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八】
吉爾菲艾斯只覺得自己整個向前踉跄了一下,回過神來的時候,他已經跌下馬來了。
他下意識地在這個瞬間想要擡起手護住自己的頭部,但是他突然發現自己的雙手都沒有力氣,只得就這樣毫無防備的往下方堅實的土地上倒去。
怎麽回事?
吉爾菲艾斯無法理解。自己的身體發生了什麽嗎?突發疾病?
不行,要快點起來。馬會跑遠的,快動起來,快動起來,母親,父親——
吉爾菲艾斯咬緊牙關,盡管這樣他全身依舊無法動彈,他的臉就着落地的姿勢貼在地面上,有沙土參進了他的眼睛裏,移動眼睑的時候淚水就這樣順着流了下來。
但是很快他就發現自己的臉并非是被淚水浸濕的,更為炙熱和粘稠的液體像是潮水一般湧了上來。
他的視線變得遙遠了起來,光線也變得黯淡了起來。吉爾菲艾斯只覺得自己身處在一陣靜谧之中。
五感在變得漸漸地遲鈍起來,吉爾菲艾斯已經沒有餘力能夠思考自己身上是哪裏受傷了。
這就是死亡嗎?
連一根手指都無法移送,這就是壓倒性的死亡嗎?一股前所未有的困意襲擊了他,吉爾菲艾斯藍色的眼睛漸漸地合上時——
他看見了自己的臉。
那是一看就能判斷的,垂死之人的臉。那張稱不上熟悉的臉上的表情讓吉爾菲艾斯想起他在某個冬天裏獵到的雄鹿,他一箭刺穿了它的喉嚨,那個時候,它就這樣躺在雪地上,用桂圓核的雙眼看着自己,雄鹿溫暖的鮮血流淌在獵人的腳邊。
但是吉爾菲艾斯沒能從那雙藍色的眼睛讀出更多的恐懼,對方藍色的眼中的懼怕像是春風之中的雪花一樣飄灑着。在下一瞬間他感到面前人的猩紅的血和自己的交織在一起,他們的傷口像是兩朵臨近的花朵一樣在綻放時交錯在一起。
年輕的獵人在一片像是沉水一般靜谧中感受到了面前人的思緒。
心髒被撕碎了,已經晚了。
他準确地判斷到了自己的處境,對方屬于年長者的沉穩甚至使得年少的獵人感到一絲詫異。這使得吉爾菲艾斯也冷靜了下來。他奮力睜開了自己的眼睛,那雙漸漸散開聚焦的眼睛離他很近。
他知道他的心髒被撕碎,刺穿那顆心髒的箭矢上有着驅除魔法的詛咒。已經晚了,他除了接受死亡其餘別無他法。
是啊,是這樣。
吉爾菲艾斯認同道。他同時也能感到在巨大的傷口之下,靈魂和意識都漸漸散開、回歸到自然的元素之中的特有的廣闊的感覺。那是風像是母親一樣輕撫着他們的溫柔觸感——
“萊因哈特大人。”
兩人的意識都在此刻被這微弱的聲音抓了回來。
紅發的獵人看到對方劇烈地掙紮了起來,因為這徒勞的行為更多的血液也随之傾灑了起來,吉爾菲艾斯眼睜睜地看着跌倒在自己面前的人奮力跪了起來,然後在下一刻就往前趔趄摔下。
你在幹什麽?你在幹什麽?快停下,快停下,別這樣,我們都要死了呀。
吉爾菲艾斯的嘴吃驚地張開,但是他一點發出聲音地力氣都沒有了,更遑論像對方那樣起身了。在下一刻,半跪在地上的紅發男人轉過頭來,他張開了嘴——
你想說什麽,我聽不見。
獵人曾經無比靈敏的耳朵已經聽不見任何東西,他有些絕望地看着面前面露悲哀神情的自己,但是緊接着,有些慌亂的聲音就從他的腦內傳來。
我不能死去。
我不能在這裏死去。即使是不得不死去,也不能是現在。
我不能、我不能夠這樣,給我時間、一點點就好,如果我在這裏死去的話,陛下會——
吉爾菲艾斯聽到了,一個小小又清脆的聲音,不同于瀕死時的那個一心想着全局的大人的聲音,更像是從心底傳來的像是小小的齊格弗裏德,那個住在小房子裏的紅發男孩朗聲說道:
