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2)
沒辦法,現在手下人的話我都不敢信。”黃琬擺擺手,“不查不知道,一查吓煞人呢!齊國在我眼皮底下還算好,平原、北海兩郡貪官成堆,更嚴重的是東萊郡。我上書奏免東萊太守,也不知怎麽走漏了消息,東萊太守派出一個叫太史慈的小吏,竟跑到洛陽把我的彈劾奏章給毀了,這簡直成了天下奇聞!”
曹操聽得哭笑不得:“貪官上下齊手,甚是難對付呀。”
“我轉來轉去,還就是孟德治下的濟南最好。各位縣令在此,我直言相告。我私下裏往你們各處都去了,百姓對你們的評價還是甚高的。若都像你們濟南這樣,我這個刺史就不着急了。”
曹操羞赧地搖搖頭:“使君您過譽啦!濟南也好不到哪兒去,您忘了嗎?我一上任就奏免了八個縣令……像這兩位是歷城令武周、東平陵令侯聲,本月剛剛到任的。”
武周、侯聲趕忙再次見禮,黃琬見二人舉止端莊,料是耿介之人,不住捋髯颔首。
曹操笑指劉延:“實不相瞞,在座的只有這位劉縣令是漏網之魚,其他諸位都是新上任的。”
黃琬特意多打量了劉延幾眼:“嗯,劉縣令是個好官。”
劉延擡手推辭:“下官實在毫無建樹平庸至極,不算什麽好官。”
“你切莫謙讓。現在根本談不到什麽建樹政績,不貪賄就算是好官了。一個柿子爛了就要爛一筐,不把十常侍他們……唉!”黃琬被禁锢二十年,可謂刻骨銘心,再不敢當衆說宦官什麽話了,趕緊轉移話題,“你們為什麽都湊在一處啊?”
這煩心事兒又勾起來了,曹操低頭道:“還是因為運送石料的事情,宦官挑三揀四不收啊!”
“哼!”黃琬冷笑一聲,“別着急,他們還沒挑到時候呢,到時候準收。”
“哦?為什麽?”曹操追問道,黃琬卻緘口不言只是冷笑。劉延見狀,料他有私密之言對曹操講,趕緊識趣地起身:“既然如此,我衙中尚有不少公事要辦。時候也不早了,諸位大人安坐,下官先告退了。”他這樣一講,武周、侯聲也随之站起,其他人也紛紛尋借口告退,不一會兒的工夫就走了個精光。
曹操見只剩黃琬一人了,才問:“使君,聽您方才所言,這件事究竟有什麽玄機?”
“修宮之事是假!”
“什麽?”曹操一皺眉,“此話怎講?”
“你好好想想就明白了,那些宦官挑來挑去所有材料都按一成的錢收了。那剩下九成錢哪兒去了?”
“何來剩下的九成?”
黃琬拍拍他肩膀:“孟德啊孟德,你是真不知道還是跟我裝糊塗。宋典自國庫支錢,豈會真支出一成之錢,他必是按十成上報的!”
“那剩下的九成錢財,都叫宦官吞了嗎?”
“不對不對,十常侍再貪也不敢私匿這麽多,這數目太大了。唯一的可能,就是這些錢不聲不響進了中藏庫。”
曹操一愣:“那是……那是皇上的梯己(私房錢)。”
“沒錯,那些錢搖身一變都成了皇上的私房錢。你想想吧,當初賣官賺了多少?黃巾事起,他迫于無奈把錢都拿出來散給北軍将士了。修宮殿能用多少材料,為什麽要遍向各地征料?這是當今萬歲遮羞,不好明着私吞國庫,借着這個題目斂財,要把當初散出去的錢再撈回來呀,那些征去的材料恐怕修三座宮殿都夠。”
曹操只覺得腦海中轟隆一聲,仿佛感到天塌了下來。他胸中似烈火燃燒,終于吐出那句壓抑已久的話:“大漢完了……真是昏庸無道的亡國之君!”
