而去,就剩一個瘿陶小縣的縣長董昭敢繼續留任,吏治敗壞實在是觸目驚心呢。”
曹操不禁搖頭嘆息:“那大人您微服出行,一定是考察本州官員是否清廉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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