“我想永遠待在萊因哈特的身邊。”
吉爾菲艾斯突然覺得非常的難過,他還從未經受過如此龐大的悲傷,那是比身下的雪還要寒冷的東西。
一瞬間他覺得自己在哭泣。就算很快他的視線就變得快要什麽都沒有了,他還是想用剩下的力氣來哭泣。他聽見那個終于能勉強站立起來的自己對着自己說道,他的胸口像是一朵巨大的薔薇盛放了開來。
“不要就這樣死去,齊格弗裏德。
“你能做到的。你知道原因。
“你怎麽能留他一個人。”
我怎麽能留他一人。
吉爾菲艾斯睜開了眼睛。他有些恍惚,他的四周是夾道歡迎他的民衆們。他正在凱旋的路上,已經進入到了新都奧丁的境內了。他有些疑惑自己為何會在這樣的環境下閉上雙眼。
巨大的生命力從這個新興的城市裏迸發出來,顯示出他蓬勃的發展力。
是啊,已經是嶄新的開始了。
吉爾菲艾斯勾起嘴角笑了起來,他本身容貌就俊朗端正,有着燃燒的火焰一般美麗的頭發和深海一樣曠闊的深藍眼睛,更不用說他還是這個新國的第一騎士,使得他非常的受民衆的愛戴。當他擡起手回應人們時,歡呼聲也一陣陣地洋溢了起來。
稍微有些不太适應這樣的情景,吉爾菲艾斯略略地提了一口氣,他地眼角已經可以瞥見那個氣勢龐大的城堡的一角了。
萊因哈特大人——羅嚴克拉姆國王陛下現在正在做什麽呢?
如果是以前的話,吉爾菲艾斯恐怕會無奈地又輕松地笑着想對方會不會又天天熬夜、弄得侍衛官們煩惱了呢。
此刻處于歡呼聲的他,沒有辦法如此輕松的揣測道。垂下眼來,手輕撫上自己的胸口,吉爾菲艾斯的思緒随風飄散了開來。
而與此同時,這個國家的帝王确實在伏案工作中,雖然對舊貴族的征戰可以交由自己最為信任的戰友,但是剩下的大量內務還是需要他本人處理。當然,皇帝本人是一點都不排斥自己的義務的,甚至可以說,他有些盡責地過分了。
稍微停下筆的時候,外面的鐘樓響了起來,金發的皇帝這才意識到自己又錯過了午餐的時候。
哎呀哎呀,這下恐怕是真的要被某人念叨了。
深吸了一口氣,萊因哈特停下了筆,自從吉爾菲艾斯被自己派出去後,或者更早之前,他們不得不分開處理事務的時候,他就不太習慣自己的房間裏有其他的人了。
對這位金發的陛下來說,找到一位稱心的副官是多麽困難,這使得他寧願多花一點時間來自己整理文件們,也不願意其他人坐在他旁邊的位置上。
但是現在的皇帝陛下也知道,他的工作确實需要有能力的人來輔助,得到衆多才華出衆的能将的他,已經确實找到合适的人才只是時間問題罷了。
如果要評價的話,除開必要的忠誠心外,這個年輕的皇帝幾乎只看重部下的能力。所以雖然眼光挑剔,總會有合适的人選的,況且在那之後,人們的界限已經開始模糊了。
自那以後啊。
一只手輕敲桌面,另一手撫上胸口。這位比自己大部分臣民還要年輕的國王回憶道,在他并不算漫長的人生中已經經歷了比其他人好幾個人生都沒法積累的事:從最為末端的貴族,到士兵,再官至元帥,直到二十一歲前,他都還帶着缪傑爾這個姓氏,在那個充滿了腐臭味的國家規定的框架下行走。
事情在他極大勝利的一役中得到了轉機,萊因哈特從他并不以未然,甚至有些羞于提起的勝利之中受到了意外的啓發,被關了好幾個世紀的秘密的箱子被這位金發的少年打開了。
他在舍棄自己原本的姓氏接受新的貴族封號後,發現魔法的本源的一角。在進行相當大膽的嘗試後,他在與自己最信任的副手交換心髒之後發現,對方也能夠使用同源能力的魔法了。
少年們欣喜不已。
最後他們在接下來很快就發現了,一直以來的盲區——魔法到底是源自何處,魔法真的是源自天生就能使用魔法的人自身嗎?