說這話是殺頭滅門之罪,黃琬吓了一跳,他是吃過虧的,趕緊捂住曹操的嘴:“你小聲點兒,不怕隔牆有耳啊。我告訴這話,是為了叫你安心,石料的事情不必再操心,早晚宦官會按一成付錢。”
“君王可欺民,不可欺天吶!”曹操氣憤難當,“天下之錢何分陰陽,莫不歸屬于天子。為什麽他還要千方百計斂財呢?難道非要都揮霍了才罷休?他這樣行事,國庫、地方兩空,都成了中藏錢,豈不是殺雞取卵?再有大災荒,官員拿什麽去赈災啊?”
黃琬默然良久,嘆息道:“其實我今天來不僅是為了公事,還有件私事要告訴你。朝廷秘密差下督郵,要沙汰軍功之人,你可要留神!”
到了現在,曹操也想開了:“要丢官就丢吧,皇甫嵩、朱儁、徐璆、王允,大家降職的降職、下獄的下獄,輪也該輪到我了。”
“他們幾個獲罪都是各有隐情,你知道嗎?”
曹操氣哼哼道:“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這也不盡然。皇甫義真之所以遭谪,是因為他得罪了趙忠。他在河北平張角,路過邺城目睹了趙忠的宅子,房舍林立逾制建宅。他回朝參奏一本,皇上正愁沒錢,把趙忠的房子抄沒充庫了。後來他與董卓讨北宮伯玉,兩人相處不睦,那董卓就與趙忠勾手貶了他的職。”
“十常侍……十常侍……天底下還有他們沒幹過的壞事嗎?”曹操一拍大腿,“徐璆和王允呢?”
“徐使君的事也差不多,他得罪的是董太後的外甥,那人也與趙忠聯手告他讨賊不力,結果下了大牢。”黃琬惋惜不已,“至于王子師的事可有些麻煩。他上交了一封秘信,是反賊‘神上使’張曼成寫給張讓的,聲稱是在清點颍川黃巾遺物時發現的。”
“哦?”曹操瞪大了眼睛。
“不過這封信未必是真,張曼成死無對證,很可能是王允想扳倒十常侍故意僞造的。他與張讓在天子面前各執一詞争論不休,結果十常侍紛紛進讒言,他就被下獄了。這倒給張讓提了醒,他向皇上建議差下督郵,明為考核官員,實際上要沙汰軍功之人。”
“原來如此。”
黃琬說着說着突然想笑:“也是惡人自有惡人磨,在冀州出了個叫劉備的小子,因軍功補了安喜縣尉,上任不過旬月就被河北的督郵盯上了。那劉備也真膽大,縱馬闖驿,活活把督郵綁縛,狠狠抽了二百鞭子,然後挂印逃官而去。”
“哈哈哈……抽得好!”曹操頗為贊賞,“對于為虎作伥的小人就該這樣。有機會的話,我還真想認識認識這個劉備。”
“抽的是不錯,但也觸了十常侍的黴頭。自從出了這件事,督郵越發痛恨軍功之人。咱們青州也派下督郵,現正在來的路上,恐怕一兩日間就要到了,到時候你要小心應對。”
“謝使君大人相告,為了我這點兒事,還勞您親自跑了一趟。”曹操趕忙施禮。
“我不敢差派手下人,怕走漏風聲所以親自來告訴你。你可千萬別跟督郵說是我告訴你的……”
“我當然不會說出去,大人放心吧!”曹操見他神色慌張,不禁感嘆:被誣陷遭禁二十年,這個人雖有滿腹熱忱,但是膽色盡失了。不過越是如此,越顯他對自己的眷顧。
黃琬沉默了一會兒,又回頭道:“孟德,你辦了一件令我感觸頗深的事。”
“哦?下官有何作為令使君垂青?”
“你毀了朱虛侯的祠堂。你知道嗎,那是在好幾十年前,老太傅陳蕃還僅是青州刺史,他就曾搗毀劉章的塑像。你今天所為跟他一模一樣。”說這話時黃琬眼望窗外,仿佛在追尋遙遠的記憶,“我因陳太傅薦舉而為官,又因陳太傅之牽連遭禁,成也蕭何敗蕭何。”
曹操千恩萬謝送走黃琬,不禁思量:陳蕃最終死在宦官手裏,我雖然仰慕此人,但是真想混一個與他一樣的結局嗎?
那一刻他開始動搖了,覺得官場是那麽可怕,前景一片黑暗,不如棄官還鄉。但他又不甘心這十年的努力,不知該何去何從。在思考了整整半宿之後,曹操決定放手一搏,走一步險棋……
心灰意冷
第二天清晨,曹操找來樓異吩咐他速往京師。
“紋石的差事不能再耗着了,你去把張京叫回來,臺縣的公務還等他處理呢。叫那些民夫都散了吧,留幾個人看料也就夠了。”
“諾。小的這就去準備。”
“慢着!”曹操從袖中掏出一份奏章,“這個你替我遞往省中。”
“諾。”樓異伸手來接,曹操卻死死攥住,道:“你聽好了,這是個要緊的東西,遞交前萬萬不可讓我爹知曉。另外,辦完事你不要急着離開,這份奏章有什麽反應,你替我打聽清楚了再回來複命。”
“小的明白。”樓異不敢多問。
曹操這才松手,看着他亦步亦趨退下去。
這份奏章的內容是為十八年前黨人首領陳蕃、窦武鳴冤。現在黨人雖赦,但冤死的陳蕃尚未平反昭雪。現在宦官與黨人雖矛盾重重,但都是暗流相鬥未曾表露,而陳蕃之事是朝廷萬萬不能提起的禁忌。
曹操這份奏章字字斟酌,從自己禁斷淫祀談起,論及陳蕃在青州的舊事,最後立言道“陳、武等正直而見陷害,奸邪盈朝,善人壅塞”,公然要求恢複陳蕃、窦武的名譽。這一份奏章遞上去,必然要鬧出一場大風波來。曹操這樣做已經是不計後果放手一搏了。一旦成功自己便可以大長正氣享譽士林,但若是失敗就會跟王允、徐璆一樣下場,甚至還有性命之虞。
就在這種前途未蔔的期待中熬過了七天,京師卻一點兒風聲都沒有,仿佛這份激烈的奏章投到了死水裏。曹操焦急期盼着洛陽的消息,等啊等,樓異、張京沒等來,等來的卻是秦宜祿!
如今的秦宜祿已經不是曹家的仆人了,誰料他身着錦緞比跟自己時更光鮮了。他被差役引進府內,見了曹操跪倒便拜:“小的秦宜祿拜見曹大人。”
曹大人?當年張嘴一個爺、閉嘴一個爺,如今卻叫自己曹大人,曹操心裏不是滋味,冷冷道:“你現在混得可好?”
“托您老的福,小的回到洛陽不敢面見令尊大人。”秦宜祿的口氣已經十分疏遠,又面有得意之色,“萬般無奈之際,小的投到河南尹何大人府中為仆了。”
“何苗!?”曹操順口驚呼出來,他沒想到秦宜祿會委身這個人府中:何苗乃何後的同母弟弟,雖為二國舅,卻與憨厚善良的何進大不相同,是十常侍張讓、趙忠的死黨。秦宜祿投到何苗手下,豈不是将自己當年所有事情都端給宦官了嗎?
秦宜祿似乎就是想讓曹操害怕,故意挖苦道:“曹大人,您當着小的面直呼我家大人的名諱,未免失禮了吧?”
“是是是,本官口誤了。”即便心裏膩歪,曹操還是得道歉。
“前兩日,大人有一份奏章遞入省中吧?”
曹操頭上汗涔涔的,突然一句話都答不出來。
秦宜祿讪笑道:“可惜您的大筆華翰未能打動聖聽。奏章所言之事皇上不準,根本沒有廷議,僅交與三公看了看。可憐呀,只因為您這份奏章,又牽連死三位老臣呀!”
“你說什麽?”
“當朝司徒陳耽力挺您的奏議,忤逆天子獲罪。谏議大夫劉陶保奏陳耽不成,上殿謗君。結果兩人一同下獄,張讓當天晚上就派人把他們毒死了。”
曹操臉色蒼白。劉陶、陳耽都是曾經位列公臺的老臣,這樣無聲無息就被十常侍害死了,而這件事竟是因為自己的一番奏章引發的。
“您不忍了?”秦宜祿笑得更加猖狂,“還沒完呢。老楊賜久染重病,聞知劉、陳二公斃命,當即疾發而亡!”