于是他們得出了結論:人自身是無法擁有魔力的。人類的身體既不能創造出魔素、也不能擁有魔力。就像是水車本身是無法創造水一樣,能夠使用魔法的人換言之是在操縱空氣中的元素。所以人類的魔法也無法無法創造出本來就不屬于這個世界的東西,當然,也無法使死者複生。
找到了正确的思考方向後,行走就變得快速了起來。這麽一來的話,豈不是任何人都能使用魔法才對嗎?答案是,操縱魔法的能力是依靠必要的兩件東西,天生的符合元素流動的身體和堅韌的靈魂。
萊因哈特将魯道夫向自己國度領域降下的大型的“鎖”稱為“戒律”。“戒律”約束着大部分靈魂和外界的聯系,這樣的話,能夠操縱元素的人就只剩下擁有符合體質的軀體之人了。
如果吉爾菲艾斯來形容的話,這個世上萊因哈特唯一不擅長的事就是吃下莴苣葉了吧。作為一個曠世的統治者和天造之才,萊因哈特找到了打破“戒律”的方法。
萊因哈特知道,自己在繼承羅嚴克拉姆那一天就已經被皇帝解除了一部分“戒律”,解放了部分靈魂的束縛。那麽,剩下的部分他當然也能找到符合的“式”來解除。
自由。
金發的少年知道,他一直渴望的東西,終于要來臨了。
解放了自己的靈魂後,萊因哈特·馮·羅嚴克拉姆一躍成為了這個世上最為強大的魔法師。他的強大甚至敲打着空氣,振動了所有擁有元素流通身軀的人們。
他将自己的領域內的“戒律”驅逐,教導追随他的人們真正使用魔法的方法。即使沒有了束縛,因為魯道夫曾經大規模地屠殺過有着天賦的人群,能夠使用魔法的元平民依然是少數。
但是在其中,并不乏有着強韌的人才脫穎而出,領地和人群都在穩步增加後,在短短的兩年後,二十三歲的萊因哈特宣布了自己的領地獨立,羅嚴克拉姆王朝從此出現在歷史的舞臺之上。
高登巴姆王朝垂垂暮矣。
只是時間問題而已。年輕美貌的金發皇帝如此的深信着,他的自信來自于他曠闊無垠的實力和衆多出色的部下。
如果那群老家夥還希冀于依靠舊帝國首都那最後的“戒律”和僅剩的貴族魔法士團的話,是不可能掙紮得太久的。眼下所及的土地都将變為他的所有物。
但是……
萊因哈特向窗外望去,發現是他的帝國騎士歸來的時候了。敲擊桌上的銅鈴後,小侍從很快輕巧地就走了進來,禮貌地詢問道他需要什麽幫助。
“我也該動一動了。”
萊因哈特将自己高速運轉的大腦調慢了一點。思考起了屬于自己休息的房間裏有哪些他搜羅而來的美食,這使得他的表情松動了許,變得柔和了起來。
“幫朕更衣吧。”
當皇帝來到了歸來的士兵們面前的時候,軍隊的紅發的最高指揮官已經摘下了頭盔,一邊遞給前來幫忙的侍從們一邊微笑地點頭了。
“吉爾菲艾斯!”
“陛下。”
萊因哈特以為自己會給對方一個擁抱,但是他停住了自己上前的腳步。隔着一段距離和凱旋的戰士相視一笑。他站在鋪着紅色絲絨地毯之上,覺得可能是多日來的勤政,使得他現在腳下傳來一陣飄飄然的觸感,像是輕輕地浮在半空中一般。
他的戰士們再一次的為他取得了勝利的碩果。
“辛苦了,吉爾菲艾斯。”
“怎麽會。”
拂去內心像是飄散在空中的蛛絲,萊因哈特愉快地如此說道,他充滿霸者氣息地笑着,和其他人示意以後,和自己紅發的騎士一前一後地走向了宮殿裏為最高權力者打造的休息室。
“吉爾菲艾斯,正好,這裏有一瓶上乘的美酒,我都忘了是什麽時候放在這裏的了。”
當門被關上的那一刻,他們之間方才的那段距離似乎消失了,當萊因哈特走向透明的櫥櫃時,紅發騎士自然地在沙發上坐了下來。
“你比之前預定地回來地早,姐姐還在西邊山林間的宅院裏修養,你知道最近天氣開始轉涼了,吉爾菲艾斯。不然的話,我就還有天下第一的水果派招待勝利的騎士先生呢。”
萊因哈特笑着彎身去夠放在櫥櫃最下面的開瓶器,就在這時筆直的正坐在舒适的金絨沙發上的吉爾菲艾斯開口道:“我聽聞了您接下來的安排。”
“哦?聽聞?”
随口附和的萊因哈特似乎不太能理解對方想說什麽,他的拇指摩挲着手裏的冰冷金屬。
“是的,我聽聞我接下來要被您派去北方的邊境,以抵抗魔術師楊。”
“你到底想說什麽,吉爾菲艾斯?”
來了,萊因哈特這樣想着,在這一刻仿佛和對方過于心意相通反而是個障礙。
只是片刻的空白之後,吉爾菲艾斯流利地說道:“不久之前,舊貴族們召集平民們參軍,稱可以給他們使用魔法的能力。我聽聞這件事是有您的默許的。是有這麽一回事嗎?”
問出這個問題讓吉爾菲艾斯感到有一點吃力。他還記得在就在十天前,就在他的腳踝處綻開的軀體。這是因為接受不了直接的被處理過的魔素流通,在靈魂處于極度恐慌和波動的情況下的下場。血和肉泥就這樣纏繞上吉爾菲艾斯的盔甲上,而靈魂的不穩定性還是會傳染的,那一役,新帝國軍及其狼狽得獲得了勝利。
說來唏噓,吉爾菲艾斯從來就知道強行接受魔法的下場。他也一直以來是懷着可能會迎來這樣的結局的決心伴随在萊因哈特身側。
但是他相信那些民衆并非是出于自願接受魔力的,或者說,他們并非知道全部的真相。舊帝國一向視魔法為聖權,即使是狗急跳牆也是否為時過早。吉爾菲艾斯唯一的主君在這時的沉默令他感到了不安,他立刻急切地繼續說道:
“前不久正好有一批本來被扣押在我國境內的貴族回到舊帝國,是——
萊因哈特當然知道對方會繼續追問下去,而他從來不會對吉爾菲艾斯說謊。
“是的,吉爾菲艾斯。”
萊因哈特轉動着手腕,随着一聲輕響,木塞從瓶口中被拖了出來。他能感到了一道充滿了悲憐的眼神正毫無掩飾地注視着自己,這使他感到非常的不自在。
“那麽真的是您‘一不小心’洩露了‘戒律’的一部分,使得敵方知道了填充魔力的捷徑嗎?”