“楊公他老人家也……”曹操如鲠在喉,他徹底被這個以前對他唯命是從的奴才擊敗了。楊賜是朝廷正直之臣的脊梁,他一倒朝廷的正氣也就徹底湮滅了。
“您猜猜誰當了太尉?是許相!綽號‘不開口’的許相,跟張讓最最交好的人。唉……三位公臺老臣接連身亡,您也該明白自己那點兒斤兩了吧?我家大人有好生之德為您講了好話,加之令尊苦苦哀求,他跟許相的那點兒老交情又救了您一命。他們費盡口舌,總算說動萬歲不怪罪于您。”秦宜祿得意洋洋。
曹操真恨不得把這個卑鄙無恥的小人踢死,咬着牙道:“家父自不必說,許叔父我也自會感念,可你家大人還真是好心呢!”
“這就是您不明白了。我家大人聽說您毀壞劉章的祠堂很是高興。說劉章殺了呂後家,呂家是外戚之人,而我家大人也是外戚之人呢。一筆寫不出兩個外戚,您對何家也有功呀!”
“你放屁!”曹操實在怒不可遏。
“您別急,別急……”秦宜祿畢竟跟了他十年,很怕他動怒,“小的實言相告,我家大人現處國舅之尊,十分仰慕您的威名。”
曹操這會兒聽出點兒子醜寅卯來了,秦宜祿是替何苗來拉攏自己。
“曹大人,您對小的有故主之情,而何國舅對小的也很不錯。所以小的一廂情願想讓二位結好。現在我家二國舅就要晉封車騎将軍了,一旦開府便可與大國舅何進并駕齊驅。您如今處在這個位置,前有宦官之恨,後有督郵之迫,倒不如投靠我家大人。一可保性命無害,二可保俸祿不失,三也可叫令尊大人放心,您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曹操故作沉思低頭不語。
“您不要以為掾屬有失身份。那安平人樂隐、汝南名士應劭,如今都依附了我家大人。”秦宜祿說到這裏往曹操跟前湊了湊,“莫看現在我家大人與張讓相交深厚,将來有一日後庭有變,我家大人也想在諸位高士協助下鏟除宦官。這與您平生夙願并不相悖,您說呢?”
曹操可不想趟外戚的渾水,更何況何苗之上更有何進,兄弟倆離心離德難成大事。但事到如今自身難保,又豈敢再得罪國舅?他腦筋一轉,緊蹙雙眉裝作思考,緩緩點頭道:“好吧。不過此事我要再三思量,還得征求一下父親意思。”
“那就好!那就好!老爺那裏一定會同意的,您要是實在說不動老人家,我去!憑我這張巧嘴肯定成。”秦宜祿喜笑顏開,一高興又稱曹嵩為老爺了。
曹操見騙住了他,趕緊委婉地下了逐客令,将他打發走。等安靜下來,曹操的心也冷了,這官還如何當下去?皇帝昏庸、奸臣當道、外戚橫行,自己又被人家牢牢攥在手心裏,連累老爹爹一把年紀還要向閹人屈膝告饒。
他茫茫然游移到書房,又見書童呂昭趁他不在,伏在桌案前抄書練字。呂昭見他來了,趕忙起身讓出幾案,慌張道:“小的錯了!”
“不就是用用我的書案嘛,知道習字上進不算錯。”曹操坐下來,“你在抄什麽啊?”
“是王充的《論衡》。”
“哦?這麽深奧的書你也敢看呀。”
“小的不是看,只是抄。”呂昭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就屬這套書的卷數最多,字也多。我要是能抄下來,一定能認識不少字。”
“你不得其法,先去抄《孝經》、《論語》吧。”曹操說着,無精打采拿起呂昭抄寫的竹簡,正見:操行有常賢,仕宦無常遇。賢不賢,才也;遇不遇,時也。才高行潔,不可保以必尊貴;能薄操濁,不可保以必卑賤。或高才潔行,不遇退在下流;薄能濁操,遇在衆上。世各自有以取士,士亦各自得以進。
“大人,您怎麽了?”呂昭瞪大了眼睛。
“什麽怎麽了?”