吉爾菲艾斯很少如此的咄咄逼人。幾乎是被責問的皇帝陛下咬着下唇。
确實,不管是放跑得到适當機密的舊貴族、還是持續向舊帝國施壓都是他一手導演而出的戲劇。這樣的話确實會犧牲不在少數的尚留在舊境中的平民的性命,但是那群尚有權利的空空如也的貴族很快就會派得來的這些軍隊一齊攻來,到時就不用忌憚舊都裏魯道夫留下的堪稱詛咒的‘戒律’本體,直接擊潰對方,大舉進攻就好。在所有人得知這件事後,那群貴族們也只會失去僅有的平心。
如果花時間去解開本體,那還要需要多久?先不說正規軍的犧牲,平民在舊境裏也只會同樣的被慢慢壓榨而死。況且北方還有拒絕歸順的魔術師楊。這樣做明明是最合适的。
為什麽你說的我做錯了一樣,吉爾菲艾斯?
“行了,吉爾菲艾斯。”
是我做錯了嗎,吉爾菲艾斯?
吉爾菲艾斯很少如此的堅持,他知道自己有話不得不說出來:“無論如何,您也不能犧牲平民的生命呀。就算不是為了移開我,我也會主動申請駐守北方、
當萊因哈特意識過來的時候,他的聲音已經高聲回蕩在這個房間內了,他的音調比平時要高一點,像是一把無比上乘的小提琴。
“難道我要做什麽要經過你同意——或者要躲着你才能做嗎,吉爾菲艾斯!”
萊因哈特的手緊緊地捏着手裏的紅酒瓶,指節泛出珍珠一樣的白色,他在轉身時看到了依然用着堅毅的眼神看着自己的紅發男人。
他知道在這一點上對方不會退縮,也知道對方剛剛經歷了一場怎樣殘酷的戰役。這一切都是自己一手造成的。
“可是,陛下!”
真是的。
皇帝萊因哈特如此想着:如果那群廢物沒有那麽快急着把那樣的軍隊趕上戰場,吉爾菲艾斯就不會遭遇上他們,他就會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趕往北方的邊境了。
萊因哈特逃避了,他睜大了自己冰藍的眼睛,試圖掩蓋自己的內心。
“吉爾菲艾斯!”
“……是,陛下。”
“你難道認為,你有教導我的義務嗎?”
“但是——”
“夠了!不要忘了你現在是如何稱呼我的。該到問你的時候自然會讓你開口的,已經決定的事就不要再提了。”
接近于呵斥,萊因哈特說道:
“你是以什麽身份待在我身邊的,吉爾菲艾斯?”
“……”
吉爾菲艾斯在這一瞬間似乎急切地想要說什麽,接着他緊緊地閉上了嘴,輕輕地搖了搖頭。在這一刻萊因哈特覺得他似乎在憐憫着什麽,但是這位金發的皇帝并不知道是對着那些以絕對痛苦的方式犧牲的平民們、還是被自己的主君拒絕的騎士亦或是對着面前這位擁有巨大權力的獨裁者。
“我很抱歉,陛下。”
“好了,你也累了,先下去好好休息吧。”
“是。”
很快萊因哈特就聽見了門扉關閉的聲音,這個時候他才發現手中的紅酒瓶在他不自覺的時候已經傾倒了過來,紅色的液體随着他的雙手流淌着。
那之後,帝國最高騎士吉爾菲艾斯受命駐守北境,一如既往地是非常及其重要的任命,但卻是凱撒第一次沒有親自為自己的騎士送行。
萊因哈特其人很少有會有犯錯誤的時候。
即使他發自內心地厭惡着高登巴姆的愚蠢貴族們,也不會做出輕視他們僅有的能力、覺得自己的勝利已經信手拈來這樣的舉措。但是他作為稀世的天賦之人,似乎沒能徹底理解到卑劣之人的劣根性。
當高登巴姆的貴族們知道了那個金發豎子的手段後,立刻喜悅地歡呼了起來。他們甚至為此開了一個盛大的舞會。
原來那些東西還可以這麽使用啊,那麽他們的軍隊豈不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了嗎。這樣想着,貴族們灌下了一瓶又一瓶的美酒。
“等一下,等一下——”
在一片仿佛已經是勝利的歡聲笑語中,有什麽人提議道:“既然這樣,我們還可以試試‘那個’嘛——”
“哪一個,哪一個?”
“啊——就是那個,要很多靈魂堆積起來的詛咒之箭。”
那個貴族笑眯眯地說着,他仿佛已經早已期待好久了,迫不及待地開始解釋了一番,他認真地和四周地人思考和計算了起來。
“反正能用的只有男人,女人和小孩可以全部祭出去嘛,想想看,應該夠好幾千人了吧。”
“啊,确實,實在不行,用男人來充數也行。”
在一群跟着點頭的人之中,有人提出了異議。
“但是這個不是還要那個金發豎子的心口血才行嗎?”
一衆人沉默了下來,接着,巨大的笑意從一方爆發了出來。
“你們忘了嗎!你們忘了!以前先帝被金發豎子蒙蔽,要給他羅嚴克拉姆家名的時候的儀式!每一個高階貴族的血都會在陛下的收集裏!!”
貴族們幾近狂喜地興奮了起來。
天啊,被詛咒穿刺而死萊因哈特的屍體和無窮盡的軍隊,他們已經贏了。很快屬于他們的一切就都會回來了。快了,就快了,就要快了……
——吉爾菲艾斯只覺得自己整個向前踉跄了一下,回過神來的時候,他已經跌下赤紅的神駿來了。
他下意識得在這個瞬間想要擡起手護住自己的頭部,但是他突然發現自己的雙手都沒有力氣,只得就這樣毫無防備的往下方堅實的土地上倒去。
怎麽回事?
吉爾菲艾斯無法理解。自己的身體發生了什麽嗎?突發疾病?
緊接着他馬上就否決了這樣的判斷,自從他與萊因哈特交換了心髒,獲得了魔法以後,他就再也沒有感受到疾病的困擾過了。
他的視線裏是巴爾巴薩羅紅色的腳蹄。耳邊士兵們慌亂的聲音像是蜂鳴一樣模糊不清。
接着屬于詛咒的力量立刻從四肢百骸中湧了上來。那是屬于在一瞬間裏死去的千萬個靈魂的怨念,像是數千張昆蟲的口器一樣一點點地啃食着吉爾菲艾斯的心髒。
心髒被撕碎了,已經晚了。
吉爾菲艾斯在下一刻就判斷了出來,這份龐大到深至靈魂的疼痛敲打着他的每一處神經。他知道他的心髒被撕碎,刺穿那顆心髒的箭矢上有着驅除愈合與自衛魔法的深濃詛咒。已經晚了,他除了接受死亡其餘別無他法。
要在這裏,即将到達的北方邊境的,如此遠離奧丁的地方離開了嗎。吉爾菲艾斯如此想着,他的眼睛漸漸地合上,只要接受死亡地話,這種剜心的痛楚就能結束了,就能休息、再不用面對其他人的死亡……
吉爾菲艾斯聽到自己泛出血滴的嘴裏緩緩地念道:
“萊因哈特大人。”
萊因哈特
萊因哈特
萊因哈特
萊因哈特
在一片驚呼聲中,被一片黑暗吞噬心髒的男人掙紮着想要站起來,他的全身都在冒出鮮血,像是一片陸續盛開的薔薇花田。
我不能死去。
我不能在這裏死去。即使是不得不死去,也不能是現在。
我不能、我不能夠這樣,給我時間、一點點就好,如果我在這裏死去的話,陛下會——萊因哈特會以為是那個魔術師暗殺的我,戰略布置的平衡會被打破,更多的人會死去。
萊因哈特會有危險。他的統治需要我。他的戰争需要我。他需要我。
起碼在他還需要我的時候,我不能——
靠着巨大毅力站立而起的騎士露出了悲哀的神色。他知道自己無法抗拒這命運,一切都已成定局了。
他在衆人慌忙地簇擁之中永遠地失去了意識,一直到最後的一刻,他都依然面朝着南方。
而就在同一刻——萊因哈特胸腔之中的心髒也停止了跳動,随着自己原本的主人一同逝去了。
至此,我們的騎士齊格弗裏德·吉爾菲艾斯短暫的一生的故事就此落幕。
TBC