“您……您哭了。”
曹操擦了擦不覺流下的淚水。《論衡》說的一點兒都不假,遇到如今這個世道,自己再努力仕途上也不會有什麽成就了。既然已經走到了死胡同,何必還要在這裏浪費青春呢?非要熬到頭破血流山窮水盡嗎?算了吧,回頭吧!不為自己想,還得為老婆孩子想呢……五十歲的孝廉有的是,就算自己再隐居二十年也能跟他們一樣。黃琬不就是在家禁锢了二十載嗎?等一個清平之世吧,盼着昏庸無道的皇帝早早駕崩,盼着那些老宦官都死絕……
“大人,我寫得不好嗎?”
“不是,你寫得很好。”曹操摸了摸呂昭的頭,“孩子,我給你介紹一個老師好不好?”
“那自然好了,是誰呀?”
“是我的親弟弟曹子疾,他博覽群書文學可好了。”
“他在哪兒?”
“在我的家鄉沛國谯縣,他教過家塾,你去跟他讀書吧。”
呂昭吓壞了:“大人,您不要我了嗎?我不離開您。”
“傻孩子,誰要你離開我了?咱們一起回家!”
“您不當官了?”呂昭詫異地盯着他。
曹操搖搖頭,吟起了《離騷》:“悔相道之不察兮,延伫乎吾将反。回朕車以複路兮,及行迷之未遠……這官我不當了,我帶着你還有樓異回家。家鄉有我的兒子昂兒、有子疾的孩子安民,還有我侄子夏侯懋,你以後跟他們一起玩、一起讀書,好不好啊?”
“嗯。”呂昭興奮地點點頭。
正說話間,樓異回來了,一進門就嚷:“大人,您的奏章……”
“喊什麽?我已經知道了。”曹操起身看看樓異,“你休息休息,就吩咐人收拾東西吧,我要辭官了。”
“啊?大人您不必如此,老爺和許相說動了張讓,據說二國舅也幫了忙,朝廷對您不加罪責。只不過要調您離開濟南,改任東郡太守。”
“你不懂啊!此處的官員是我曹某人一手撤換的,朝廷卻把我調離開這些人,意在防止我形成勢力。濟南離京師遠,東郡離得近,這是要我把放在眼皮底下看管起來。而且何苗攥着我的短處,要拉我上外戚的賊船呀!”曹操幹笑了幾聲,“十常侍無非是不想讓我說話,那我就不說。咱辭官回家,留書懸印,明天就走。”
這一次真有些像逃難,所有的家私都不要了,草草收拾一番,轉日清晨曹操乘着百姓的小馬車離開了東平陵,甚至都沒有向濟南王和治下縣令們辭行。車過田間又見百姓們扛着木頭石料匆匆趕路。
“他們這是要幹什麽?”呂昭很好奇。
“不知道。”樓異騎在馬上張望了一番,“好像是誰家蓋房子。”
曹操苦笑道:“我知道。一定是他們聽說我要走了,想重修朱虛侯的祠堂。”
“還修?這些百姓也太愚昧了。”
“不是愚昧,是自欺欺人。”曹操嘆息道,“世間萬般苦,人總要給自己找個寄托。兵荒馬亂朝廷昏庸,舉兵反抗又一敗塗地,除了希冀神仙還能靠誰呢?所以當年陳蕃毀了神像他們就重修,我又毀了他們還要再修!無非是給自己找一點兒歸宿罷了。”
“那咱們的歸宿在哪兒?”呂昭眨着黑豆般的眼睛看着他。
童言無忌,搞得曹操有些悚然:“或許……在家鄉吧。”他不敢再多想什麽,忙催促樓異繼續趕路。
中平三年(公元186年)春,曹操拒絕了朝廷東郡太守的任命,再次離官還鄉。與上一次從頓丘令任上罷免相比,這一回他已經心灰意冷了。曹操抱着刷新吏治之心苦苦治理濟南一年,而光彩的政績卻似昙花一現。在他離開後,濟南國張京、劉延、武周、侯聲等清官再受宦官打擊,買官的宵小又一次充斥衙門;耗盡府庫采辦的石料最終還是被宦官以一成價值收購,賣的錢甚至不夠打發民夫的;劉章的祠堂塑像不久又紛紛重新樹立,巫婆方士招搖撞騙。寒風依舊,一切努力化為烏有……
[1]古代男子成年開始戴冠的儀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